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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雖然一眼就認出蘇荷,但負責任地說我記不太清她的模樣了。畢竟這之間相隔太久,八年?九年?或者更長,不回家翻翻萬年歷我真沒法確定。幸好有些特征始終沒變,比如她那黑色瞳仁里飄忽不定的狡黠,以及嘴角若隱若現的梨窩。

如今她不再是那個干瘦蒼白的小女孩了,也不再需要靠楚楚可憐的面具來偽裝自己。她長大了,不再那么瘦弱,也懂得如何用成熟的裝扮來彰顯自己的女人味了。栗色的濃密頭發梳了個大中分,慵懶地垂落在臉頰兩側,皮膚細嫩得似乎能捏出水來。她畫了絕大多數妖艷美女都會采用的烈焰紅唇妝,肩上的白色香奈兒鏈條包在明亮的水晶燈下晃得我眼暈。

她自信地走向大家,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卻瞬間凝固了。她的表情飛速變化,看來對于這次突兀的狹路相逢毫無準備。當然,我也一樣。

兩秒后,她轉身疾走。

正當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時,她又在門口停下。

那個掙扎很短暫,然后她轉身回來了。“您就是何總吧?我是余總的助理,您叫我蘇荷就行。”她機敏地認出了年叔,熱情握住他的手,并為之前的失態解釋,“剛才不好意思喔,我以為手機忘車上了,回去拿時才想起在自己包里。”

“沒關系。余總說讓你來負責跟我們談合作。”年叔微微局促地伸出手,話里透著急切。

“我嗎?”蘇荷一臉受寵若驚。

“對。”余總寵溺地伸手攬住蘇荷的腰,下巴快要抵到她的胸口,“幫我好好談,你們年輕人的事啊我不拿手。”

“哎呀,沒問題的。”蘇荷側過身,輕巧地避開余總露骨的動作,“能給我簡單介紹下你們公司目前的情況嗎?”

“當然,衛尋你來說明一下。”年叔看我一眼。

“啊,喔好……”我狀況外地應了聲,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iPad,打開上午做好的PPT生硬地遞上去。

蘇荷朝我禮貌地微笑,把“初次見面”偽裝得天衣無縫。老實說,如果不是幾分鐘前她見到我后扭頭就跑,我完全相信她已經忘了我,畢竟怎么看我都只是她行騙生涯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個受害者。

“你覺得……”她花了十分鐘聽完我的簡述,口吻突然變得專業,“你們公司目前能最快并最大實現盈利的是哪方面?”

“推出自己的動畫作品,讓其成為一種具備持久影響力的品牌,再通過開發周邊產品來盈利。目前國內的《喜羊羊與灰太狼》就是很成功的范例。”我并不想拿這部動畫片來討論的,但我懷疑余總是否還聽過其他國產動畫片。蘇荷目光流轉著,我繼續生硬地補充,“不過我們公司不打算走兒童市場,這塊已經飽和,近幾年國內青少年的動漫氛圍很好,中學生這一塊前景更為廣闊。”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側身在余總耳邊輕語了幾句,余總聽完開懷大笑,那放浪形骸的模樣與其說是在聽報告更像是聽到什么葷段子。

之后我退下,輪到年叔跟小喬上陣。

余總是個傾吐欲和顯擺欲非常旺盛的人,總是喜歡跑題曬自己的名車名表和巴黎定制的西裝,一頓飯下來沒少跟他斗智斗勇。無恥的是最后這個死胖子依然也沒給出爽快話,他說他得回去問問自己兒子,再作答復。整半天一桌人敗給了他十幾歲的兒子,但愿他兒子喜歡的是《海賊王》而不是什么《東京熱》。

走出西餐廳后余總攬住年叔,非纏著讓他再陪自己去打幾桿高爾夫。

年叔盛情難卻,別有用心地喊上小喬和陶子,估計這兩位姑娘現場作用就是花枝招展地大聲助興,必要時還得奉獻出自己的大腿和臀部滿足某人的咸豬手。突然間我有些同情她們了,如今這社會,想做個經濟獨立自強不息的女人真不容易。秦大義顯然比我更擔憂,上車后就問我,“她們兩個姑娘家的,跟過去真的可以嗎?”

