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與血:德意志帝國的興亡(1871—1918)
- (德)卡佳·霍耶
- 3725字
- 2022-03-15 10:23:45
1815:德意志人挺身而出
1813年,普魯士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發表題為《致人民》的演說,以激情澎湃的語調懇請全體臣民貢獻力量,將德意志從法國的占領下解放出來。但到底誰是“人民”,連國王自己似乎也不甚了然。演說伊始,國王設想的聽眾還是“勃蘭登堡人、普魯士人、西里西亞人、波美拉尼亞人、立陶宛人”;但隨著演說的情緒色彩越發濃厚,他對聽眾的稱呼轉變成了“普魯士人”;在最后呼吁國民齊心對抗“外敵”時,他又將人群稱為“德意志人”。弗里德里希·威廉似乎知道,自己的臣民擁有多重的國族認同。在和平時期,強烈的地域歸屬意識遮蔽了國族情感,但在德意志對抗外敵的時刻,人們的地域意識也將退入幕后。在接下來的一個世紀里,德意志為建立民族國家而戰的強烈執念將貫穿始終。
1815年,拿破侖在滑鐵盧走入窮途末路;也正是在這一年,奧托·馮·俾斯麥出生了,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有趣的巧合。和大多數同時代的德意志人一樣,抗法戰爭的故事在俾斯麥的童年記憶里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記。1806年,拿破侖率法軍在耶拿與奧爾施塔特兩場會戰中大破普魯士軍隊,將整個普魯士王國納為附庸。1807年,普魯士迎來了在很多人看來比戰敗更悲慘的厄運:在《蒂爾西特條約》中,普魯士不得不將易北河以西近半數領土與人民讓給法國。這一讓步極具羞辱性,弗里德里希·威廉國王也為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在之前法軍進犯時,他曾因猶豫不定,給人們留下了優柔寡斷的印象,也與偉大的先王弗里德里希二世形成了鮮明對比。弗里德里希二世戎馬一生,還曾在1757年與法國交戰,他時常身先士卒、深入險境,甚至有多匹坐騎因此中彈。憑借這些經歷,他在民眾當中贏得了“老弗里茨”這一親昵的綽號。相較之下,弗里德里希·威廉能夠夸耀的或許只有他那美麗而廣受歡迎的妻子——路易絲王后。路易絲王后聰慧、堅毅,富有魅力,眾所周知,她曾在蒂爾西特直面拿破侖,試圖為普魯士爭取更有利的和約條款。她的努力雖然沒有成功,卻為她樹立了良好的公眾形象。然而,這也使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形象相較之下更顯懦弱了。此時的他已從柏林逃到東普魯士的邊鄙之地,不但在會戰中慘敗,還失去了首都、尊嚴和人心。但普魯士的悲慘遭遇也令許多德意志人義憤填膺。共同的屈辱與羞恥感或許無助于構建民族傳統,但這確實在德意志人當中締造了一種共抗外侮的紐帶,可供未來的領袖利用。
奧托·馮·俾斯麥的父母新婚宴爾之際,法國軍隊攻占了他們位于易北河以東數英里外的故鄉申豪森(Sch?nhausen),沿途肆虐鄉里,犯下不少暴行。和德意志淪陷區的大多數人一樣,當弗里德里希·威廉國王在1813年發出抗法號召時,卡爾·俾斯麥和他的妻子威廉明妮也為之歡欣鼓舞。為了恢復德意志的尊嚴與榮光,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人們理應為此戰斗乃至獻出生命。然而,諷刺的是,弗里德里希·威廉本人的軟弱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德意志社會空前高漲的民族抗戰熱情。1810年,34歲的路易絲王后英年早逝之后,她便成為德意志愛國主義運動的精神象征,這些運動將會促使一代又一代普魯士政府號召全體德意志人共同參與統一大業。年輕的王后不懼拿破侖的強權、為普魯士和德意志挺身而出的形象,也極大地鼓舞了陷入悲痛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國王。1812年冬天,隨著拿破侖的大軍在遠征俄國期間終于遭受重挫,弗里德里希·威廉總算下定決心采取行動。他在1813年春天發表了重要演說,號召全體普魯士人團結在國王之下,團結在(極具凝聚力的)“祖國”之下。來自不同階層、信仰、性別、世代與地區的大批普通人響應國王的號召,加入志愿軍部隊,“捐金換鐵”,成立慈善俱樂部與社團,并積極照顧傷員。
然而,將拿破侖趕出德意志的過程極為艱難。在一系列曠日持久的較量中,共有29萬德意志人應征參戰。1813年10月,戰爭終于在萊比錫會戰中迎來高潮,交戰雙方在這場會戰中動用的兵力多達50萬,創下20世紀以前歐洲陸地戰爭史上的最高紀錄。這場會戰在后世也被稱為“民族會戰”,成為德意志通往民族國家之路上的一座里程碑。根據這一歷史敘事,德意志人民在這場會戰中奮起反抗法國侵略者,最終砸碎了外國統治的枷鎖,實現了民族解放。早在1814年,已有人呼吁在萊比錫戰場上設立紀念碑,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Ernst Moritz Arndt)等哲學家也不斷為此類訴求宣傳造勢。1898年,萊比錫“民族會戰紀念碑”正式開工,碑體設計高度達299英尺,即使在數英里外也清晰可見,其規模在今天仍堪稱驚人。