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艷陽高照。
王柏忠覺得是時候給孩子安排一位先生了。肅州城數得上號的唯有酒泉書院,嘉靖二十六年副使湯寬創建,也是肅州城最好的書院,他王柏忠的兒子,必須接受最好的教育。
雖然沒法與甘州相比,畢竟那里是行政衙門匯聚的地方,孩子去那里求學,不是受制于人么?
王柏忠穿上武官官服,拉上不情愿的兒子帶著管家丫鬟直奔酒泉書院。
書院地址在肅州城東北角,占地不大,四周頗為清凈,在地廣人稀的肅州教書育人稱得上是件大善事。
酒泉書院出過很多學生,遵循孔孟之道沒給他們帶來實際利益,多數泯滅在歷史浪潮中,按王昭的理解,窮山惡水走出的窮書生,拿什么當官?之乎者也嗎?
肅州的土壤根本孕育不出士族階級,原因無他,太窮了,既沒有江南的富裕也沒有京直隸的文脈關系,能在仕途有發展才怪!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世人都知當官好,又有多少為了百姓呢?
站在酒泉書院門口,看著眼前破敗的樣子,王昭突然覺得不是滋味,這就是父親口中育人子弟的書院?
走過斑駁的石板路,看著龜裂的墻面王昭無語…
王柏忠尷尬的捋捋胡須,做抬眼觀天狀,他是個武人,家中書籍雖眾他卻大字不識一個,反而是夫人徐氏出身書香世家,夫人說酒泉書院好,那定然是真的好,如果不好,一定是眼花。
他命人檢查束脩,遣人送進書院,帶頭的是王伯,今天的王伯也換了一套嶄新管家服飾,看上去精神抖擻,不一會兒,書院里匆匆出來兩位老者,看樣子是教書先生無疑了。
“見過老爺。”兩位老者上前作揖,王柏忠拱手還禮。
“這是我兒年方十歲已到了開蒙的年紀,希望先生擔當我家西席。”
王柏忠沒有廢話,直接點明來意,雖然兒子表現的天賦驚人,他卻沒有半點傲氣,反而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
“當無不可。”兩位先生再次作揖,先前王伯已經說明來意,他們能出來見王柏忠已經是應了西席一職,王柏忠是代表主家走個過場,總之離不開禮不可廢這句話。
“四時八節的供奉必不會少的,請近早履新。”王柏忠作揖完,叫兒子見過師長便領著一大家子管家丫鬟回去了。
望著消失在門口的眾人,兩位老者互視一眼。
“這就是王家的癡兒?”
“看來傳言不可盡信。”
肅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不是城里人少王家傻兒子的流言也不會滿城風雨,王柏忠怎么說也是武將世家,世襲指揮使,深受皇恩,在肅州城人盡皆知,祖上的功績還刻在生祠供人觀瞻呢!
“非也…非也,尋常孩童五歲啟蒙,王家小兒已達十歲,可見城中傳言并非空穴來風。”
“昔年楚莊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們還是且行且觀之吧。”
“某家正有此意。”
說完二人相視一笑。
王昭回去的路上,隨父親在街邊吃了碗驢肉黃面,慢悠悠邁著八字步往家趕,一行人沒有座來時的馬車,而是徒步行路。
王宅門外已經有率先回去的仆役告知家人,早早的徐氏就在大門等待。
“夫人何至如此。”王柏忠心疼的脫下自己的斗篷,蓋在徐氏身上。
“咳咳…”徐氏搖頭,“別給我…你穿著。”說著就一把扯住王昭的小手,滿眼歡喜的拉他進屋。
王柏忠望著妻子歡悅的樣子幽幽一嘆,又忍不住搖頭,怎么還嫉妒起自己兒子了呢?
王昭讀書是件大事,請西席,募伴讀。府邸有條不紊的運轉起來,作為主人的王柏忠也沒閑著,他本身是世襲指揮使,又是肅州衛同知,手上怎么會沒有心腹之人。
兒子的伴讀,自是從心腹中選取。
隔天一早,天剛大亮,王昭就在飯桌前見到十來名身穿布衣的少年,他們的年紀與自己相仿,此刻正用帶有情緒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緊張、興奮,甚至貪婪!
好吧。
那是個小胖墩,正貪婪的盯著自己手中吃了一半的油餅。
王昭的腦海飛快閃現出親兵這個詞!
明末普遍存在吃空餉的現象,很多歷史文獻指出這些空餉被將領貪墨或是用來豢養自己的精銳家兵。
這導致朝廷對基層無法得到切實第一手資料,兵冊與實際嚴重不符。打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下根本沒那些士兵或者根本是一群老弱來濫竽充數。
自己老爹顯然是為自己未來做打算。
王家掌握著一個衛所的兵丁(不是全部),也不知道這里面有多少吃空餉濫竽充數的情況。
當然,這些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事,親兵的意義就是為了保護他,這要是都反對,他相信自己一定會被他爹回爐重造一遍。
以他父親的表現以及家里的吃穿用度不難看出,王家或多或少也存在這些弊病,到底有多少就不是他知道的事了。
肅州城地處九邊之一,三面皆敵,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自然不是好相處的,民風彪悍、弓馬嫻熟,王家雖然希望兒子能在仕途上有出息離開這片蠻夷之地,可也不忘教導兒子拉弓射箭,騎馬殺敵的本事。
“下去弄些吃食,王伯你去給安排一下。”
“好的夫人。”王伯作揖領命。
那些少年隨著王伯離開中堂,看樣子是餓壞了,為首的小胖墩急急跟在王伯身后,唯有一個瘦高個兒的男孩走在最后,臨走不忘回頭看向徐氏,對著她深深作揖。
“玉兒。”
徐氏突然開口。
“奴婢在的。”身后的丫鬟應聲行禮。
玉兒是王昭母親的陪嫁丫鬟,在王家的地位僅次于王伯,如果不是老爺對徐氏的陪嫁沒一點想法,怕是王伯要尊稱玉兒一句小夫人了。
王昭好奇看了一眼行大禮的玉兒,來到這個時代,他最好奇的就是明朝何以至此?晚明的敵人可不止女真和流寇,看看嘉峪關外面就知道了,其次就是古代封建社會男人是怎么合法娶小三的?
呸!
小三不準確,該叫妾室。
他可聽說,玉兒差點就被他爹收入房中,還是徐氏的提議!若不是自己突然不傻了,沒準這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