“放心,年叔靠譜,不會讓她們吃虧的。再說小喬,她一人頂三個中南海保鏢。”

傅林森沒參與我們的對話,默默發動了汽車。車窗外突然傳來敲擊聲,傅林森急忙停下,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剎車甩了個狗吃屎,正臉杵在副駕駛的靠背上,剛要罵娘,一抬頭已看到車窗外蘇荷嬉笑的臉,跟剛才那個干練精明高高在上的助理判若兩人。

我很驚訝,要知道之前飯局上我沒第一時間踢翻桌子讓她還錢已經很仁慈了,沒想到這會她還敢主動找上來。

但很快我發現自己誤會了,她是沖著傅林森來的,“嗨,這位帥哥,時間還早,陪我去喝兩杯怎么樣?”

“我嗎?”傅林森一臉狀況外。

“對,就是你。”

“不太合適吧。”

“余總可是很聽我的話呢,想清楚再回答喔。”她微微揚起下巴,迷人地笑了,完美演繹了什么叫威脅中帶著挑逗。

“想必也是,跟干爹談條件效率一定很高。”我發誓我有必要馬上羞辱她,否則難平心中怒火。傅林森卻趕在之前干咳了兩聲,朝我露出一個“盡管放心”的微笑,并將車鑰匙塞給了我。

“你跟秦大義先回家吧。”他說。

“什么?”我以為聽錯了,“喂,你……”

“回見。”

車門關上后我久久沒反應過來——等等,不對啊!為什么會這樣?跟蘇荷冤家路窄的人不是我嗎?我才是那個應該好好跟她敘下舊的人啊,為什么她可以理直氣壯地無視我?這就算了,還當著我的面調戲我兄弟!該死的是,還輕易就成功了?!

眼看傅林森那傻帽跟著蘇荷上了現代酷派,秦大義眼睛都直了,“我說衛尋,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吧?”

“沒準是。”我翻身跳進駕駛座,考慮著要不要追上去。很快我放棄了,這很蠢。

“他們是去約會?”秦大義又問。

“十二點之前回家才叫約會。”

“之后呢?”

“鬼混。”我憤恨地一腳踩下油門,后視鏡中的秦大義“啊呀”一聲給掀翻了。

凌晨一點,傅林森回家了。

我起床上廁所時,他剛淋浴完,腰上裹著浴巾,赤裸著上半身,細小的水珠從他濕漉漉的頭發上滴落,晶瑩的光點順著他性感的肩線往下流,在燈光下,皮膚是麥色而質感的,再加上一張英俊的側臉,真像某品牌內褲的性感男模。

他正在對著鏡子漱口,而鏡子中他身后的我,則是一臉生物鐘紊亂的疲倦相——滿臉黃氣、皮膚干燥、胡子拉碴,連我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小辮子這會都顯得特別亂特別蠢——總的來說,區別大得讓人沮喪。不過我還是打起精神,故作驚訝,“靠,一回來就急著漱口,信息量略大呀。”

“沒有,她就找我單獨談了點事,想從我這里套點公司真正的情況。”他分辨玩笑的天分向來很差,正經地解釋著。

“真的?”

“真的。”他含上一口水,仰頭利用喉嚨的蠕動來清洗著口腔,故意不看我。有時真覺得他像個孩子,一點也不會撒謊。我決定單刀直入。

“林森,你聽我說。作為好兄弟呢,你終于遇見感興趣的女人我很開心。我的意思是,這幾年來每天睡在你上鋪我一直壓力很大,生怕哪天就后庭失守菊花不保,以后總算能放心了……”他彎腰吐掉口中的水想搶話,我沒給他機會,“先聽我說完。但是蘇荷這個女人,且不論她跟余總是什么關系,不過我猜你也很清楚他們是什么關系。重點是,我曾跟這個女人打過交道,她遠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簡單,你玩不過她的,所以我勸你最好離她遠點。”

“你想多了,我跟她真沒什么。”他無辜地看著我。

“行,那最好。”

