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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文吝的爸爸

  • 欲飛的蟬
  • 杲紹祜
  • 8499字
  • 2022-03-10 15:33:17

雙方老人終于都點了頭,文開藝答應了張朋春的求婚,他們結合了。

最高興的還是文吝,他像只快樂的小鳥,高聲叫道:“噢,噢,我有爸爸了,張老師就是我的爸爸啦!”

“爸爸,你要抱著我,像小鳥一樣地飛!”文吝開心地央求。

“好唻!”張朋春抱住文吝的腰,文吝兩臂盡力向外伸展,兩腳盡力向高處抬,他叫起來:“我要飛,飛呀飛,飛向美好未來!”

文開藝看著兒子高興模樣,幸福地笑起來。她可從來沒有這么高興過。

這天,文開藝正在廠里上班,接到張朋春從學校打來的電話,說文吝出事了,正被送往鎮醫院,要她快去。

文開藝感到天旋地轉,兒子出事了!能是啥事?。克偪竦氐胖孕熊嚕芸斓搅酸t院。一進搶救室,她呆住了,兒子抱在張朋春的懷里,兒子的胸部都是血,張朋春的胸前也是的,地上血跡點點。她狂奔過去,拉著兒子的手,哭哭啼啼說:“兒子,你怎么啦!”

“您是孩子的母親吧?!贬t生說,“孩子受傷在右胸,雖然發現早,失血還是很多,需要立即輸血!快!”

文開藝趕緊來到治療室,護士一番忙碌后,抽了血,輸到文吝的身體里。

救護車來了。孩子被緊急送往縣醫院,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陪同。

坐在救護車里,由于輸血過多,文開藝有點昏昏沉沉的,她閉上眼假寐。其實她非常牽掛著兒子,盡力保持頭腦清醒,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著,文吝怎么會被人捅刀,他那么善良懂事,對方怎么如此殘忍……醫生看著文開藝好像睡著了,生氣地對張朋春說:“你是孩子的老師,還是孩子的父親!你剛到醫院是這么說的吧。你們的血型卻不對!你還猶猶豫豫的,差點耽誤了大事?!?

護士望著張朋春說:“你怎么連這點常識也沒有?”又忽然好像無意間窺到了人家的隱私一樣,并不去斟詞酌句,“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情況,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兒子,你是他的養父?”

張朋春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他小心地看了文開藝一眼,生氣了,“這些情況你們不都已掌握了嗎?再說還有啥意思?現在最重要的,應該多想想眼下孩子這種情況,怎么跟縣醫院的醫生說清楚,更有助于救治孩子?!?

護士、醫生啞了,車廂里一片沉靜。

文開藝驚呆了,幸虧她是閉著眼睛,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對醫生和護士驚疑的目光。他們血型不對?她在生理衛生課上學過,父母的血是可以輸送給孩子的。張朋春的血卻不能?!

不自覺地,淚水在眼眶里氤氳著。終于,晶瑩的淚珠墜落了,砸到地上,仿佛她柔弱的心被重撞了一下,痛苦而可怕的往事像電影一樣又在文開藝的心屏放映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高中文化的文開藝,未曾嫁人,卻有一個天資聰穎,活潑可愛的兒子文吝,上小學三年級。自從上學以來,成績一直優秀。只要考試,班里第一名肯定是他;只要發獎狀,上臺領獎的學生里一準有他。

這天放學,文吝背著書包,一溜小跑到家,一下撲進媽媽的懷里,很自豪地對媽媽說:“媽媽,媽媽,我今天又得了一個大獎。”說著,他從書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張對折的紙,展開,原來是一張獎狀。文吝一個月前參加小學生作文大賽,獲得市級一等獎,還要參加省級的比賽呢。

“給!”文吝把一張百元鈔票遞過來。她一把攬過兒子,有點疑惑地問:“哪來的錢?”文吝自豪地說:“我參賽取得好成績,張老師獎給我的。”

