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難歷程(全集)
- (蘇聯)阿·托爾斯泰
- 7567字
- 2022-03-02 11:05:45
第十三章
別索諾夫整天躺在海邊上。他端詳每個人的臉:女人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總笑瞇瞇的,男人的臉是紅銅色,往往很興奮。他卻凄然感到他的心就像懷里抱著一塊冰。他眺望大海,心想這海浪幾千年來嘩啦啦地拍打海岸。岸上從前荒無人煙,如今卻住滿了人。一旦這些人都死掉,岸上又空蕩蕩的,而大海還像現在這樣波濤滾滾,向沙岸涌來。他一邊想,一邊皺緊眉頭,用手指把貝殼堆成堆,把熄滅的煙頭塞進去。然后下水洗澡。然后懶洋洋地吃午飯。然后回去睡覺。
昨天在離他不遠的沙灘上,有個姑娘一下子坐下來,久久望著明月。從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紫羅蘭味。在他麻木的頭腦里掠過一段回憶。別索諾夫輾轉起來,心想:“哼,不成,用這個鉤是釣不住的,見鬼去吧,睡覺!”他站起身,慢慢騰騰地朝旅館走去。
這次邂逅之后,達莎不禁害怕了。她原以為彼得堡的生活——那些雷雨之夜——早已永遠成為過去,而不知什么原因刺激過她的想象的別索諾夫也已被遺忘。
如今由于他那一瞥,由于剎那間他那在月光下黑糊糊的側影從眼前走過,她心中的一切又都更加強烈地翻騰起來,而且已不再是朦朧模糊的情緒,而是明確的欲望,像正午的烈日一樣熾熱的欲望:她想從這個人身上得到感受。不是愛,不是折磨自己,不是猶豫不定,只是要得到實實在在的感受。
她在灑滿月光的白色房間里,坐在白色的床上,用微弱的聲音反復叨念著:
“唉,我的天哪,唉,我的天哪,這是怎么了?”
早晨一過六點,達莎就來到海邊,脫掉衣服走進沒膝蓋深的水里,看得出了神。大海好像退色了,變成淡藍色,只是遠處有的地方泛起一條條發烏的波紋。海水不慌不忙,一會兒沒到膝蓋頂上,一會兒又落下去。達莎伸開手臂,撲倒在這跟天上一樣涼氣襲人的海水里游起來。游了一會兒,她感到精神煥發,渾身沾滿咸的水珠,用毛茸茸的浴衣裹住身子,躺在已經暖和的沙灘上。
“我只愛伊萬·伊里奇一個人。”她想。臉枕著胳膊肘,連胳膊肘也散發著一股清新味。“我愛伊萬·伊里奇,我愛的是他。跟他在一起感到純潔、新鮮和快樂。謝天謝地,我愛伊萬·伊里奇。我要嫁給他。”
她閉上眼,覺得身旁一陣陣涌上沙灘的海水好像在喘息,跟她的呼吸很合拍,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香。她不時感到躺在沙灘上渾身又暖和又輕松。在夢中她是多么熱烈地愛她自己。
夕陽西下,太陽變成一個扁球墜入無云的橙黃色的光芒中。這時達莎在小徑上遇見了別索諾夫。這條小徑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長滿苦艾的平地。別索諾夫就坐在小徑旁的石頭上。達莎出來散步,無意中折到這里,一下子看見別索諾夫,便停下腳步,想要轉身逃脫,但是原來的輕快感又不見了,兩只腳好像長進地里,沉得拔不動。她皺著眉頭看他一步步走上前來,似乎他對這次邂逅并不意外,看他摘下草帽,像修士一樣恭恭敬敬施個禮。
“昨天我沒搞錯,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是您在海邊上來著?”