我不相信傅林森,準確說是我不相信今晚的傅林森。我這人為數不多的優點就是對一切我所質疑的事物都會堅定地質疑下去,直到找出疑點將其解決或者同歸于盡。趁他不注意我拿走了他放在梳洗臺上的手機。

我去了三樓的陽臺,并關上了門窗。

很快我就在手機通訊錄中找到了蘇荷的名字。幾乎沒有猶豫,我撥了過去。單調的提示音讓人恍惚,我可以想象著信號正像蜉蝣般飄過整座城市的上空,輕盈地避開那些浮華喧囂的吵鬧聲和熱氣流,尋找著接通信號的末梢,然后“滴”一聲,通了。

“嗨,衛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就猜到你會打來的。”那邊的聲音透著迫不及待的興奮,還帶著些許的撒嬌,“我在向陽東路那家甜品店等你。我跟你說哦,這家店的芒果蛋糕特好吃。”

“少跟我來這套。”

“嘻嘻,你出來嘛,咱們聊聊唄。”

“笑話,我為什么要來?”

“你最好還是來。”她咯咯笑了。

蘇荷所說的是一家叫“Night小屋”的甜品店,晚上七點后營業到早上七點,店主養了二十多只加菲貓,據說是星城養貓最多的一家餐飲店,這事還上過電視。那時我還在白鳥公司培訓,一群人慕名光顧過兩次,店里有普通座位,也設置通宵娛樂的包廂和卡座,大家通常點些吃的,再圍著一張大桌子玩三國殺到天亮。

蘇荷選了一個靠窗的雙人座,桌上已經擺放了不少甜品,她這次換上了普通的純棉白T恤,帶著大大的黑框眼鏡,光腳盤坐在沙發上。我推開店門時她正在專心地吃蛋糕,嘴角還沾著奶油。見到我后她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塑料叉,愉快的模樣像個正在等待戀人的中學生。

對此我絲毫不驚訝,天知道這個狡猾的女人有多少張面具。不過起碼有一點我很清楚,無論多少張面具她都能運用自如,就像殺手黑色風衣之下的千百種武器,樣樣致命。

我點了杯咖啡,滿懷戒心地坐下。

這次她沒化妝,黑眼圈有點重,人卻很精神。她不急著說話,歪頭盯著我看,我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點上了一根煙。如果沒記錯,這家店是可以抽煙的。

終于,她說:“衛尋,好久不見。”

“是挺久了。”我冷言冷語。

“話說剛見你時我都不敢相信,沒想到真是你。衛尋,這些年你變了不少呢!”她很自然地伸手過來要摸我的臉。

“咱倆還沒這么熟吧。”我反感地擋開。

她的笑容輕微地凝結了兩秒,隨即又融化了,眼睛笑得瞇起來,很巧妙地緩解了僵持的氣氛,“喂,我說你不是吧,還在生氣呀?”

“什么氣?我生什么氣呀!”

“我騙你錢那事唄。”

“哎喲,虧您老還記得啊,我以為您早忘了呢!”我夸張地叫著,冷嘲熱諷。可是我真蠢啊,我的憤怒刺傷不了她,或許對她而言反而是最好的褒獎。想到這,我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既然命運安排我們再次相逢,那么我想,是時候跟她算算這筆舊賬了。

我認識蘇荷是在初一,有八九年了吧,可能更長,反正自走出校園后我對年月早已沒有概念。不過我還清楚記得,那年我就是個愣頭愣腦的青少年,最普通的那種,朝氣蓬勃,精力充沛,無知無畏,對未來滿懷憧憬,有三兩個關系不錯的同學一起放學回家,唯一的煩惱是這次月考成績不佳穿不了最新款的耐克球鞋了。

如果非要找出一個亮點,那就是我爸。他是市美術協會的副主席,現在他依然是,也可能升上了主席,我不是很清楚,我實在有些年沒聽聞他的消息了。總之他畫得一手好畫,其中又以中國畫最見長,如果你是外行,那么將他和齊白石的作品擺一塊,你絕對分辨不出來。

