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麥(1)
書名: 謀殺似水年華(影視版)作者名: 蔡駿本章字數: 5730字更新時間: 2014-09-13 16:23:06
我的眼睛給你
若不用看你就可以解決的話
我的耳朵給你
若不用聽你的聲音就可以解決的話
我的嘴巴給你
已經不想和任何人講話了
——《人間失格》
一
2010年,11月。
又是個大霧彌漫的夜晚。深秋的黃浦江,散發著長江泥土與東海咸潮混合的氣味。路燈只能照亮十米開外,兩個黑色背影,如忽隱忽現的幽靈,隨時會消失在空氣深處。
喉嚨像被濃濃的濕氣堵住,田躍進感覺有些窒息,沒想到自己跑得最快,把幾個年輕人全甩在身后。他沒有把槍掏出來,赤手空拳地狂奔,看著大霧中的兩個人影,特別那瘦小的影子,就要被大霧吞沒時,響起小男孩稚嫩的“救命”聲。
前頭就是江邊的碼頭。他飛快地跑過去,卻撞上一個健壯的身體,緊接著一拳打在臉上。在痛得幾乎暈倒的同時,田躍進條件反射地飛起一腿,踹在對方肚子上。隨著凄慘的嚎叫聲,一陣秋風從吳淞口襲來,眨眼吹散了江邊的大霧。
碼頭白色的燈光下,是個捂著肚子的男人,手中抓著一個小男孩,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小孩穿著名牌童裝,可憐地大聲哭喊,男人狠狠地用手堵住男孩嘴巴。
后面年輕的警察們迅速趕到,舉起幾只手槍對準男人。剛被打中一拳的田躍進,嘴角還淌著血,焦急地嚷道:“全都把槍放下!”
所有手槍都放下了,慌亂的男人掏出一把尖刀,架在小男孩的脖子上。
突然,小男孩拼命咬住男人手指。
刀子隨之掉落在地,警察們乘機往前急沖,小孩已逃出男人的雙手,轉身往后跑去。
“不要!”
田躍進話音未落,男孩就從碼頭掉了下去——身后就是黃浦江。
黑夜里一記落水聲,濺起無數冰冷的水珠,拍到飛奔而至的老田臉上。
男人已被兩個警察壓在地上,小孩卻在秋夜的江水中掙扎。田躍進不假思索地脫下警服,縱身跳入波濤洶涌的黃浦江。
好冷!
冷得刺痛每根骨頭,快要凍僵的剎那,他才探出水面看到小男孩。深吸一口充滿咸味的空氣,一個猛子扎到渾濁的泥水下,舉目望去如黑暗地獄。終于,抓住了男孩柔軟的腰,竭盡全力讓他的頭浮出水面,手臂夾著小小的身體,回身往碼頭游去。男孩雙手雙腳亂動,幾次差點掙脫,害得他也一點點下沉,冰涼的江水滲入血管……猛吸一口空氣,卻嗆進一口臟水,肺葉難受地像要爆炸。
眼看就要摸到碼頭了,警察們接住男孩上半身,硬生生拽上岸去。泡在江中的田躍進,腿肚子卻不由自主地抽筋。他還想抓住那些年輕人火熱的手,卻眼睜睜看著他們遠去,看著自己沉入黑暗水底。
雖然緊靠碼頭,卻是黃浦江的深水岸線,深得宛如通往另一個世界……
怎么還沒沉到底?四周全是黑暗的淤泥,還有百年前的沉船殘骸。
水,骯臟的冰冷的水,再度涌進鼻子和嘴巴,灌滿筋疲力盡的肺葉。
在無窮無盡的深淵,意識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漆黑渾濁的水底,閃過幾束柔和的光,照亮一條紫色絲巾——不,是巧克力般光滑的絲巾本身,反射遙遠水面上的月光。誘人的絲巾像條水蛇,圍著某個美麗白皙的細脖子,在急促的水流中越收越緊,也纏繞在他的頸上……
啊,終于看到了,看到了那張臉,那張絕望的少年的臉。
這不是幻覺。
二
外灘三號。
五樓餐廳,響起淡淡的藍調,還有以英語為主的各種語言。每張桌上的高腳杯,都蕩漾著鮮血般的紅酒,令人有身在彼邦的幻覺。
菲籍侍者端來橙汁,小麥輕啜一口,看著窗外的黃浦江。若回到八十年前,還會看到帶著巨大翅膀的和平女神像,如今只剩同樣古老的氣象信號塔。江面上穿梭數艘游船,閃起花花綠綠的燈火,竟不像這人間所有。
心底忽然一涼,不知為何想起忘川水?
