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歷程(全集)
- (蘇聯)阿·托爾斯泰
- 8157字
- 2022-03-02 11:05:46
第十五章
苫著帆布的大車、拉著麥秸和干草的車、救護車、大馬槽似的浮橋船,沿著布滿稀泥漿的寬闊公路,搖搖晃晃、吱吱嘎嘎地移動著。斜斜的細雨下個不停。地里的壟溝和路旁的壕溝都積滿了水。遠處的樹木和叢林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轉入進攻的俄國軍隊的輜重隊,在叫聲和咒罵聲中、在鞭子的劈啪聲和車軸的撞擊聲中,踏著泥漿,冒著風雨,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前行進。路旁躺著已死和快死的馬匹,翻倒的大車四輪朝天。間或有一輛軍用小汽車闖進這股洪流。于是開始了吆喝、咳嗽,馬一下子躥起老高,裝滿東西的大車翻到坡底下,趕車的士兵也跟著滾下去。
再往前去,在大車的洪流盡頭走著步兵。他們背著背囊和帳篷,拉成長長的隊形,在泥濘中一步一滑地走著。在這些不整齊的人群中,還夾雜著拉輜重和槍支的大車,車上的步槍橫七豎八,朝哪兒放的都有,還有幾個勤務兵佝僂著身子坐在頂上。隔一陣子就有人下了公路,跑到野地里,把步槍放到草上,蹲下去。
再往前去,又是滿載東西的大車、浮橋船和救護車搖搖晃晃地走著,其中還有幾輛城市的馬車,上面坐著身穿軍官雨衣、淋得濕漉漉的人影。這轟隆作響的車流,一會兒下了坡,進入谷底,在大橋上擁擠著,彼此咒罵和廝打,一會兒拖長隊形,慢慢往山上爬去,到了山口便消失了。兩旁還有拉著糧食、干草和炮彈的大車不斷匯入這股洪流。野地里常有小隊騎兵趕過輜重隊,疾馳而去。
有時,炮兵也帶著喀嚓聲和鐵板的轟隆聲穿插到輜重隊里。寬胸脯的高頭大馬拉著炮車,車上坐著馭手,都是蓄著大胡子、相貌兇悍的韃靼人。他們用鞭子抽打馬匹和行人,就像趕犁杖似的在公路上開出一條道,后面還拖著不住跳動的粗口大炮。人群從四面八方跑來,大車上的人也站起來招手。隨后,這條河流又匯合起來,涌進森林。森林里散發著刺鼻的蘑菇味和敗葉的霉爛味,到處都柔和地響著淅淅瀝瀝的雨聲。
再往前去,路兩旁的垃圾和燒焦了的木頭中間,豎著爐灶的煙囪,一盞打碎了的街燈隨風搖曳,被炮彈炸塌了的房子只剩下一堵磚墻,墻上有一張電影廣告被刮得啪嗒啪嗒響。跟前有一輛大車,沒有前輪,上面躺著一個奧地利傷兵,身穿天藍色大衣,臉色蠟黃,失神的眼睛流露出愁苦的神情。
離這里大約二十五俄里遠,在濃煙滾滾的地平線上,沉悶地回蕩著轟隆的炮聲。這些軍隊和輜重車不分晝夜往那里趕去。運載著糧食、人員和炮彈的火車,也從全國各地絡繹不絕地開赴那里。整個國家被隆隆的炮聲震動了。人們在禁錮和窒息的環境里所郁積起來的一切貪婪的、得不到滿足的和激忿的心情,終于得到了發泄的機會。
城市的居民對荒唐罪惡的生活已經厭倦了,仿佛從夢魘中驚醒過來。在大炮的隆隆聲中,有一種振奮人心的聲音在宣告世界風暴的來臨。似乎從前的生活再也無法忍受了。市民們懷著瘋狂的幸災樂禍心情歡迎這場戰爭。
在鄉下沒人仔細詢問:這是跟誰打仗?為什么打仗?反正都一樣。他們的怨氣和仇恨早已像一片血紅的霧遮住了眼睛。殺人放火的時機到了。小伙子和壯年紛紛拋下女孩子和老婆,變得又機靈又貪婪,打著口哨,哼著下流的曲子,跳上貨車,駛過一座座城市。舊的生活結束了——仿佛有人用大湯勺把俄國攪亂了,攪渾了,一切都動蕩了,錯位了,被戰爭所陶醉了。