一說到張老師,文開藝臉上的喜悅淡去了,一種復雜而莫名的感情漾上心頭。只要仔細觀察,還是可以發現一朵淺色的紅暈含苞在她的臉龐。她和張朋春是高中同學,那時候考大學太不容易了,鎮中學哪一屆能考取一個那就是天大的喜事,有時連續幾年也無人考取。這一年,文開藝和張朋春面臨高考,他們內心忐忑著,不知等待著的將是怎樣的命運。趕巧縣里小學師資嚴重不足,縣領導決定在這屆高中生中招考民辦教師,暫時沒有教師編制,待遇等同公辦教師。這個比考大學容易些,因而報考者踴躍。文開藝和張朋春一同報了名,結果雙雙被錄取。兩人都歡天喜地,因為他們互相愛慕,曾經山盟海誓,生死相依。

如果沒有那事多好啊,可覆水難收,噩夢難圓。文開藝悲傷地想。

文開藝和張朋春同時考上民辦教師,這是村里的大喜事。張朋春的父親張四德是村長,兒子考上了民辦教師,給他長臉了,決定大擺喜宴慶賀,并且慫恿文開藝家同時辦,那意思還不是一個“比”嗎?文家無權無勢,他不想讓兒子和文家丫頭走得太近。文開藝的父母是要強的人,拿出了家底子,并向親朋借了些,辦得并不比張家差,大家紛紛夸贊。

酒宴在那天下午四點鐘開始。太陽掛在西天,還是那么熱,蟬聲噪耳。酒宴擺在樹林里,酒桌上的熱鬧完全蓋過了外邊的蟬聲。張朋春不能喝酒??赡翘?,為了活躍氣氛,張四德讓他給親朋敬酒,要他先喝后敬。張朋春喝得小臉泛紅,像個關公。文開藝呢,這天也特別高興,大家叫道:“誰說女子不如男,小才女,文開藝,來一杯?!蔽拈_藝連連擺手,她父親看大家興致很高,不想掃了客人的興,就讓女兒喝了幾杯。文開吝拗不過,酒一入肚,頓覺火辣的順著喉嚨而下,直達胃里,燒心的感覺。接著,她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文開藝呆不下去了,紅著臉,皺著眉,擺著手,在賀喜的親鄰們的大笑中跑回自己的屋,再也沒有出來。

夜里,文開藝做了個夢,夢中好可怕呀,她被什么重重地壓上了,她喘不過氣來了。不久,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猛地醒了,一下子坐了起來。她大大地吃了一驚,下身光光的,還濕淋淋的!少女的一顆心受傷了。她狠狠地捶打自己,發了瘋似的,在廚房里洗起來,她把身子洗了無數遍,又把衣服全洗了,水倒得遠遠的,才回到臥室,愣愣地坐在床沿,木雕泥塑一般。

早上,天還剛剛亮,文開藝的媽媽就起來了,看到女兒坐在床邊發愣,就說:“看你考上民辦老師了,都要吃皇糧了,幸福得傻掉了,發啥呆呀!”

就這一句話,文開藝一下撲到母親的懷里,痛哭起來。母親問了幾句話,什么都明白了。

中午時候,張朋春興高采烈地去找文開藝。他探頭探腦地向院子里張望,沒啥動靜,兔子似的鉆進了文開藝屋子。他慣常是這么做的??山裉焱耆煌?,待他放眼一看,十分尷尬,文開藝坐在床上,臉上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好像大病了一樣。旁邊,嬸低著頭,叔悶頭抽煙。

張朋春叫道:“叔、嬸、開藝,你們這是怎么了?開藝考取民辦教師,是在縣城呀,想回家也就回家了,如果不放心,就把她交給我好了,少一根毫毛,你們就剁掉我一根手指頭。”他保證似地大笑說。

可是沒有一個人回應他。好像統一了口徑似的,全都低著頭,不說話。好半天,文開藝的父親抬起頭來,說:“朋春哪,以后你少來,你那勢利眼的爹,唯恐我們家的窮氣妨了你,對我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不要再給我們添亂了。”

文開藝這時抬起頭來,張朋春看清了,文開藝的兩眼好像在水中浸過一樣,又紅又腫,他的心痛了??吹嚼蟽煽谙穹览且粯拥乜粗瑥埮蟠焊械胶芫狡取?

文開藝平靜地說:“爹,娘,你們出去一下,我想跟朋春說句話?!崩蟽煽诨ハ嗫戳艘谎?,不放心似地,一步一回頭,走了出去。

張朋春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文開藝的手,急切地說:“開藝,你怎么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文開藝粗暴地打開張朋春的手。張朋春愣住了,張大嘴巴,臉漲得通紅,想說,卻又說不出話。

文開藝抬起頭來,好像一把刀,直刺過來。張朋春慌了,結結巴巴地說:“你這是干什么呀,好像我是一個賊似的?!?