我從小就以我爸為榜樣,如今想想可算為望子成龍的他省了不少心。小學三年級我欣然接受他的安排去市里的文化宮學彩筆畫,一心盼著初中考進重點美術班。很快我如愿以償,但我爸對我們班上的素描老師很不滿意,初一寒假他專門為我找了一位素描老師補課,是他的一個老朋友。

失去寒假我并不難過,反而認為這是我爸對我寄予厚望,也是我與身邊同齡人正式拉開距離的第一步。我認為自己以后將大有作為,我將傾倒眾生,我將改寫中國美術史,我將掀起新一輪的文藝復興——總之,跟那些每天意淫自己將征服全宇宙以及幻想自己要穿越成為某國公主的少男少女沒有任何不同。

這股虛妄又洶涌的熱情支撐著我在寒假的每一天下午都風雨無阻地搭車去老師家補課。過小年的前一天,我記得那天下大雪,交通堵塞,全世界的人仿佛都擠在我那趟車上,我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被偷竊,而小偷就是蘇荷。

現在想想,如果那天我出門前穿的是另一件衣服,說不定都被她偷竊成功了。因為那天特別冷,出門前我媽非讓我在羽絨服外面還罩一件套頭羽絨背心,那件背心左右都有口袋,而且口袋里面是相通的。我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放在口袋里,耳朵上還塞著耳機聽歌,是周杰倫的專輯《葉惠美》。很突然地,一只冰涼的手便觸到我的手指,再迅速彈開。事后想想,手大概是從另一邊口袋里伸過來的,原本想要拿走我的錢包。

蘇荷同樣穿著厚實的羽絨服,灰黑色的,顯得有些臟,寬大的帽子罩住大半邊蒼白的臉,偷竊失敗的她倉皇地往后車廂擠,并頻頻回頭看我,似乎很害怕我會當場揭穿她。擁擠狹小的公交車像一個漂浮著水草的大魚缸,而她就是那條游動自如的金魚,公交車靠站停下后,一眨眼她就不見了。

半分鐘后,當車再次開動時,她又出現在站牌下面。成功逃脫的她不再害怕,大方地拉下連衣帽讓我看清了她的臉,同時她也望向車窗內的我。那天,我一直沒理解她微微勾起嘴角的微妙的笑,像無聲的感激,又或者別的什么。

我們相互凝望,直到彼此在對方的視線中消失。

第二次見面是兩個月后,我甚至不太確定前后就是同一個人。

她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我叫蘇荷。我成績不好,腦子也有些笨,希望不會拖大家的后腿,我還希望能跟大家成為好朋友。”

這個臉色蒼白得像是營養不良的轉學生羞怯地低著頭,輕聲細語,贏得了班里絕大多數人的好感;而如果不是曾與她在公車上撞見過,我大概也毫不猶豫地相信她了吧,相信她的內向和自卑,羞澀跟笨拙,以及那張臉上寫滿的不可偽造的純良無害。

可惜幾天后,學習委員剛收齊的兩千多塊班費就不翼而飛了。

這事很快上報了教務處,當時馬上要放學了,教導主任當機立斷地扣留了全班同學,上廁所都不準,一個接一個領去辦公室單獨搜身。緊張又刺激的搜查行動進行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

當天晚上并沒有公布什么搜查結果,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斷想到蘇荷,她在公交車上,伸進我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冰涼。

果然,第二天,班主任臉色凝重地告訴大家小偷昨天抓到了。她拿出兩千塊,并把蘇荷喊上講臺,宣布她就是偷班費的小偷,要求她當著全班的面做深刻檢討。班上一片嘩然。

蘇荷委屈地辯解著:“老師,錢真不是我偷的,那兩千塊確實是我自己的錢。”

“你一個初中生哪來那么多錢?”班主任厲聲質問。

“那是我爸給我的生活費,他在深圳打工,隔幾個月才給我打一次,我昨天剛去銀行取的。”

“還敢狡辯!小小年紀就謊話連篇,長大了還得了!”班主任態度冷酷,像在逼問犯人,“那你告訴我你爸的電話,我親自找他。”

“我爸、我爸沒有電話,每次都是他主動打長途給我的。”

“那你媽呢?”