這些輜重車和部隊一進入槍炮聲蔓延幾十俄里的作戰地帶便分散和融化了。一切有生命有人性的東西,到這里就結束了。每個人都會在地底下、在戰壕里分到一個位置。他就在這里睡覺、吃東西、捉虱子和向霧蒙蒙的雨幕不住地打槍,直到腦袋發昏為止。
一到晚上,整個地平線慢慢燃燒起大火,火光沖天,火箭像閃光的帶子劃過天空,化作萬點星星落下,炮彈帶著追逐的呼嘯聲飛來,紛紛炸開,迸起一團團火光、濃煙和塵土。
在這里由于難忍的恐怖,總感到腹中隱隱作痛,皮膚緊張,不時地握緊拳頭。快到半夜發出信號。軍官們齜牙咧嘴地跑來,咒罵、吆喝,連踢帶打,把由于睡眠和潮濕而發膀的士兵叫起來。于是士兵們一邊罵娘,一邊像野獸似的吼叫著,趔趔趄趄,不成隊形地在野地里跑去,忽而臥倒,忽而爬起,直到耳聾頭昏,由于恐怖和氣憤而失卻理智,沖進敵人的戰壕。
事后誰都永遠也想不起來,在這些戰壕里究竟干了些什么。要是有人想夸耀戰功,怎么用刺刀扎敵人的胸膛,怎么用槍托把敵人的腦袋打開了花,就只好瞎說一氣。夜間的戰斗倒是留下不少尸體。
新的一天開始了,軍廚車送飯來了。無精打采、凍得直哆嗦的士兵開始吃飯、抽煙。然后談論骯臟的事,談論女人,其中大部分也是胡說。他們捉一陣虱子,接著又是睡覺。他們就在這遍地糞便和鮮血、到處是炮聲和死亡的裸露的地帶一連睡上幾天。
捷列金過的也是這樣的生活,在泥漿和潮濕的戰壕里滾爬,不脫衣服,幾星期也不脫靴子。他所在的團正進行強攻。他當上了準尉。團里的官兵死傷過半,卻得不到增援,大家心里只存一線希望:什么時候將累得半死的、衣衫襤褸的他們撤回到后方。

然而最高統帥部的意圖是在入冬以前不惜一切代價越過喀爾巴阡山,進入匈牙利,把它夷為平地。人用不著吝惜——后備人員有的是。他們似乎以為三個月持續不斷的猛攻,一定會摧毀潰退奧軍的抵抗,攻下克拉科夫和維也納,于是俄軍的左翼便可以挺進德國毫無防守的后方。
俄軍根據這個作戰方案,馬不停蹄地向西挺進,俘虜了幾萬名敵軍,繳獲了大批糧食、炮彈、武器和軍服。在從前的戰爭中只要繳獲這些戰利品的一部分,只要有一次像這樣消滅幾個軍的連續血戰,便可以決定整個戰役的勝負。這一次,盡管在頭幾次戰斗中正規部隊已經打垮了,戰斗反而更加激烈。全國人民不分老少,都走上戰場。在這場戰爭中有一種為人的理智所不可理解的東西。原以為敵人被打垮了,已流盡最后一滴血,再加一把勁兒就可以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勁兒是使了,可是在敵軍潰敗的地方,又出現了新的軍隊,他們懷著沮喪的固執走向死亡和毀滅。不論是韃靼的騎兵,還是波斯的大軍,都沒有這些軟弱無力、嬌生慣養的歐洲人或狡黠的俄國農民打得這么殘酷,死得這么容易,因為雙方的士兵早已明白,他們只是不會說話的牲口,是主子們安排的這場大屠殺中任人宰割的肉而已。
捷列金所在團的剩余官兵,沿著一條又窄又深的小河的河岸挖壕據守。這里的地勢糟透了,完全暴露在敵人面前,而且戰壕又淺。大家時刻等待進攻的命令,這陣子樂得睡上一覺,脫脫靴子,歇一歇,盡管對岸奧國部隊的戰壕里不住發出猛烈的射擊。
快到黃昏時候,炮火總要停上兩三個小時,伊萬·伊里奇動身到團部去。團部設在一座沒人住的大宅院里,離前沿大約有兩俄里遠。
凌亂的濃霧籠罩著蜿蜒穿過茂草的小河河面,纏繞著沿岸的灌木叢。周圍一片寂靜,空氣潮濕,散發出一股浸濕了的敗葉的氣味。偶爾不知什么人打一槍,喑啞的槍聲像圓球從水面上滾過。