文開藝冷冷地說:“你老實說,你是不是那個賊?”

張朋春更慌了,“我怎么覺得你家里今天非同尋常呀,叔怪怪的,嬸也怪怪的,我都能理解,不都是生我那個勢利眼爹的氣嗎?可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他是他,我是我!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竟然懷疑我是賊,有點過分了吧?”

文開藝怔怔的,滿臉疑慮重重,她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該怎么說。她最后還是開口了,“你——你昨天夜里到我這了嗎?”文開藝心中甚至想,如果是張朋春,問題倒簡單了。

“昨天夜里?”張朋春回想似的。他說,“昨晚,爹讓我陪客人,硬讓我喝酒,我拗不過,喝了不少酒,回屋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今天天亮。這不,我起床,吃過飯,就到你這來了?!彼粗拈_藝的臉,想看出這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可他看不透對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到底能有什么事。他惴惴不安,一顆心急得都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文開藝問道:“朋春,我問你一件事,你夢游嗎?”她曾在一部電影里看到過,夢游的人夜里出來做事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心里暗暗想,如果他夢游——事情也不會很糟糕。

張朋春猜不透文開藝為什么問他這事,好像漫天云掉餡餅,讓他摸不著頭腦。他看文開藝不像是開玩笑,就認真地回答說:“不,我從來不夢游。”為了打破僵局,他故作輕松地說:“我不知道我靈魂是不是夢游,它倒是可以在夢中去與心上的人相會。”

文開藝粗暴地對他說:“你趕快走!我沒工夫跟你磨牙!”

平時溫和的文開藝怎么變得如此暴躁?張朋春大吃一驚。老兩口趕緊跑過來,齊聲說:“朋春,你快走吧,不然,你爹知道,又會責罵你,連我們也會受牽連?!?

張朋春心事重重,怏怏不樂地走了。

張朋春回到家,心里悶悶的,他猜不透文開藝為什么會這樣,她家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呢?中午吃飯,只有娘和他在,看他丟魂失魄的樣子,生氣地說:“你爹不在,不然,我一定會讓他削你的皮?!?

張朋春吃過飯還在想心事。他突然跳了起來,什么都明白了,他要找到爹,問個明白。他勾著頭,一轉身沖出屋,卻與一個人撞個滿懷,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那個人卻被撞個仰八叉。他抬頭一看,撞倒的是爹。如果在平時,他一定會快步走上前,把爹扶起來的。這回因為心中有氣,他站在那兒,氣咻咻地,不動地方。

張四德笑罵道:“我說你小子急啥的,要去奔喪呀,可你老子還未死,你,你急著做啥?”慢慢地爬起來,撣撣身上的浮塵,竟哼起了歌。突然像想起來了什么似的,說:“再也不要和文家丫頭往來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原來你還說我勢利眼,現在我告訴你,爹再開明,這回也不能同意了?!睆埶牡驴粗鴥鹤樱f:“文家那丫頭昨夜被人強奸了,還不知羞恥地到派出所報案,竟然人證物證一樣沒有,派出所查誰去,案子沒法查,她這回丟人丟大發嘍。還想纏著咱朋春,做夢去吧!”說完,又哼起那沒詞的調子。

張朋春聽了,眼前幻像迭生,感覺他的天塌了,拔腿就向外跑去。張四德急得大聲叫罵,追出來,哪里還有張朋春的影子。

張朋春走近小院子,門沒有關,院子里沒有人,靜悄悄的。文吝肯定在做作業,文開藝一定在旁輔導著。

走到堂屋前,伸頭探視,果然,文吝趴在小桌上安安靜靜地做著作業??茨悄泳腿侨讼矏?。小身材端正坐著,小手規范地執著筆,寫在練習本上的字就是初中學生也不一定能比得上。兩顆水靈靈的大眼睛,顯示著他的機敏和活力。那眼珠兒一轉,馬上臉上笑起來,肯定是疑難問題解決了。文開藝坐在旁邊,是在給文吝釘書包系子,時不時看著做作業的文吝,臉上笑著,那是發自內心的幸福。