蘇荷猶豫了一下,“我四歲那年……她就死了。”

原本怒不可遏的班主任顯然愣了愣,不過很快又接著問:“你還有親人嗎?”

“沒有,我現在一個人住……”那一刻她瘦小的身軀仿佛隨時會被眼前莫大的屈辱給沖潰,“老師,我真的沒有偷。您要怎么樣才相信我啊!我真的沒有……”

談話進行到這,班主任頗感滿意,因為一切都證明她在狡辯。

“所以你就是無法證明錢是你的。哪會有那么巧的事,班費丟了,同樣數目的錢就正好在你書包里。”

“老師那您也沒有證據證明就是她偷的啊,您這是在逼供。我相信她沒偷。”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了起來。

奇怪,我為什么要站起來?

我并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是小偷,尤其在經歷過公交車事件之后。可不知為何,我就是愿意相信她。我想若非迫不得已,誰又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承認自己的媽媽死了,承認自己的爸爸是一年只能回家一次連手機都買不起的民工。無論真相如何,對眼前這個孱弱的女孩而言都早已造成巨大的不公,我無法漠視。

班主任不可思議地盯著我,沒想到自己向來寵愛的好學生會為一個來路不明的轉校生與她公然為敵。她失神了幾秒,組織著語言,這時第二個同學也站了起來:“老師,我相信她沒有偷。”

“我相信她。”第三個同學。

“我也相信她。”第四個同學。

……

可能班主任盛氣凌人的態度激怒了我們,又或者是蘇荷楚楚可憐的形象激起了大家的保護欲。同學們像雨后春筍般爭先恐后地站起來,原本肅靜的教室沸騰成一鍋滾燙的開水。逆轉的局面讓蘇荷“哇”的一聲哭了,她瘦弱的肩膀激動地抖動,無助得像只迷途小鹿。

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忘掉那一幕,我不再迫于老師的威嚴,而是遵循滿腔熱血,去試著相信世間的美好。那種感覺很奇妙,仿佛體內注入一股全新且未知的能量,或者說它一直深藏在體內,經過漫長而單調的年月后才被名為勇氣的火苗給點燃了。

最終,迫于壓力班主任放棄了對蘇荷的追究,班費大家決定再交一次,偷竊事件不了了之。出乎意料的是,那場勝利為我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我的事跡在學校廣為流傳。如今回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輝煌也最愚蠢的一段時間,無論走在哪,我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大家敬佩的注視,忘了說,平均每周還能收到兩封情書。

直到一個月后,我的錢包丟了。

并沒有多少錢,但里面夾著一張照片,是我從樓道間的教師值日欄上撕下來的。照片上的人名叫陳曦,隔壁班的水彩畫老師。班主任因為急性腸胃炎住院,她曾給我們代過一個星期的課。那時我們學校的教師有統一制服,跟如今移動營業廳的員工制服有些相似,不過是灰藍色的,而她是唯一穿出了古板老氣以外感覺的女教師,怎么說呢,帶著點民國風情,就像那個動蕩時代里優雅而聰穎的亂世佳人。

那天她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朝大家回眸一笑,牽動著飄逸的黑色長發,那是個絲毫不做作的笑,特別美麗。

“大家好,我名叫陳曦,我爸在我出生前一個星期因白血病去世。我出生后媽媽給我取了這個名字,諧音正好是晨曦,早晨的陽光,意味著希望。從此以后我就成為了我媽媽的希望,直到現在,我仍為此努力著。但愿在座的每位同學都要好好努力,今后成為你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的希望。”

據說那堂課后班上有一半男同學和個別女同學愛上了她,可我覺得自己是不同的,跟那些下課后偷偷畫她的裸體漫畫開她齷齪玩笑的男生不同。

我想成為她的希望。

說來可笑,我并沒做出什么轟轟烈烈的事,我只是在她代課結束后天天巴望著班主任什么時候能死掉,這樣,陳曦老師就能一直給我們代課了。后來我做了有生以來第一件可恥的事情——偷了她的教師證件照,然后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親上好幾遍,再投入到激烈的意淫中,直到入睡。