伊萬·伊里奇縱身跳過壕溝,上了公路,停下腳步,點著一支煙。路旁籠罩在濃霧中的光禿的大樹,仿佛高得出奇。樹木旁邊低洼的沼澤地好像潑了乳汁似的。在一片沉寂中,有一顆子彈發出凄哀的嗖嗖聲。伊萬·伊里奇長長地吐了口氣,沿著嚓嚓響的礫石大步走去,不時抬頭望望奇形怪狀的樹枝。由于周圍很靜,由于一個人走路,他邊走邊想,心情放松了,白天劈劈啪啪的槍聲都退到一旁去了,卻有一股細微而尖利的哀愁襲上心頭。他又嘆了口氣,扔掉煙卷,把雙手搭在脖子后,徑直走去,仿佛走進一個奇異的世界,展現在他眼前的只有樹枝的怪影、他那顆充滿著愛的痛苦的活蹦亂跳的心和達莎的無形的倩影。
在這輕松和靜謐的時刻,達莎是和他在一起的。每當炮彈的鐵的轟鳴、步槍的嗒嗒聲、人的吶喊和詛咒——這些在上帝創造的世界里多余的聲音——沉寂下去的時候,每當他在戰壕里找個角落躲起來的時候,他就會感到她的親近,她的倩影便會出現在他的心頭。
伊萬·伊里奇覺得,如果他被打死的話,直到最后一分鐘他都會感到這種心心相印的幸福。他從來沒想到死,也不怕死。現在沒有什么力量能夠奪去他對人生的這種美好感情,就連死亡也無能為力。
今年夏天伊萬·伊里奇到葉夫帕托里亞去的時候,原以為是跟達莎的最后一次見面了,心中不免憂郁、激動,并且想好了各種求她原諒的話。但是,他們中途的相逢、達莎出他意外的熱淚、她那伏在他胸上的頭、她那散發著海水味的淡色頭發、手臂和肩膀,還有那張孩子氣的嘴——她仰著臉,瞇縫起濕潤的睫毛望著他說:“伊萬·伊里奇,親愛的,您可叫我等得好苦!”——這種場面好像從半天空掉下來的,很難用語言來形容,就在海邊的路上,就在幾分鐘之內使伊萬·伊里奇的全部生活發生了變化。他望著可愛的臉龐說:
“我會愛您一輩子的。”
后來他甚至覺得,他可能并沒說出這句話,只是這樣想過,她便心領神會了。達莎松開抱住他肩膀的手說:
“我有很多話要跟您說。我們一起走吧!”
他們往前走,來到海邊的沙灘上坐下。達莎抓起一把小石子,一個一個慢慢扔進水里。
“關鍵是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當您了解了一切情形之后,您對我的看法還會好嗎?不過也沒什么。您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好了。”她嘆了口氣。“我們分手之后,我生活得很不如意,伊萬·伊里奇。如果可以的話,就請您原諒我吧。”
于是她講起這一段的生活,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從薩馬拉開始,講到她怎么來到這里,怎么遇見別索諾夫,怎么失掉了生活的興趣,對一切都感到厭惡,因為在彼得堡出現的那種著魔心理復發了,毒化了她的血液,激起她的好奇心……
“一個人究竟能掙扎多久?要是想往泥潭里跳,那才活該。可是我,到最后一分鐘害怕了……伊萬·伊里奇,親愛的……”達莎拍了一下巴掌。“幫我一下吧。我不想、也不能再恨我自己了……我的心靈并沒徹底毀滅……我所希望的完全是另一種,完全另一種……”
達莎講完這一席話之后,沉默了很久。伊萬·伊里奇目不轉睛地望著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水平如鏡的蔚藍的海水,不論達莎講的是什么,他的心都充滿了幸福。
直到海上起了風,浪打濕了達莎的腿,她才想起爆發了戰爭,捷列金明天就要去趕隊伍。
“伊萬·伊里奇!”
“嗯。”
“您會對我好嗎?”
“會的。”
“很好嗎?”