看到這和諧的畫面,張朋春想進去,又想馬上退回去,他不忍心破壞這對母子幸福滿滿的世界。剛轉過身離開,腳碰倒了靠在墻上的锨,發出一聲輕響,倒把他嚇了一大跳。文開藝放下書包,走出來,看到還在愣神的張朋春,冷冷地叫道:“是張老師,怎么這就要回去?”張朋春支吾著,很窘迫。

這時,文吝走出來,探著腦袋,一看到來人,一個跑跳飛躍,一把拉住他的手,“張老師,快來家里坐!”

只要一看到文吝,張朋春的眼就瞇上了,臉上的快樂漲滿了,他說:“作文競賽成績不錯,可不能驕傲呀?!?

文吝使勁地點點頭。“張老師,我真是喜歡你,你教我語文,我回回拿第一!”他得意地看著媽媽,“張老師,快到屋里坐?!?

“呵,還真是位好客的小主人?!睆埮蟠赫f。牽著文吝的手,來到屋里。

文吝把作業和練筆拿給張朋春看。張朋春夸獎說,作業寫得認真、很正確,練筆寫得很不錯!又指出了幾處問題。文吝安靜地聽著,領會了,抿著小嘴笑了。

文吝看著媽媽,又看了張老師,歪著小腦袋,好像在想清什么問題,然后他悄聲問道:“媽媽,我想讓張老師做我爸爸,好嗎?”文開藝沉下臉。文吝把嘴閉上了。他看著張朋春,口中叫著:“張老師,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張朋春看著文吝,微笑著說:“啥事?”

文吝低聲地說:“我想讓你做我爸爸。以后我再參加比賽,我就和小朋友一樣,也有爸爸陪著比賽了?!蔽牧邉偘堰@話說完,調皮的小眼睛在文開藝和張朋春之間連線著。然后,一溜煙似地跑出去了。

文開藝拿起書包,小心地縫補著。張朋春坐在那兒,如坐針氈。他心中有個強烈的渴望。他熱烈地看著文開藝,心中的一簇簇話兒只在嘴邊回旋。

夜已深了,文開藝坐在床上,靠著墻,還是睡不著。燈早就關了,屋里屋外都是黑沉沉的,可她的心里,卻在放電影。那一段往事,又在心里浮泛開來。

那天,張朋春不管不顧地闖進家來,她正放聲大哭。眼前的情景好像把他嚇著了。文開藝與母親抱頭痛哭,淚珠兒成串地掉下,跌在臉龐上,又落在對方的衣服上,濕透了衣衫。

張朋春不知如何開口,最后只得離開了。

年輕啊,沒想到事情這么復雜,當她掙脫氣急敗壞的父母,毅然決然地跑到派出所報案,一定要抓住兇手,讓暴徒得到應得的懲罰。她問過張朋春,竟然不是他!那就不能原諒了。

錄口供的女民警小心地問著哭天抹淚的文開藝,小心地記著,最后,非常委婉地問她是否保留了相關的證據,她真的傻眼了,那么臟的東西,她會保留嗎?女民警說,那就不好辦了。一是你是在醉酒后沉睡中,沒看到兇手的樣子;第二,最有力的證據你沒有保留。這個案子,偵破難度大呀。不過,你報了案,我們一定會全力偵破,還你個公道的,一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文開藝又去了多少次,可每次,民警都在忙碌著。只是說,這個案子偵破難度很大,正在調查呢,請耐心等待。

糟糕的事還在等著她。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害怕丟人,民辦教師報名過了時間,她被除名了。原來張朋春說要替她報名的,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一切都無所謂了,可有一件事不能無所謂,那就是她發現身體出現了異常,母親懷疑,到醫院一檢查,果然,她懷孕了。她下決心,要生下他。父母大驚失色,鄰居風言風語,說她著魔了,竟有這樣的想法。其實,她真有這樣的想法,就是生下來,可以幫助找到兇手,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她也要去做。

