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青少年的大師詩詞課
- 朱自清 吳梅 聞一多
- 4422字
- 2022-03-11 16:09:18
四、比興論詩
最初懷疑比興的作用的是鐘嶸。《詩品序》云:
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1]。
他說的是專用“比興”或專用賦的毛病,但也是第一個人指出“意深”“詞躓”是“比興”的毛病。同時劉勰論興,也說是“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后見”[2]。清陳沆作《詩比興箋》,魏源序有云:
由漢以降,變為五言。古詩十九章,多枚叔之詞。樂府鼓吹曲十余章,皆《騷》《雅》之旨。張衡《四愁》,陳思《七哀》;曹公蒼莽,“對酒當歌”,有風云之氣。嗣后阮籍、傅玄、鮑明遠、陶淵明、江文通、陳子昂、李太白、韓昌黎皆以比興為樂府琴操,上規正始。視中唐以下純乎賦體者,固古今升降之殊哉!
他將“比興”的價值看得高于賦。這是陳子昂、李白、白居易、朱子等人的影響。又說詩到中唐以后,純乎賦體,以前是還用著“比興”的。但漢樂府賦體就很多,陶、謝也以賦體為主,杜、韓更是如此。看魏氏只能選出少數的例子,不能作概括的斷語,便知是作序體例,不得不說幾句切題的話,事實并不然的。而他所謂“比興”也絕非毛鄭義,只是后世所稱“比興”罷了。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比興》有論“興義罕用”的話,最為明通。他說:
夫其取義差在毫厘,會情在乎幽隱,自非受之師說,焉得以意推尋!彥和謂“明而未融,發注后見”,沖遠孔穎達謂“毛公特言,為其理隱”,誠諦論也。孟子云,學詩者“以意逆志”。此說施之說解已具之后,誠為讜言。若乃興義深婉,不明詩人本所以作,而輒事探求,則穿鑿之弊固將滋多于此矣。
自漢以來,詞人鮮用興義。固緣詩道下衰,亦由文詞之作,趣以喻人。茍覽者恍惚難明,則感動之功不顯。用比忘興,勢使之然。雖相如、子云,末如之何也!然自昔名篇,亦或兼存“比興”。及時世遷貿,而解者祇益紛紜。一卷之詩,不勝異說。九原不作,煙墨無言。是以解嗣宗之詩,則首首致譏禪代,箋少陵之作,則篇篇系念朝廷。雖當時未必不托物以發端,而后世則不能離言而求象。由此以觀,用比者歷久而不傷晦昧,用興者說絕而立致辨爭。當其覽古,知興義之難明。及其自為,亦遂疏興義而希用。此興之所以浸微浸滅也。
從黃氏的話推論,我們可以說《詩經》興句雖然大部分是譬喻而《傳》《箋》興義卻未必是“作詩人之意”,因為那樣作詩,是會教“覽者恍惚難明”的。《傳》《箋》所說若不是“作詩人之意”,是否也不免“穿鑿之弊”,也不免“離言而求象”呢?黃氏大約不這樣想。他跟一般好古的人一樣,總以為毛、鄭去古未遠,“受之師說”,當然可信;所謂“說解已具”,正指《傳》《箋》而言。后世學無專家,“師說”不存,再用《傳》《箋》中“以意逆志”的方法去說詩,那當然是不成的。不過黃氏所謂“比”也還是后世的“比”。《傳》《箋》里那樣的“比”,其實也是教“覽者恍惚難明”的。
可是后世用“比興”說詩的還有不少。開端的是宋人。這可分為兩類。一類可以說是毛、鄭的影響,不過破碎支離,變本加厲[3]。如《詩人玉屑》九“托物”條引梅堯臣(?)《續金針詩格》解杜甫《早朝》詩句云:
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旌旗喻號令,日暖喻明時,龍蛇喻君臣。言號令當明時,君所出,臣奉行也。宮殿喻朝廷,風微喻政教,燕雀喻小人。言朝廷政教才出而小人向化,各得其所也。

〔明〕王諤《江閣遠眺圖》
這幅畫描繪的是隔江遠望的平遠景象,畫面氣勢開闊、意境幽美。
這不是無中生有嗎!《玉屑》所謂“托物”有時指后世所謂“比”,有時兼包后世所謂“比興”而言。世傳唐、宋人詩格一類書里,像這樣無中生有的解說詩句或詩中物象的很多,似乎是一時風氣。[4]但這種解說顯然“穿鑿”,顯然“離言而求象”,而詩格一類書,既多偽作,又托體太卑,所以不為人重視。[5]謝枋得注解章泉趙蕃、澗泉韓淲二先生《選唐詩》,也偶然用這樣方法,但很少,當也是詩格一類書的影響。另一類是系統的用“賦比興”或“比興”說詩,朱子《楚辭集注》是第一部書;他用《詩集傳》的辦法將《楚辭》各篇分章注明“賦比興”。不過他所謂“比”“興”與毛、鄭不盡同。他答鞏仲至豐書《集》六十四中又說:
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后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故嘗妄欲抄取經史諸書所載韻語,下及《文選》、漢、魏古詞,以盡乎郭景純、陶淵明之所作,自為一編而附于《三百篇》《楚辭》之后,以為詩之根本準則。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擇其近于古者,各為一編,以為之羽翼輿衛;其不合者,則悉去之。
但他只作了《詩集傳》《楚辭集注》,以下三編都未成書。元代有個劉履,繼承朱子的志愿,編了一套《風雅翼》。這里面包括《選詩補注》,以昭明所選為主,加以刪補;“至其注釋,則以[朱子]傳《詩》、注《楚辭》者為成法[6]。”但四言有時還分章說,五言卻以篇為單位。又有《選詩補遺》,選拔“唐、虞而降以至于晉,凡古歌辭之散見于傳記諸子集者”。又有《選詩續編》,“乃李唐、趙宋諸作”。《四庫提要·總集類》三論此書云:
至于以漢、魏篇章強分“比興”,尤未免刻舟求劍,附合支離。朱子以是注《楚辭》,尚有異議,況又效西子之顰乎?以其大旨不失于正而亦不至全流于膠固,又所箋釋評論亦頗詳贍,尚非枵腹之空談……固不妨存備參考焉。
這里所謂“未免刻舟求劍,附合支離”,“而亦不至全流于膠固,又所箋釋評論亦頗詳贍”,我們現在也不妨移作《楚辭集注》的評語。這一類價值自然比前一類高得多。
還有前面提過的陳沆《詩比興箋》,專說“比興”的詩,與朱子等又略有不同。魏源序說他“以箋古詩三百篇之法,箋漢、魏、唐之詩,使讀者知‘比興’之所起,即知志之所之也”。他的書叫作“箋”,當是上希《鄭箋》的意思。各詩并不分別注明“比興”,只注重在以史證詩。看來他所謂“比興”是分不開的,其實只是《詩大序》的“比”。他的取喻倒真是毛、鄭的系統,非詩格諸書模糊影響者所可并論。毛、鄭的權威既然很大,他這部書就也得著不少的尊重。在陳沆以前,張惠言《詞選》也以毛、鄭的方法說詞。《詞選》序云:
傳曰:“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于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耍眇,以喻其致。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
書中解釋也屢用“興”字。如溫庭筠《更漏子》第一首下云:“‘驚塞雁’三句言歡戚不同,‘興’下‘夢長君不知’也。”又晏殊《踏莎行》下云:“此詞亦有所‘興’,其歐公《蝶戀花》之流乎?”按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四論辛棄疾《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云:“南渡之初,虜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目此起興。”又陳鵠《耆舊續聞》二論蘇軾黃州所作《卜算子》詞,以為“揀盡寒枝不肯棲”是“取興鳥擇木之意”,是宋人已有以“比興”論詞的。到了張氏,才更發揮光大,詞體于是乎也“尊”起來了[7]。
至于論詩,從唐以來,“比興”一直是最重要的觀念之一。后世所謂“比興”雖與毛、鄭不盡同,可是論詩的人所重的不是“比”“興”本身,而是詩的作用。白居易是這種詩論最重要的代表。他在《與元九稹書》中說從周衰秦興,六義漸微,到了六朝,大家“嘲風雪,弄花草”,六義盡去。唐興二百年,詩人不可勝數,“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就是杜甫,“撮其《新安》《石壕》《潼關吏》《蘆子關》《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十三四首”。這是“詩道崩壞”。他說詩歌應該上以“補察時政”,下以“泄導人情”,又說“歌詩合為事而作”。又說他作諫官時,“月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于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進聞于上。”他將自己的詩分為四類,第一類便是“諷諭詩”。他說:
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關于美刺比興者,又自武德訖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
第二類是“閑適詩”。他接著說:
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閑居,知足保和,吟玩性情者,一百首,謂之閑適詩。
他又說:
故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閑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知仆之道焉。
這簡直可以說是詩以明道了。“兼濟”和“獨善”都是道,所以上以“補察時政”,下以“泄導人情”,都是詩歌的作用。但可以注意的是,他的“諷諭詩”里只有一部分是后世所謂“比興”,大多數還是賦體,《新樂府》是的,“所遇所感”諸篇中一部分也是的。而《長恨歌》《琵琶行》等賦體詩,為當時及后世所傳誦的,卻并不在“諷諭詩”而在“感傷詩”里。更可以注意的是,他說“風雅比興”,又說“美刺比興”,“風雅”和“美刺”可不都包括賦體詩在內嗎!原來《毛傳》《鄭箋》雖為經學家所尊奉,文士作詩,卻從不敢如法炮制,照他們的標準去用譬喻。因為那么一來,除非自己加注,恐怕就沒人懂。建安以來的作家,可以說沒有一個用過《傳》《箋》式的“比興”作詩的。用《楚辭》式的譬喻作詩的倒有的是,阮籍是創始的人。不過這一種,連后來的比體在內,也還是不多。賦體究竟是大宗。賦體詩中間卻不短譬喻,后世的“比”就以這種譬喻為多。就這種“比”及比體詩加以觸類引伸,便是后世的“興”了。這樣,后世論詩所說的“比興”并不是《詩大序》的“比”“興”了。可是《大序》的主旨,詩以“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發乎情,止乎禮義”,卻始終牢固的保存著。這可以說是“詩教”,也可以說是“詩言志”或詩以明道。代表這意念的便是白氏所舉“風雅”“比興”“美刺”三個名稱。不過“風雅”和“美刺”既然都兼包賦比興而言,而賦是“直陳其事”,不及“比興”“主文而譎諫,言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所以白氏以后,“比興”這名稱用得最多。那么,論詩尊“比興”,所尊的并不全在“比”“興”本身價值,而是在“詩以言志”“詩以明道”的作用上了。明白了這一層,像譚獻《篋中詞》五評蔣春霖《揚州慢》詞[8],竟說“賦體至此,轉高于比興”,就毫不足怪了。
[1]《詩品序》云:“文有盡而意有余,興也。因物喻志,比也。”與舊解略異。
[2]《文心雕龍·比興》篇。
[3]顧龍振《詩學指南》中收此類書甚多。
[4]王士禎《香祖筆記》卷六:“宋時為王氏之學者務為穿鑿。有稱杜子美《禹廟》詩‘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予童時見此說,即知笑之。”
[5]黃魯直《大雅堂記》論杜詩云:“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山谷全書正集》十六)
[6]元戴良《風雅翼》序。
[7]譚獻《篋中詞》卷三說:“倚聲之學,由二張而始尊。”二張即惠言與弟琦。又說周濟“推明張氏之旨而廣大之,此道遂興于著作之林,與詩賦文筆同其正變”。
[8]題為“癸丑十一月二十七日賦趨京口,報官軍收揚州”,后半闋云:“劫灰到處,便遺民見慣都驚。問障扇遮塵,圍棋賭墅,可奈蒼生!月黑流螢何處?西風黯鬼火星星。更傷心南望,隔江無數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