“很好。”
于是她從沙灘上跪著爬到他跟前,就像那次在輪船上似的把手放在他的手里。
“伊萬·伊里奇,我也會對您很好。”
她緊緊握住他那顫抖的手指,沉默片刻之后問:
“您方才在路上對我說什么來著?……”她皺緊前額。“什么戰爭?跟誰打仗?”
“跟德國人。”
“那么,您呢?”
“明天就走。”
達莎哎喲了一聲,又沉默不語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遠遠地順著海岸跑來,身上還穿著帶條的睡衣,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手里一邊搖晃著報紙,一邊高聲喊著什么。
他根本沒理伊萬·伊里奇。直到達莎介紹說“尼古拉,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時,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才一把抓住捷列金的上衣,沖他的臉叫起來:
“我們活到了這種年頭,年輕人。啊?這叫什么文明!啊?這真可怕!您明白嗎?這真是荒謬之極!”
一整天達莎跟伊萬·伊里奇形影不離,神情溫順,若有所思。他卻覺得這充滿淡藍色陽光和大海的喧響的一天過得格外充實。每一分鐘都像一生一樣長。
捷列金和達莎在海邊徘徊了一陣,在沙灘上躺了躺,又在陽臺上坐了一會兒,兩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也寸步不離,到處都跟在他們后面,一邊就戰爭和德國人的橫行霸道大發議論。
將近黃昏時候,他們終于甩掉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這會兒只剩達莎跟捷列金,他倆沿著海灣慢坡的沙岸走出挺遠。兩人默默地走著,邁著一致的步子。到這時伊萬·伊里奇才開始考慮,應該跟達莎說些什么。不用說,她是希望他能做出熱烈而明確的表示。而他能說些什么呢?難道用語言能夠表達他心中的全部感受嗎?不,表達不出來。
“不成,不成,”他心里想,望著腳底下,“我現在要是對她說這些話,那就太卑鄙了,因為她不可能愛我,不過我要是馬上向她求婚的話,像她這么誠實善良的姑娘,倒一定會答應。可是這等于強加于人。況且現在我更沒有權利說這種話,因為我們馬上就得分手,說不定什么時候才能見面,而且很有可能,我從戰場上回不來……”
這是一種自咎心理作祟。達莎突然停下腳步,用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另一只手脫鞋。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說著,把鞋里的沙子倒出來,然后穿上鞋,直起身來,長嘆了一口氣。“您走之后,我會一心地愛您,伊萬·伊里奇。”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頸上,用安詳的灰眼睛幾乎嚴肅得毫無笑意地望著他的眼睛,又輕輕嘆了口氣:
“您到了那兒,我們也在一起,對不?”
伊萬·伊里奇小心翼翼把她拉到身邊,吻她溫柔、顫抖的嘴唇。達莎閉上眼睛。后來他倆都喘不上氣來了,達莎松開嘴,挽住伊萬·伊里奇的胳膊,他們又沿著沉甸甸、黑糊糊的海水旁邊走去,海浪閃耀著嫣紅的光彩,舔著他們腳下的沙岸。
每當周圍平靜的時候,伊萬·伊里奇總是懷著不知疲倦的激動心情回想這些情景。這時他把雙手搭在脖子后,沿著公路在大霧彌漫的樹木中間偊偊獨行的時候,仿佛又看到了達莎那諦視的目光,又感到了她那久久的吻。
“站住!什么人?”霧里有個粗暴的聲音吆喝道。
“自己人,自己人,”伊萬·伊里奇回答說,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里,在柞樹下拐了彎,向一座輪廓模糊的高大宅第走去,正房有幾個窗口露出昏黃的燈光,臺階上站著一個人,見了捷列金,馬上扔掉煙卷,做出立正姿勢。
“怎么,郵件還沒到嗎?”“沒有,長官,馬上就到。”伊萬·伊里奇走進前廳。前廳緊里頭寬敞的柞木樓梯上面,掛著一塊古老的織花壁毯,圖案里有纖細的樹木,樹當中站著亞當和夏娃,夏娃手里拿著蘋果,亞當手里拿著折下來的鮮花。樓梯的柱子上有一只插在瓶里的蠟燭,朦朧地照出亞當和夏娃的退了色的臉和淡藍色的身體。
伊萬·伊里奇打開右側的門,走進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房里雕花的天棚有個角已經塌了,昨天有顆炮彈打在那面墻上。壁爐生著火,爐旁的床上坐著中尉別利斯基公爵和少尉馬爾特諾夫。伊萬·伊里奇跟他倆打過招呼,又問司令部的汽車什么時候到,便在離不遠的彈藥盒堆上坐下,爐火照得他瞇縫起眼睛。
“怎么樣?你們那兒還打槍嗎?”馬爾特諾夫問。
伊萬·伊里奇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別利斯基公爵繼續輕聲念叨著:
“最主要的是這臭氣難聞。我給家里寫信說,我不怕死。為了祖國我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說真的,我就是為這才調到步兵,在這里蹲戰壕,可是這股臭氣把我熏死了。”
“臭氣倒沒什么,你不愛聞就不聞好了,”馬爾特諾夫接下去說,正了正穗帶,“可這兒沒有女人,這倒是最重要的。這不會有好結果。你說說看——司令老得不中用了,把我們這兒搞成了修道院,不給酒喝,也沒女人。難道就這么關懷軍隊嗎?難道就這么打仗?”