“是我……”
他垂下眼瞼,沉吟片刻,然后避開達莎,抬眼望著草原的遠處。
“夕陽西下的時候,這片曠野會使你覺得到了沙漠似的。這里很少有人來。周圍凈是苦艾、石頭,黃昏時候令人覺得好像大地上一個人也不剩了。”
別索諾夫笑了起來,慢慢露出兩排白牙。達莎像一只怯生生的野鳥望著他。然后她跟他并肩沿著小徑走去。小徑兩旁和整個曠野上長著一簇簇散發著苦味的高大苦艾。每簇苦艾都向干旱的土地上投下月光照出的不大清晰的陰影。頭上有兩只蝙蝠在夕陽余暉中看得清清楚楚,忽上忽下,忽疾忽徐,撲撲棱棱地飛著。
“誘惑,誘惑是無法逃避的,”別索諾夫說,“誘惑會把你迷住,會勾引你,使你一再上當受騙。您瞧,世上的一切安排得多狡猾,”他用手杖指著天邊一輪低低的圓月說,“它整夜都拼命織網,把小徑變成小溪,把每一叢灌木變成人家,甚至連死尸都會變得漂亮,女人的臉龐會變得神秘……也許的確需要這樣:一切奧妙都在這欺騙之中……您是多么幸福,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您是多么幸福……”
“您為什么說這是欺騙?照我看根本不是欺騙。這明明是月光照的。”達莎固執地說。
“哦,當然,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當然……‘你們要變成小孩子’[26]。我之所以說是欺騙,因為對世上的一切我都不再相信了。不過‘你們還要像蛇一樣’[27]。這兩者怎么才能結合起來呢?……據說需要愛情?你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想。”
“愛情來自何處呢?用什么辦法能把它引誘來呢?用什么話能把它呼喚來呢?是不是要伏在地上懇求上帝:‘啊,主啊,請賜給我愛情吧!’……”他低聲笑了,露出牙齒。
“我不往前走了,”達莎說,“我想到海邊上去。”
他們轉過身,踏著苦艾向沙包走去。別索諾夫突然用輕柔的聲音字斟句酌地說:
“那次在彼得堡,您在我家里說的話,每個字我都記得。是我把您嚇跑了。(達莎兩眼只管往前瞅,走得很快。)那次,有一種感覺使我大為震動……倒不是您的姿色出眾,不是……令我感到驚異的,令我刻骨銘心的,是您那無法形容、優美動聽的聲音。當時,我一邊看著您,一邊想:您就是我的救星——我要把心獻給您,我要變做乞丐,變做奴仆,融化在您的光輝中……或許應該占有您的心?成為最富有的人?……您考慮一下吧,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您這次來了,我應該解開這個謎。”
達莎把他拋在后面,跑到沙包上。月光在無邊無際、沉甸甸的海水上照出一條寬寬的光帶,像魚鱗一樣閃閃發亮,到了大海的盡頭變成一條又細又長的清晰的痕跡,而在這條光痕上面是一片朦朦朧朧的光輝。達莎的心跳得非常厲害,不由得閉上眼睛。“主啊,救救我吧,別讓我受到他的誘惑。”她心想。別索諾夫把手杖往沙地里插了好幾次。
“您只要拿拿主意就行了,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我們倆總要有個人被這團烈火燒成灰燼……或者是您……或者是我……您考慮一下,回答我……”
“我不明白。”達莎猛然說了一句。
“只有當您淪為乞丐,失掉一切,燒成灰燼的時候,您才會開始真正的生活,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用不著這月光。月光不過是不值錢的誘惑。您會變得絕頂聰明。為此您只消解開處女的腰帶。”
別索諾夫用冰冷的手握住達莎的手,凝視她的眼睛。達莎能做出的反應只是慢慢瞇細了眼睛。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后,他說:
“也罷,我們各回各家——睡覺。我們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從各方面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探討,況且現在夜已深了……”
他把達莎送到旅館,彬彬有禮地告了別,把禮帽推到后腦勺上,又順著海邊走去,仔細觀看來往行人的模糊的身影。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走到一個高個兒的女人身旁。那個女人裹著白披肩,一動也不動站在那里。別索諾夫把手杖搭在肩頭,一手抓住一頭說:
“尼娜,你好!”
“你好。”
“你一個人在海邊干什么?”
“站著。”
“為什么只一個人?”
“因為只有一個人,所以就一個人。”恰羅杰耶娃氣惱地輕聲說。
“你難道還在生氣嗎?”
“不,親愛的。我早就消氣了。”
“尼娜,走,到我的住處去。”
她聽了,把頭向后一仰,沉默了許久,然后用顫抖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回答說:
“你瘋了吧?”
“難道這一點你還不知道嗎?”