對岸的陸家嘴,依次閃耀著東方明珠、金茂大廈,還有啤酒瓶扳手的環球金融中心——就像描繪未來的科幻電影。白天,她就在其中某棟摩天樓上班,卻從未像今晚這樣隔江遠眺,如同在看一堆金屬與玻璃的模型,全無絲毫的人間煙火。
“你在看什么?”
對面響起年輕男子的聲音,她尷尬地笑了笑:“從沒這么看過我工作的地方。”
他端起紅酒嘗了一口:“是那棟樓啊?我家在49層投了個科技公司,最近決定要追加五千萬投資。”
“哦。”
輕描淡寫回了一聲,笑容還是極不自然,漸漸讓相親冷場。對方已口若懸河地說了半小時,話題不離財經與房市,從國務院發改委的宏觀調控,到浙商溫商私企的八卦,足以去財經頻道做評論員了。
“對不起,剛才一直說自己感興趣的,大概是受家族環境影響,父親要求我三年內必須接班。”他長得還算不錯,白凈高瘦,就是普通話不太標準,“請說說你的愛好吧。”
“我?愛好?”
這個問題可難倒了小麥,她低頭憋了勁想,卻沒有任何值得自豪的愛好——追看日劇?打CS通霄?泡晉江耽美閑情?在家做瑜珈?休息天睡懶覺?怎么每樣都是足不出戶?
“每個人都有愛好啊,我最大的愛好是自駕游艇出海。”
男子自豪地說出了他的愛好,小麥只能怯生生地蹦出一句:“我喜歡在淘寶上購物。”
“哦,我父親跟阿里巴巴的馬云很熟。”
“我在淘寶的買家信用等級是五顆鉆石,我在阿里旺旺上有很多店主朋友,比如——”
她差點說出自己胸口的高仿卡地亞項鏈也是在淘寶上買的了。
不過,富二代哪用得著去淘寶?全身上下那套行頭,自然是在巴黎置辦的。暴露了自己是宅女的秘密,她淡淡地笑道:“是啊,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我就喜歡你這種女孩。”
看來貴公子對她還挺滿意,除了天生麗質難自棄,這身在淘寶精心挑選的晚禮服,也為本次相親增色不少。
“是嗎?”她第一次直視對方雙眼,“我這么值得你喜歡?”
“你知道嗎?你長得很像松島菜菜子。”
心底浮起《魔女的條件》中愛上高中生的女老師,以及《午夜兇鈴》里的單親媽媽。
“在她年輕的時候。”
他自作聰明地補充一句,小麥發自內心地笑了:“謝謝!”
貴公子得意地舒展眉頭,心想這下要得手了吧,舉起紅酒杯開始擺酷。
小麥優雅地站起來:“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拿起坤包,穿過長長的走道,離開貴公子的視線。餐廳還有另一道門,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快步搶進電梯。
走出外灘三號大門,深秋黃浦江畔的夜風襲來,樓下停著一輛蘭博基尼跑車,貴公子今晚的座駕——正在五樓耐心等待的他,或許心里盤算著怎么半夜載小麥兜風?
再見。
她輕輕拍了拍蘭博基尼,迅速離開閃爍的霓虹燈,沿著外灘的老大樓走了幾分鐘,鉆進最近的地鐵站。
晚上八點,地鐵已不太擁擠,她還是沒搶到座位,拉住扶手,閉上眼睛。在黑暗地底疾馳片刻,淚水無聲息地落下來,在香腮旁輕輕抹去。她只是感到在地鐵上好孤單,想起兩個月前分手的男朋友,為什么這個秋天的夜晚,沒能陪在她的身邊,讓她靠著他寬闊的肩膀?
半小時后,小麥回到了家。
帶電梯的小高層,十多年前老爸單位分配的,如今已略顯破舊。回家依然見不到半個人影。外灘三號那種餐廳實在吃不飽,她跑進廚房煮起方便面,但她差不多也只會做這個。
她自栩方便面手藝一流,端著碗回到閨房,頭一件事是打開電腦,IE首頁是TAOBAO。
撩起筷子吃了兩口酸辣牛肉面,便聽到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她的手機鈴聲。
不耐煩地接起電話,卻是怒氣沖沖的舅媽:“小麥!你在哪里?”
“在家里啊。”
“你回家了?天哪!你怎么一聲不吭就回家了?”舅媽仿佛已到了世界末日,“人家還在外灘三號餐廳等著你呢!”