父親拍桌砸板,說你如果想這樣做,你就走出這個家門,我們權當沒有你這個女兒。于是她來到鎮上,在婦聯的幫助下,找了份工作,安排了住處,才算安了身。

另有一件事困擾著她。十多天后,張朋春來了,痛哭流涕,向她懺悔,說自己就是那暴徒,被酒麻醉了神經,被魔鬼攝去了靈魂。

打死文開藝也不相信,他不過是看自己可憐吧,同情她是不需要的。

“我們曾經山盟海誓,我沒有背棄我的諾言,只是做了一件讓你不原諒的錯事,錯了,還不敢承擔,我是個懦夫,但我現在知道我錯了,請你原諒。請給我個機會,讓我來贖罪!”張朋春痛哭流涕的情景如在眼前。如果是這樣,更不能原諒他。懦夫!如果當初你承認了,事情雖然糟糕,可怎么也不能到這種地步。所以,她不能原諒他。

文吝對張朋春的態度是始料未及的,就算自己不原諒他,可兒子竟和他如此地投緣,血緣至親,是啥也隔不斷的。古代這樣的事情多了,無論是多么不可原諒的,最終孩子不都是認祖歸宗了嗎?

可是她不好開這個口,這么多年過去了,心靈的創傷怎么可能這么容易結痂褪疤呢?

文開藝思緒萬千。許多事情,現在的過去的甚至是將來的,雜亂無章地在她的腦中扭作一團,她痛苦地掙扎其中,都控制不住了,她要狂吼。她爬起來,走進文吝的臥室,她打開燈,文吝側著身,彎成了一張弓,又好像給她設定的安全的避難所,臉上很平和,淡淡的笑容。文開藝的心緒平和了。

她走進院子,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天上的星星亮閃閃的,好像要說著什么,可什么也沒有說,只把那眼睛快樂而善解人意地眨一眨。那神情好像說,我們理解你,你會幸福的。她盯著天上的星星看,想知道她的幸福在哪里,希望星星能夠給她指點迷津。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這時,一聲低低的聲音傳來,那樣低,隱隱約約的,仿佛來自己心靈,她聽到有人叫她,聲音急切。

文開藝慌了,她想趕緊回屋,那聲音叫得更急了。這回她聽清了,聲音來自大門跟,而且是很熟悉的。那是張朋春的聲音,“開藝,開開門,我有話說?!?

文開藝很驚慌,她怕人在深夜打擾她,只要是天黑,誰來她也不開門。當她知道他親口說出的真相,她就憎惡他,是個懦夫!千百次的懺悔,只能徒然增加他的罪過。這是不可原諒的。可她心靈里卻有另一個聲音,一直在渴望,如果是他,她的心會稍安。

文開藝把頭湊近門跟,把聲音盡量壓低,“張老師,你走吧,大半夜的,傳聞出去不好?!?

“開藝,你開開門呀,這么多日子,看著你這樣,我的心碎了,碎了,你就讓我進來吧,我把話說出來,就是死也無憾了。你應該了解我的?!?

就這句話,文開藝哭了,淚水無聲地掉落下來。

多少年了,有多少次,深夜有人騷擾,都是張朋春來了,與人爭,與人打,解了她的圍。

為了張朋春的婚事,張四德也曾來興師問罪,也曾來哀求她放過朋春。后來又來求她,答應嫁給朋春吧,“舍下這張老臉,你就同意了吧?我這可是都為了兒子,他只中意你呀!”可文開藝一口回絕了。

她終于哭出了聲,打開了門。

張朋春進來了,黑夜掩蓋了他的窘相,他急急地說:“開藝——”他竟嗚嗚地哭了起來,“我不忍心你遭這樣的罪,如果有苦有痛,希望老天都轉給我吧!”他想抱住她,但最后,他只拉住了她的手。

文開藝掙脫了,拳頭像雨點似地落在張朋春的身上。張朋春不躲不閃,她終于主動緊緊抱住他,嗚咽著,久久地。

到醫院的第二天中午,文吝睜開了眼。文開藝驚喜異常,激動而柔聲地問道:“兒子,你感覺怎么樣,是不是很疼呀?”

文吝點點頭。他看著媽媽關切的樣子,又急忙改口說:“已經不很疼了,我感覺好多了。”

文開藝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了,雖然生活曾經讓她寸步難行,可兒子,是多么懂事啊,他是她的止痛藥和安慰劑。

文吝環視了一下病房,急急地問媽媽說:“媽媽,爸爸呢?”