他挽起她的胳膊,她卻猛然掙脫了,慢吞吞地跟他并排沿著海邊走去,月光也跟著他們的腳步在油墨的水面上向前滑動。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小心翼翼敲達莎的房門,把她叫醒:
“達紐莎,起來吧,親愛的,一起去喝咖啡。”
達莎把腳伸下床,看看襪子和鞋,都落滿了灰不溜丟的塵土。好像出什么事了。或是又做了那個令人討厭的夢?不,不,比做夢還要糟得多。達莎馬馬虎虎穿上衣服,跑去游泳。
然而海水使她疲倦,太陽又曬得難受。她披上毛茸茸的浴衣坐在沙灘上,雙手抱住裸露的膝蓋,心里想這種地方不會有什么好事。
“我腦袋笨,膽又小,整天游手好閑。想象力過分敏銳。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早晨想要這個,晚上又想要那個。正是我自己深惡痛絕的那種人。”
達莎垂下頭凝望著大海,甚至熱淚盈眶了——她的心情是那樣慌亂和憂傷。
“我保護著一件碩大的寶貝——好像有什么了不起似的。可是誰稀罕它?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需要它。其實我誰也不愛。這么說來倒是他說得對:最好還是把一切都燒掉,化成灰燼,成為一個清醒的人。他既然約我,今晚就到他的房間去,并……啊,不成……”
達莎把臉藏到膝蓋中間——天氣熱得太厲害了。顯然這種自相矛盾的日子再也過不下去。這個令人受不了的童貞畢竟到了該擺脫的時候了。或者要發生什么不幸,就讓它發生好了。
她心灰意懶地坐在那里反復琢磨:
“就算我離開這兒。回到父親身邊。去吃那塵土。去忍受蒼蠅。等到秋天。講習班開課。我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我會變得又瘦又丑。把國際法背得滾瓜爛熟。我將穿上棉絨布裙子,成為受尊敬的女律師布拉文娜。這當然是最理想的前途。”
達莎抖掉沾在皮膚上的沙子,走回住處。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穿著綢睡衣,躺在陽臺的搖椅里讀阿那托爾·法朗士[28]的被查禁的小說。
達莎走到他跟前,坐在搖椅的扶手上,懸在半空中的拖鞋也跟著搖擺起來。她沉思地說:
“我曾想跟你談談卡佳的事。”
“是呀,是呀。”
“你要知道,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女人的日子向來是非常不好過的。比方我十九歲了,真不知道應該把自己怎么辦。”
“你這般年紀,達紐莎,應該盡情地生活,什么也不要考慮。考慮太多,就會虛度青春。你看看自己:出落得太漂亮了。”
“我就知道你說不出正經話!尼古拉,跟你談話真是白費工夫。你說話總說不到點子上,不知深淺。正是因為這個卡佳才離開了你。”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大笑起來,把阿那托爾·法朗士的小說放到肚子上,把兩只胖手枕在腦后。
“天一下雨,小鳥兒就會回巢的。你總該記得她是怎么刷羽毛的?……不論發生什么事,我還是深深愛著卡秋莎。還有什么呢?我們已經兩清了。”
“啊,你現在還這樣說!我要是處在卡佳的地位也會那樣對待你……”
于是她氣沖沖地走開,站到陽臺的欄桿前。
“你年紀大一點兒就會明白,對待生活中的不幸過分認真,既有害健康,又十分愚蠢,”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把一切問題復雜化,倒是你們布拉文家族的脾氣……單純點兒,應該單純點兒,越近乎本色越好……”
他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仔細端詳起指甲。有個中學生騎著自行車從陽臺前走過,累得滿頭大汗,他從城里帶來了郵件。
“我準備去當鄉村教師。”達莎悶悶不樂地說。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馬上追問:
“當什么?”