負責地說,在這個錢包丟失之前,我起碼在幻想中跟她舉行過上百次的婚禮,有時是在美國小鎮的某間教堂,有時是在撒哈拉沙漠的某個土著部落的篝火晚會上,更多時候是在學校操場上,在全校師生嫉妒的見證下。總之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的錢包里有她的照片,仿佛這會暴露我以上所有羞恥齷齪的思想。

可如今,錢包不翼而飛了。

我發狂地把課桌、書包,還有自己的儲物間翻了個底朝天,依舊沒找到。放學后我心急如焚地跑去操場,心想或許錢包是下午上體育課時弄丟了,它一定還在操場的某個角落安靜地等我尋回。我自欺欺人地在操場上徘徊,直到天邊的晚霞隱退得只剩一丁點殘余,卻依然一無所獲。

然后我看見了蘇荷。她背著樸素的雙肩包,上面印有《魔卡少女櫻》的卡通圖,單薄的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一直延伸到我腳下,依舊是那副看似單純又無限復雜的神色。她眨了眨眼:“你在找東西嗎?我幫你吧。”

我點點頭,任她跟在身后。

那個煎熬的過程中我幾度想開口問她,錢包是不是她偷的。如果是她偷的,錢我不要,還我陳曦老師的照片。我真希望她就是小偷啊,如果是,至少我還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盡管這種想法很可笑。

蘇荷似乎看穿我的猜疑,過了兩分鐘她突然開口問我:“衛尋,你在懷疑我嗎?”

我啞口無言。

她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大顆滾下來。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壞了,忙上前喊她別哭,她生氣地推開我,我只好笨拙地道歉,最終她一頭扎進我的懷里哭得更兇了。我手足無措地假裝抱住她,拍著她的背脊希望這算得上安慰。

那晚我們沒有按時回家,逗留在學校附近的廣場上。我跟她推心置腹地聊起來,我說到了我引以為榮的父親,我暗戀的陳曦老師,我的夢想,我的煩惱。但我分不清楚這是出于對她的信任,還是我只是單純想找個人傾吐。

蘇荷的煩惱則比我要沉重得多,她說她現在唯一的親人是重病在床的父親,她想打工但沒人要,所以才被迫偷竊。

“衛尋,對不起,其實班費真的是我偷的,我撒了謊,我爸沒有在外地打工。可我沒有辦法,他治病需要很多錢,爸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想看他在我面前死掉我卻無能為力……但是你的錢包真的不是我偷的,我之前一直想找時間跟你說聲謝謝,可是我想你肯定看不起我這種人……”

她跟我坦白這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我能感覺到她把尊嚴當著我的面一點點揉碎時的屈辱。胸口又泛起了熟悉的感覺,是的,我強烈、迫切,且無比自豪地意識到,我必須為她做點什么。此時此刻,錢包的事變得不值一提了。

當晚我偷偷回家翻出了自己的銀行卡,里面有我兩千多塊的壓歲錢。我說:“這錢你拿著,你想去找班主任自首也好,自己留著也行。偷東西是不對,但你不同,你是被逼無奈,我相信如果你爸沒生病,你一定不會偷的。”

蘇荷拼命搖頭說什么也不肯要,我只好硬塞給她。那晚她雙手捧著那張銀行卡一直哭,不停地說:“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我一定會還的,你相信我,不管花多長時間,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凌晨我們在陳舊而寂靜的小巷口分手。她跟我揮手再見,沒走幾步又突然回頭沖上來給了我一個擁抱,這次的擁抱很緊,抱了足足十多秒,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我,后退一步,認真地盯著我的雙眼。

“衛尋,認識你真好。”

她臉紅了,說完飛快地掉頭跑走了。我就那么愣在原地,胸口是莫名的溫柔和感動。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喜歡上這個女孩了,期待著明天見到她,跟她在學校的林蔭道上默契地擦肩而過,與她在升旗儀式的操場上隔著攢動的人群捕捉彼此的微笑。