“哦,那就讓他繼續等著吧,反正那里有不少女孩排隊等著釣凱子。”
“小麥,你太不像話了!太沒禮貌了!你……你……丟盡我和你舅舅的臉啦!”舅媽在電波里聲嘶力竭,“你現在就給我回去!回去向李公子道歉!”
“舅媽,對不起,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真的不適合。”
那頭還在繼續咆哮,小麥已掛斷電話。
沒想到舅媽那么生氣,不就是介紹相親對象嘛,大概是舅舅的金主,不知得罪了浙商大老板,會不會對舅舅的生意有影響?哎,原本就該推辭掉這次相親,何必答應下來?
小麥不由自主打開窗戶,任憑秋風灌滿小屋,吹亂耳邊烏黑的發稍。她從冰箱里拿出一聽啤酒,半靠在窗簾后面,大口喝著的白色泡沫,強忍眼淚不流下來,沖刷臉頰上的塵土。
梳妝臺的鏡子照著自己的臉,確實像年輕時的松島菜菜子,才會用《FIRST LOVE》作手機鈴聲,每次這首歌在身邊響起,就會想到那條窗上扭動的壁虎。
鈴聲再度響起。
一個男人的聲音:“這是公安局。”
“什么事?”
每次接到公安局的電話,她的心都會緊繃起來,只是緊張的原因和一般人不同。
“半小時前——你的父親,因公殉職了!”
三
她叫田小麥。
她的父親叫田躍進,五十八歲的老警察,為了拯救被綁架的男童,跳進冰冷刺骨的黃浦江,救起孩子的同時,自己卻不幸溺水身亡。
今天上午,她在公安局看到了父親遺體。雖然,淤泥已經清理干凈,他卻被江水泡得有些浮腫。她抱著父親哭了兩個鐘頭,直至遺體被警車開道送往殯儀館。市局領導號召全市公檢法學習父親的英雄事跡,還要上報公安部申請烈士稱號。
她向公司請了喪假料理后事,千頭萬緒落在小女子肩頭,親戚們卻躲得很遠,幸好一群老警察過來幫忙,一起布置好了靈堂。
忙到晚上十點,家里只剩她獨自一人抽泣,看著父親的遺像問:“你,你為什么要跳下黃浦江?你如愿以償成為了英雄,卻只留下我一個人。”
小麥又說了聲“對不起”,從柜子里翻出媽媽的遺像,他們可以在天上團聚了。
走進父親的房間,寫字臺上攤著遺物——幾十本工作筆記,過去常見的黃封面小本子,他干了三十六年刑警,每年都會留下一本。
每本封面都記著年份,隨便翻開幾本,記錄父親經手的案件,有偷自行車摸皮夾子之類小事,也有變態連環殺手的滅門慘案。三十六年的工作筆記,最舊的是1995年那本,封面幾乎褪了顏色,經年累月被手指摩擦過。紙邊和書脊非常粗糙,有幾道鋼筆劃過的印子——仿佛父親還在撫摸它,就在這個陰冷的房間,只是女兒再也無法看見他了。
1995年?那是遙遠的十五年前,田小麥只有十三歲,在讀初中一年級,卻不記得發生過什么大事?
打開這本被父親翻爛了的1995年的工作筆記,剛翻開便看到一張書簽,所謂書簽也就一張硬紙片,上面寫著一行父親潦草的筆跡——
兇手是惡鬼?
惡鬼?
小麥緊緊捏著書簽,父親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怎會相信惡鬼作案?
低頭再看書簽所在那頁,開頭用藍色墨水寫道——
1995年8月7日,晨,7點,大雨。
南明路199號,南明高級中學馬路對面,小雜貨店。
被害人,許碧真,女,33歲,外地來滬人員。
尸體仰臥,頭朝外,腳朝內,左臂上扭,右臂下扭,左膝蓋略抬起。
粉色睡裙,拖鞋落地,似無性侵害跡象。
絲巾。
紫色絲巾!!!
“紫色絲巾”底下,父親劃了一條橫線,還加上三個驚嘆號,表示內心的震撼程度?
再看“兇手是惡鬼?”五個字和一個問號,后背心微微一涼,高樓外的秋風竟吹開窗戶。十五年前的雨夜屠夫,仿佛已藏身于背后……
滿頭長發被風吹亂,忽而遮蓋雙眼,她驚慌失措地逃出屋子,鉆入閨房的被窩深處。
惡鬼,會到夢中來嗎?