但她沒有回答,走回自己房里。從郵局帶來的信有兩封是給達莎的:一封是卡佳寫的,另一封是父親寫的。德米特里·斯捷潘諾維奇寫道:
……現將卡佳的信給你寄去。我已讀過,并不喜歡。不過你們愿意怎么辦就怎么辦好了。我們這里一切照舊。天氣很熱。此外,謝苗·謝苗諾維奇·戈維亞金昨天在公園里被流氓打了,可為什么挨打,他一直不肯說。這就是全部新聞。是的,還有個捷列金給你寄來一張明信片,可是我給弄丟了。他好像也在克里米亞,再不就是別的什么地方。
達莎把最后幾行字又仔細讀了一遍,心不由得怦怦亂跳。然后氣得一跺腳——可真有意思:“不是在克里米亞,就是在別的什么地方……”父親可真糟糕,馬大哈,又自私。她把信揉成團,用手支著下巴,在寫字臺旁坐了半天。然后才開始讀卡佳的信:
達紐莎,你可記得我在信中曾經告訴過你,有個男人一直跟著我。昨天傍晚在盧森堡公園,他一下子坐到我身旁。開頭我挺害怕,但是我仍然坐著沒動。這時他對我說:“我一直追隨您,并且知道您的姓名和身份。可是后來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我愛上了您。”我看了他一眼,他端正地坐在那兒,神情嚴肅,臉色有點兒陰沉和消瘦。“您不必害怕,我是個老頭子,一個孤獨的人。患了心絞痛,隨時都可能死去。可如今卻發生了這種不幸的事。”他的臉上流下一顆淚珠。接著他一邊搖頭,一邊說:“哦,您的臉長得多么可愛,多么可愛呀。”我告訴他:“請不要再跟著我了。”想起身走開,可又可憐他,便留下來跟他聊天……他一邊聽,一邊閉上眼睛,不住搖頭。你想想看,達紐莎,今天我接到一個女人的來信。這個女人大概是他住的公寓的看門的……信上說,“受他的委托”通知我,他昨晚已經死了……啊,有多么可怕……現在我走到窗前,大街上萬家燈火,車水馬龍,行人在樹叢中往來穿梭。剛下了一場雨,霧氣彌漫。而我覺得這一切不過是陳跡。一切都已經死去,這些人也都是死人。仿佛我看到的都是已經成為過去的事物。就當我站在窗前向外眺望的時候,眼前發生的一切我并看不見,但我知道一切都已成為過去。想必是我的心境太壞了。有時一躺下就痛哭起來——我惋惜自己的一生,怎么一下子就消逝了呢?不論如何我畢竟有過幸福,有過親愛的人,可如今連一點兒影子都沒留下……我的心已經死寂了——它已經干枯了。我知道,達莎,在前面等待我們的,還是一場災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從前生活得不對頭才得到的報應。
達莎把信拿給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看。
他一邊看信,一邊長吁短嘆,然后說他總覺得自己在卡佳面前是有過錯的。
“我早就看到了我們的生活不對頭,這些沒完沒了的尋歡作樂,總有一天要在絕望的大爆發中結束。不過既然我和卡佳以及周圍的人的生活內容就在于享樂,我又能有什么辦法?有時,我在這兒望著大海,心想有這么一個俄國,人民在耕田、牧馬、掘煤、織布、打鐵、蓋房子,另有一些人強迫他們勞動,而我們是第三種人,是這個國家的精神貴族,是知識分子。不論從哪一方面,我們跟這個俄國都毫不相干。是俄國在養活我們。我們不過是蝴蝶。這是一場悲劇。比如說我要是嘗試種菜或別的什么有益的事,則什么也搞不成。我這一生是注定了,只能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當然,我們在寫書、講演、搞政治,但是這一切都屬于消遣的范圍,甚至受到良心折磨時也是一樣。而對卡秋莎來說,這些沒完沒了的尋歡作樂,只能帶來精神上的空虛。不會有別的結果……唉,你可不知道她是一個多么好、多么溫柔和順的女性!是我教壞了她,使她變得精神空虛……是的,你說得對,我應該去找她……”
他們決定兩人一同去巴黎,只要一拿到出國護照,馬上出發。吃過午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就進城去了。達莎動手改她的草帽,準備路上戴。不料草帽改壞了,只好送給女用人。然后她給父親寫了回信,天將黑就往床上一躺——她突然感到疲乏極了——把手掌放在臉蛋底下,聽著大海的濤聲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悅耳……
后來她覺得有人俯身看她,從她臉上拂開一綹頭發,吻她的眼睛、臉頰和嘴角,吻得很輕,只能感覺出他的呼吸。這吻產生一種甜蜜感,傳遍她的全身。達莎慢慢醒來。敞開的窗口現出幾點疏星,微風吹進來,把信紙吹得沙沙響。接著從墻后閃出一個人影,把胳膊肘伏在外面的窗臺上,望著達莎。
這時達莎完全蘇醒了,坐起身,用雙手捂住衣扣被解開而露出的胸口。
“你要干什么?”她用勉強可以聽到的聲音問。伏在窗口的人用別索諾夫的聲音說:
“我一直在海邊等您。您為什么沒去?害怕了嗎?”
達莎沉吟片刻,回答說:
“是的。”
于是他從窗臺爬進來,推開桌子,走到床前:
“我度過了一個最難熬的夜晚——恨不得上吊。您對我哪怕有一點點感情呢?”