馬爾特諾夫從床上站起來,用皮靴往里踢正在燃燒的木柴頭。公爵望著火光,若有所思地吸著煙。
“五百萬大兵到處拉屎,”他說,“還有,那些死尸和死馬都在腐爛。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這場戰爭就是臭氣熏天。呸!……”
外面響起了汽車的嘟嘟聲。
“長官,郵件到了!”一個激動的聲音朝屋里喊。
軍官們都走到臺階上。汽車旁邊有幾個黑糊糊的人影在晃動,院子里還有幾個人往這里跑。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反復說:“諸位,請大家不要搶!”
裝信件和郵包的口袋都搬進了前廳,在樓梯上,就在亞當和夏娃底下打開口袋。這里裝著整整一個月的郵件。這些骯臟的帆布口袋好像裝著大海一樣深沉的愛和思念——裝著從前的、親切的、不可再得的全部生活。
“諸位,不要搶了,”巴勃金上尉用嘶啞的聲音喊道。他是個胖子,臉色紅潤。“捷列金準尉,六封信,一個包裹……涅日內伊準尉,兩封信……”
“涅日內伊已經陣亡了,長官……”
“什么時候?”
“今天早晨……”
伊萬·伊里奇朝壁爐走去。六封信都是達莎寄來的。信封上的地址字跡挺大。伊萬·伊里奇一想到寫下這些字跡的可愛的手,心頭不禁涌起一股柔情。他俯下身子,借著火光小心翼翼撕開第一封信。信里有一股香味襲來,立刻勾起往事的回憶,只好閉上一會兒眼睛。然后讀起信來:
我們送您走之后,當天就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一起去了辛菲羅波爾,晚上搭開往彼得堡的列車。現在我們又回到了老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很為卡秋莎擔心。她一點兒音信也沒有。現在究竟在哪兒,我們也不知道。在我和您之間所發生的事,這么重大,這么突然,直到如今我還沒冷靜下來。請不要因為我在信中稱呼“您”而責怪我。我愛您。我一定要真誠、熱烈地愛您。可這陣子,我心里很亂——開赴前線的部隊正奏著軍樂從街上走過,令人那么悲傷,仿佛幸福都隨著軍號聲,隨著這些士兵消逝了。我知道,我不應該寫這些,但是您在前方總要小心才好。
“報告長官,報告長官!”捷列金吃力地轉過身,門口站著一個傳令兵。“您的電話記錄,長官……要您趕快回連。”
“誰?”