文開藝說:“爸爸早上還在,希望你早日能清醒過來,他到學校上課去了,如果爸爸在這兒陪著你,班里的學生就沒法上課了?!?

文吝懂事地點點頭?!坝邪职?,還是老師,真好,他隨時可以給我上課的?!彼鋈幌裣肫鹗裁此频?,“那他以前為什么不承認是我的爸爸呢?”這個問題把文開藝難住了,幸虧派出所里的人來調查取證,給她解了圍。

來了兩個民警,一位個高,一位稍矮。他們向文開藝表示問候,說明了來意。高個子自稱姓劉,同伴姓陳。劉警官問道:“文吝同學,你受了這么重的傷,很堅強呀,兩位叔叔看你來了!”

文吝開心笑了,說:“我應該向警察叔叔學習,長大了,我也要當一名警察!”在場的人全笑了。

劉警官問:“文吝呀,那天事情是怎么發生的,你還能記起什么事,告訴叔叔好嗎?”

文吝點點頭。于是他講起來事情的起因和經過,陳警官記錄著。

文開藝感到糊涂了,那個孩子多么仇恨文吝,把文吝傷得這么重。哪有這么惡毒的人,竟然還是個孩子!

民警看著文開藝,說;“當年,您發生了不幸,并且到派出所報案,可一直沒有偵破,我們深表歉意,這件事其實與此有關?!?

一句話猶如一個沉雷在心靈深處炸響,驚得她瞪大了眼睛,兒子被刺,竟與那事有關,真讓人匪夷所思,她驚疑不定地看著劉警官,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劉警官點點頭,看了文吝一眼,對文開藝說:“到外面去說吧。”文開藝點點頭。隨著他們來到樓梯間。這兒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陳警官說:“我們已經查實,當年強暴你的人姓高,有偷盜的惡習。那天,兩家擺宴,宴罷而歸,他潛到你家,看你睡得很熟,突生歹意。一次與老婆爭吵,說露了嘴,他老婆就跟他鬧,揚言要到派出所報告,還說,連逆子都有了,跟高寧一個班,叫文吝。以后他們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里整天雞飛狗跳的,不得安寧。高寧聽得多了,對文吝心生恨意,認為是你破壞了這個美好的家庭,連文吝也是不可原諒的。那天,高寧帶著一把短刀來到學校,把文吝約到校舍后面小樹林……”

陳警官的話勾起了文開藝沉封的往事,心中的恨意再次被激發出來,她的臉變得有點猙獰可怖。劉警官安慰她說:“您放心吧,那個壞蛋已被拘留,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當張朋春急急地趕來,病房里已經燈明如晝了。他推開門,文吝一眼就看見他了,高聲地叫起來“爸爸,爸爸!”

文開藝急切地叮囑著兒子:“慢點,會疼的?!彼粗鴱埮蟠?,目光里滿是迷茫。

“爸爸,快來給我講課!”文吝快活地說。

“好呀,”張朋春高興地說,手里舉著本子。

文吝驕傲地對媽媽地說:“爸爸是老師,真好,我要上課嘍?!?

等到文吝睡覺了,文開藝的淚流下來了,她說:“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肯擔下這惡名?”

張朋春很驚訝,他說:“你說你整天想的啥?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文開藝哭得更厲害了:“你為啥不肯對我說實話?你的血不能輸給兒子,護士的話我全聽到了。你說有億分之一的可能,父親的血不能輸給兒子,我當時還真的相信了??山裉?,派出所的民警來了,告訴我事情的真相。那惡棍已經被抓了,他就是刺傷文吝的兇手高寧的爹?!?

“啊,”張朋春睜大眼睛,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終于真相大白了!

“你為什么愿意頂這惡名?為什么我那么責難你,你也毫無怨言,我不值你這么對我呀,你受了多少無端的委屈??!”文開藝哭著說。

“因為我是那么愛你,你已經融入我的靈魂里去了。這輩子,我只想讓你幸福?!睆埮蟠旱难劾镆彩浅背钡?,他想起文開藝受的屈辱,不禁神傷。

他們互相對望著,深情地,久久地,然后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這么相擁著,直到地老天荒。

“我就是文吝的爸爸!”張朋春堅定地說。

“只有你配做文吝的爸爸!”文開藝深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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