達莎搖搖頭,卻沒張嘴。
“您聽我說,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這件事即使今天明天不發生,那么一年之后也一定要發生。離開您我就活不成了。您不要逼我顧不得體面。”他用嘶啞的聲音輕輕說,一下子走到達莎跟前。她突然深深地短嘆了一聲,繼續注視他的臉。“昨天我說的不過是謊話……我太痛苦了……我沒法抹掉您給我留下的印象……您就做我的妻子吧……”
他俯身去聞達莎身上的香氣,用一只手摟住她的后脖頸,把嘴貼到她的嘴唇上。達莎用雙手推他的前胸,可是她的胳膊彎了。這時在她麻木的意識中掠過一個冷靜的念頭:“這正是我既害怕又渴望的事,但是這很像謀殺……”她轉過臉,聞到別索諾夫的酒氣,聽他朝耳邊含含糊糊地說些什么。達莎于是想:“他大概也是這樣對待卡佳的。”這時一陣清醒、理智的寒顫傳遍全身,她覺得酒氣更刺鼻,絮絮不休的耳語更討厭了。
“放開我!”她說,用力推開別索諾夫,走到門旁,終于把衣領的扣子扣好了。
這一下子別索諾夫可發瘋了,他抓住達莎的胳膊,把她拉到身邊,拼命吻她的喉嚨。她緊閉著嘴,一聲不響地掙扎著。當他把她抱起來往床前走的時候,達莎急促地低聲說:
“要死您就去死,這輩子也甭想……”
她用力一推,掙脫了身子,靠墻站住。他仍然艱難地喘著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便不再動彈了。達莎撫摩一下胳膊上留下他的指印的地方。
“我不該太性急了。”別索諾夫說。
她答道:
“我討厭您。”
他立刻把頭歪到椅子背上。達莎說:
“您失去理智了……快走開……”
她又反復說了幾遍。他終于明白,站起身,吃力而笨拙地從窗口爬出去。達莎把百葉窗關好,開始在黑暗的房間里走來走去。這一夜她過得很不好。
天將亮,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走到門口,用睡意蒙眬的聲音問:
“你是牙疼了怎么的,達莎?”
“不是。”
“那么夜里哪來的響聲?”
“不知道。”
他嘟嘟噥噥地說了一句:“怪事!”就走了。達莎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住,一個勁兒從窗口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到窗口,好把這像牙疼一樣劇烈憎惡自己的心理排除。假如別索諾夫征服了她,也許會好過一點兒。她懷著絕望的痛苦回憶起灑滿陽光的白輪船,還想起楊樹林里那只失戀的野鴿子對她咕咕地叫個不停,對她扯謊,說她愛上了什么人。達莎漸漸分辨出在昏暗中發白的床。就是在這個地方,方才有一張人面竟然變成禽獸的嘴臉,于是她感到懷著這種心理是無法生活下去的。什么痛苦她都可以忍受,惟獨忍受不了這種厭惡心理。她覺得頭發燒,恨不得從臉上、脖子上、身上揭掉這層薄薄的網。
天終于亮了,光線透過百葉窗照進來。旅館里房門開始砰砰響,不知是誰用響亮的聲音叫道:“瑪特廖莎,打點兒水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也醒了,隔著墻刷牙。達莎洗洗臉,把小帽卡在眼眉上,來到海邊。大海像乳汁一樣,沙灘有些潮濕。散發著海藻味。達莎拐到野地里,順著路旁踱去。迎面走來一輛一匹馬拉的車,車上是用柳條編的車斗,車輪揚起滾滾的黃塵。趕車的是個韃靼人。他身后坐著一個膀闊腰圓的人,穿了一身白。達莎朝他瞥了一眼,睡意蒙眬(由于陽光強烈和過度疲勞,她已睜不開眼睛了)想道:“這倒是個好人,有福的人,那么就祝愿他好,祝愿他好吧!”然后就離開路旁。突然從車上傳來驚異的喊聲:
“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
有人從車上跳下來,向這里跑來。達莎聽到這個人的聲音,心怦怦跳,兩腿發軟。她轉過身,捷列金已經跑到眼前。他曬黑了,神情激動,藍藍的眼睛,出乎意外地可親,達莎不由得一下子把手放到他胸脯上,臉也貼上去,孩子似的放聲大哭。
捷列金緊緊抱住她的肩膀。達莎泣不成聲,想向他解釋什么,他說:
“請您,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請您以后再說。這沒什么關系……”
他穿的帆布上衣前胸被達莎的眼淚洇濕了。她的心情也輕松些了。
“您是來找我們的嗎?”她問。
“是的,我是來告別的,達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昨天才聽說您在這里,現在想來告別一下……”
“告別?”
“我被征了兵,沒辦法。”
“征兵?”
“難道您一點兒也沒聽說嗎?”
“沒有。”
“發生戰爭了,就是這么回事。”
達莎瞥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直到這時仍然沒有明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