四
第二天,清晨。
她回到了2010年,從一身冷汗中醒來,晨曦落在蒼白的臉上,觸摸狂跳的心口,回憶片刻前的惡夢。
田小麥夢見的不是惡鬼,而是一條深深的溝。
夢醒時分,她忘了父親的死,好像他還在外頭辦案,不知哪個深夜悄然回家,打開電視看英超直播,或倒在床上鼾聲如雷,再和女兒大吵一架。十八年前,她失去了母親。一個多月前,她跟談了一年的男朋友分手,眼看正淪為剩女。多年來父親沒有再婚,即便談過幾次含蓄的戀愛,終究未能修成正果,后來就徹底斷了這念頭。他后來唯一的心愿,就是等到退休,小麥嫁人做了媽媽,他專心在家帶外孫——他們都沒能實現愿望。
打開父親的房門,攤著36本工作筆記,不敢再看翻得最爛的1995年,而是翻開2010年最新的那本,最后看到他單獨寫的一段話——
如果,我死了,請在我的葬禮上,播放一首我很喜歡的歌。80年代末,在中國播放過一部東德電視連續劇《幻覺》。那部電視劇的主題曲,我和我死去的妻子都非常喜歡,雖然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但我知道那唱得就是我的命運。
希望,小麥能看到這一頁。
小麥看到了。
難過地倒在父親床上,好像自己還是小女孩,安靜地蜷在那個男人寬闊的胸膛上。
遺言?可他過兩年就要退休,為何拼命地跳進水里?他以為自己是二十多歲小伙子?以為還在越南和美國佬打仗?干嘛不為女兒想想?不,他從沒為女兒想過,也從沒為妻子想過,他想到的只有警察抓賊,抓住那些十惡不赦的壞蛋,不再傷害和他的妻子女兒一樣的人們。
父親永遠無法對她補償,她也永遠無法對父親補償。她能做到的,只有在父親葬禮上,完成那個小小愿望。
《幻覺》?許多90后甚至沒聽說過東德這個國家。
進入IE首頁的淘寶網,搜索寶貝輸入“幻覺”,結果有3713件相關寶貝,多是劉謙走紅后的魔術道具,還有女裝、飾品、書刊……
把分類限定在“音樂/影視/明星/音像”,搜出來第一行是“蘇打綠 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 特價臺版CD”。接下來多是一部名為《死亡幻覺》的電影,暈——還是經典CULT!把搜索范圍縮小到電視,卻是國產動畫片《虛幻勇士之12 幻覺記憶》。
從清晨到深夜,從BAIDU、GOOGLE到YAHOO,都沒找到這部東德電視劇《幻覺》,連準確的英文或德文片名都沒查到,或者根本不是“幻覺”。她想起有個朋友在柏林讀博士,在MSN上找到對方,回答卻是東德時代的一切,如今倍受冷落,許多經典作品全被遺忘了。
《幻覺》,仿佛也跟死在黃浦江中的父親一樣,沉沒在冰冷的時間河流深處。
兩天后就是父親的葬禮。
忽然,小麥的QQ上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熟悉的名字——錢靈。
她?好久沒聯系了,初中時代最親密的好友,后來又考進同一所高中,住在同一間寢室,可稱是情比姐妹的死黨。上次兩人相聚,聊了一個鐘頭的淘寶經,結果小麥敗下陣來,把網購狂人的桂冠俯首讓出。
“出來!”
不到兩秒鐘,屏幕上出現錢靈的回復:“來拉!居里夫人,最近過得怎么樣?找到新男朋友了嗎?”
“我父親死了。”
屏幕上停頓幾秒,想必錢靈很是意外,打出一行字:“對不起。他不是警察嗎?”
“是,執行任務的時候。”
“葬禮還沒舉行吧?告訴我時間地點,我盡量去參加。”
當年,好多次周末帶錢靈回家里玩,父親對她印象還不錯,還是因為喜歡所有漂亮女生?
“我要找一個東德電視劇,很多年前在電視臺放過,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了。但我必須找到它,那是父親的遺愿,要在葬禮上放那個主題曲。”
“淘寶上找不到?”
“是,你不是骨灰級的淘寶買家嗎?”
QQ沉默了,小麥焦急地等待了兩分鐘,催促道:“人呢?還在嗎?掉線了嗎?”
她催得很及時,錢靈打出一行字:“我在猶豫。”
“猶豫什么?”
“該不該把那家店告訴你?”
“哪家店?”
停頓半分鐘后:“一家我常去的淘寶店,非常特別的地方,我想如果在那里都找不到,你就徹底死心吧!”
“快說!”
“算了,就當我什么都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