值得注意的是,這座紀念碑建造資金的主要來源不是聯邦政府與帝國皇帝,而是民間捐贈與萊比錫市政當局撥款。1913年,超過10萬民眾參加了紀念碑的揭幕儀式,德意志民族國家誕生神話的影響力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俾斯麥這一代德意志人幾乎都是在1813年抗法戰爭(他們稱之為“解放戰爭”)的英雄美談與無畏氣概的熏陶下長大的。1813年響應國王號召入伍的120 565名志愿兵組成了名為“后備軍”(Landwehr)的部隊,是普魯士陸軍(總兵力為29萬人)的一部分。除了這些部隊,還有許多來自普魯士和其他德意志邦國的志愿兵組成“自由軍團”(Freikorps),加入抗法戰爭。這些志愿兵之所以成為國族神話的一部分,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在抗法戰爭中表現出旺盛的斗志,促成了拿破侖的最終落敗,更為重要的是,與宣誓效忠于普魯士王國的正規軍不同,這些人效忠的對象是他們的德意志祖國。在這些部隊中,呂佐夫(Lützow)志愿軍曾為普魯士作戰部隊提供八分之一兵力,他們所使用的制服配色最終成為德意志愛國主義運動經久不衰的象征——德國的黑紅黃三色旗正是從這支部隊的黑色制服、紅色緄邊和金色銅紐扣中衍生出來的。
有趣的是,與英國和法國的集體記憶不同,1815年6月18日的滑鐵盧戰役在德意志民族的歷史觀念中并未占據核心地位。誠然,最終擊敗拿破侖對德意志人來說是件好事,而普魯士和奧地利在反法同盟中的作用確實也得到了承認,并在擊敗拿破侖之后的和會中受到尊重與嚴肅的對待。但在德意志愛國主義者看來,萊比錫才是本國歷史真正的決定性時刻。與普魯士軍隊在荷蘭土地上參與的宏大決戰相比,在德意志腹地爆發的“民族會戰”更具吸引力。即便如此,1815年仍是德意志和歐洲其他地區歷史的一個分水嶺。從這一年起,新的地緣政治格局開始形成,德意志諸邦終于有機會在其中為自己占據一席之地。
維也納和會(1814—1815)的艱難談判令普魯士深感屈辱與不安。普魯士王國自認在土地劃分問題上有話語權,試圖將薩克森王國的土地納入自己名下,好將勢力范圍伸入德意志中部。普魯士的主張得到英國外交大臣卡斯爾雷子爵的支持,卻遭到奧地利帝國外交大臣克萊門斯·馮·梅特涅伯爵的堅決反對。當時,奧地利是和會的東道國,也是一個在政治和經濟上相對發達的德意志邦國,普魯士因此不得不做出妥協,同意瓜分薩克森王國,從中獲得約40%的土地。值得注意的是,普魯士方面在瓜分薩克森時指名要求獲取維滕貝格(Wittenberg),那里正是近3個世紀前馬丁·路德發布《九十五條論綱》、發起宗教改革的地方。這段歷史早已成為德意志統一運動的核心篇章:學生與知識分子在瓦爾特堡(Wartburg)舉行大規模政治集會,那里正是路德被天主教會宣判為異端后曾避居300天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馬丁·路德也正是在那里將《圣經》翻譯成德文。他之所以受到統一運動的尊崇,既是由于他對德意志語言統一所產生的重要影響,也是由于新教徒愛國者在他發起的宗教改革和300年后的抗法解放戰爭之間發現了許多相通之處。他們相信,無論面對的是法國的拿破侖還是羅馬教皇,德意志終將憑借自身實力與人民意志打破外敵的桎梏。對信奉天主教的奧地利而言,將維滕貝格讓給普魯士并無大礙,但在普魯士談判代表看來,拿下維滕貝格是他們在和會中必須達成的目標。
在維也納和會決定的其他版圖劃分方案中,對日后德意志帝國的建立影響最為深遠的,是萊茵河沿岸的大片土地被劃給了普魯士。英國希望在中歐建立起一個可靠而穩健的德意志強國,以遏制法國的潛在擴張傾向,填補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勢力退出比利時后留下的權力空白。因為奧地利也不愿維持對心懷不滿的比利時人費力不討好的統治,并樂于將這一重擔轉交給普魯士,于是,各方輕松達成了共識。就這樣,普魯士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將整個德意志北部納入自己的勢力范圍。雖然這些位于西方的新領地與普魯士王國傳統的領地之間還隔著漢諾威、不倫瑞克和黑森—卡塞爾等小國,有些美中不足,但普魯士借此將勢力擴張到萊茵河一帶,令自身的實力、資源和人口大大增長,并為幾十年后的霸權奠定基礎。
因此,1815年是德意志帝國崛起歷程中關鍵的轉折點。在拿破侖以前,德意志民族主義雖已頗具文化影響力,仍只是歷史的暗流,直到拿破侖的侵略讓德意志陷入存亡危機,民族主義才終于成為將大眾團結起來的旗幟。人們不但踴躍入伍,組成后備軍與自由軍團抗擊法國,扭轉了解放戰爭的局勢;而且堅持不懈地發起“捐金換鐵”等民間運動,支持抗法斗爭。在這一時期,德意志各邦的男女老幼都切身體會到自己的語言、文化和萌芽中的民族國家正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威脅,很多人都為保衛這些寶貴的財富付出了巨大的犧牲。這種集體經歷與記憶形成了極為強大的心理紐帶。正如歷史學家尼爾·麥格雷戈(Neil MacGregor)在其講述德意志文化史的名著中所指出的那樣,拿破侖戰爭的經歷對德意志人的凝聚效應,只有200年前慘烈的三十年戰爭可以匹敵。一種牢固的防御性民族主義精神開始在德意志形成,它推動了德意志帝國的建立,也將把帝國帶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