可是,真遺憾,故事并沒有按照我設想的情節發展下去。事實上,絕大多數故事都不會按照誰的想象延續。這才是生活。

第二天蘇荷沒來上學。

第三天依然沒有出現。

一星期后的午自習上,班主任氣急敗壞地沖進教室,直接逮住我狠批了一頓。

原來大家都被騙了,蘇荷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偷加騙子。她沒有什么在廣州打工或者重病在床的父親,她連有沒有家長都是個謎。她剛轉學過來時,是一個自稱她遠房親戚的年輕人帶她來報到的,學校看她可憐還讓她拖欠了學費。后來學校找到她的住處,在她租的小房間里發現了很多來不及處理掉的贓物,都是一些她在校期間很多住宿的同學丟失的東西:衣服,球鞋,手表,CD機,文曲星。在眾多贓物里,我發現了我的空錢包,不過里面陳曦老師的照片不見了。

好吧,我總算想起來了,那是2004年,雅典奧運會的開幕式驚艷了很多人,《超級女聲》選秀節目第一季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周杰倫孫燕姿林俊杰SHE的歌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午間的廣播中。就在那一年,我用兩千塊的代價明白了,原來這個世界遠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有些美好是經過粉飾的,有些善良是可以偽裝的。

此后的這么多年,我曾不斷回想起這段算得上刻骨銘心的經歷,一遍又一遍,直至回憶在時間的洗滌下漸漸淡去。但有一幕,卻始終清晰如昨。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衛尋,認識你真好。

這是在今后漫長歲月里無論重溫多少次都無比諷刺的贊美。

那時我就發誓,若今后還有機會見到她,還有機會那么近地站在她面前,我一定會微笑著回敬她:好你妹!

如今,我有這個機會了。

我冷冷地注視著她。在這家格調溫馨到處都是加菲貓的甜品店里,我要復仇的對象正泰然自若地盤腿坐在對面,恬淡歡愉。

“哎呀,老同學見面,別搞得這么薄情嘛。”她完全無視了我的敵意,擺出嫵媚而風情的坐姿,一臉玩味地看過來,“其實我今晚有點事想跟你說。”

“是嗎?”我努力克制著怒火。

她眉毛一挑,“聽林森說,你目前單身?”

“關你什么事?”

“要不,做我男朋友吧。”見我皺眉,她輕松地揮手解釋,“沒別的意思,就挺無聊的,你純當陪我玩玩唄,反正也沒損失。”

“余總那么生猛都滿足不了你啊?”我冷笑。

我可以肯定她是被我直接露骨的話刺傷了的,但她是蘇荷,是那個十多歲起就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的女人,是那個看見蟑螂時可以尖叫著躲進男人懷里大喊“我好怕”沒人的時候卻會無比淡定地將其一腳踩死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沒有一絲不快,“瞧你這話說的……要不,咱們來談個條件吧。你做我男朋友,我來說服余總給你公司投錢,很公平吧。”

“我為什么要跟騙子談條件?”天知道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有多過癮,我確實也忍不下去了,憋了那么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蘇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特別厲害啊,跑車開著,名牌穿著,奢侈品閉著眼睛隨便買,沒事還能半夜跑來這種地方喝杯咖啡吃個甜點裝下小資。你是不是覺得,以前同情你被你騙的老同學此刻在你面前顯得特可悲啊,你只需勾一勾指頭他就會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哈哈,得了吧,蘇荷,如果你是想從我這找到優越感,那么我送你倆字——滾!蛋!”

我期待她破口大罵,最好能氣急敗壞地潑我咖啡,如果她這么做我立馬雙倍回敬她,我還要抓起碟子里那片蛋糕塞進她的鼻孔里,事實上從一坐下來我就想這么干了。還有那句我醞釀了八年的“好你妹”,最大分貝毫無保留地附贈給她!

可我果然還是低估了她,對于這種程度的羞辱她似乎司空見慣。她輕抿了下嘴唇,仿佛只是咽下一顆苦澀的感冒藥,然后捉摸不透地笑了。

大概五六秒的樣子,她冷冷地站起身。

“老板,這位先生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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