“羅扎諾夫中校。要您趕快回去。”
捷列金把沒看完的信疊好,跟另外幾封信一起塞到襯衫里面,把制帽往眼皮上一拉,走出房門。
霧現在更濃了,兩旁的樹木根本看不見,就像走在乳汁里似的,只能根據礫石的嚓嚓聲辨認道路。伊萬·伊里奇不住地念叨著:“我一定要真誠、熱烈地愛您。”突然他停下腳步,仔細傾聽。大霧中沒有一點兒聲音,只是樹上偶爾有一顆沉重的水珠滴落下來。這會兒他聽出來,不遠的地方有潺潺的水聲和輕輕的沙沙聲。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水聲更加清晰了。他猛地向后一退,一大塊土塊從他腳下裂開,帶著沉重的嘩啦聲掉進河里。
這顯然是公路到了盡頭,河上的橋已經被燒毀。他知道河對岸離這兒大約有一百步的光景,奧軍的戰壕一直挖到河邊。果然不出所料,河水嘩啦一響,對岸就打起了像鞭子一樣脆快的槍聲,順著河面傳開去,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然后打起一大陣排槍,就像鋼鐵撞擊的聲音。為了回答排槍,四面八方都劈劈啪啪地響起急促的槍聲,只是在霧里變得低啞。槍聲越來越響,整個河面上砰砰啪啪連成一片,在這該死的吼聲中,又有嗒嗒的機槍來湊熱鬧。撲通一聲——樹林里不知什么倒了。這轟隆作響的霧已被打得百孔千瘡,卻依然密密實實地籠罩著地面,把這既平常又討厭的對射遮蔽起來。
有好幾次子彈吧嗒吧嗒地打在伊萬·伊里奇身旁的樹上,打落了樹枝。他離開公路,來到野地里,在灌木叢中摸索著往前走。槍擊開始得突然,停止得也突然。伊萬·伊里奇摘下帽子,擦干濕淋淋的前額。四周又像水底下一樣靜,只有灌木上的水珠不住滴答著。謝天謝地,達莎的來信他今天還能看完。伊萬·伊里奇笑起來,跳過一道壕溝。終于聽到就在跟前有人打著哈欠說:
“嘿,總算睡了一覺,瓦西里,我說總算睡了一覺。”
“等等,”有人急促地說,“有人走動。”
“什么人?”
“自己人,自己人。”捷列金連忙說,馬上看清了戰壕的土胸墻和從地下向上仰著的兩張胡子拉碴的臉。他問:
“哪一連的?”
“三連的,長官,我們一個連。可您,長官,干嗎在上面走?會被打著的。”
捷列金跳進戰壕,從那里走到通軍官掩蔽部的交通壕。被槍聲驚醒的士兵們議論著:
“這么大的霧,敵人很容易渡河。”
“一點兒也不費勁。”
“突然一陣砰砰啪啪,無緣無故亂打槍……他們是想嚇唬我們,還是自個兒害怕了?”
“你難道不害怕嗎?”
“我算什么?我可膽兒小。”
“弟兄們,加夫里爾的手指頭給打掉了。”
“他正叫喚呢,把手指朝上舉著。”
“他可真走運……一定會讓他回家。”
“胡說!要是打掉一只胳膊還差不多。一個手指頭,不過讓他在附近什么地方爛上一陣子,然后還得回連……”
“這場戰爭什么時候能打完呢?”
“你就別說了。”
“總有打完那一天,只怕我們是看不見了。”
“要能打下維也納就好了。”
“你要維也納有什么用?”
“沒什么用,反正打下來的好。”
“過年春天要還打不完仗,大家都會跑光了。地讓誰來種?讓老娘兒們嗎?已經打死多少人了?夠多的了。算了吧!我們喝夠了血,應該住手了。”
“哼,將軍們可不會馬上住手。”
“這是什么話?……這是誰說的?……”
“你別找挨罵了,上士……快過去吧……”
“將軍們是不會住手的。”
“說得對,弟兄們。頭一條,他們能拿雙餉,還有十字章,勛章。有人告訴我說,每招一個新兵,英國人就付給我們的將軍三十八個半盧布。”
“啊,這群壞蛋!就像賣牲口似的。”
“算了,再忍耐忍耐,總會有好戲看。”
捷列金走進掩蔽部,營長羅扎諾夫中校正坐在墻角的馬氈上,頭頂上垂著一些松樹枝。他是個胖子,戴眼鏡,長著稀疏的卷毛頭發,見了捷列金說:
“你可來了,老兄。”
“對不起,費奧多爾·庫茲米奇。我迷路了,這霧太大了。”
“這么回事,老兄,今天晚上得干點兒活……”
他把一直攥在骯臟的拳頭里的面包皮塞進嘴里。捷列金慢慢咬緊腭骨。
“有這么個活計:上級命令我們,親愛的伊萬·伊里奇,我的老兄,渡過河去。我們得想個容易的辦法完成這個任務。來,到我這兒坐。想喝點兒白蘭地嗎?我想出來這么個法子……正對著大柳樹架個橋。派兩個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