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憶似水年華(第四卷):所多瑪和蛾摩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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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4評論第1章 所多瑪和蛾摩拉(一)【1】(1)
陰陽人首次出現,他們是未被天火毀滅的所多瑪居民的后裔【2】。
“女人自有蛾摩拉,
男人則有所多瑪。”
阿爾弗雷德·德·維尼【3】
我們知道,我剛才已經講過,我那天(蓋爾芒特王妃舉辦晚會那天)拜訪了公爵和公爵夫人,早在那天之前,我曾窺伺他們回來,卻同時有了一個發現,這發現雖說只跟德·夏呂斯先生有關,卻極其重要,因此,我在賦予其應有的地位和重要性之前,一直未加報道【4】。我已說過,我放棄了屋子上面的美妙而舒適的觀察點,在那里可看到通往布雷基尼府的山坡【5】,山坡起伏,被弗雷古侯爵家車庫上的玫瑰色角塔裝飾成歡快的意大利風格。我想到公爵和公爵夫人即將回府,認為守在樓梯上更加方便。放棄那制高點,我覺得有點可惜。但那時是午飯以后,我就不必過于惋惜,因為我不能像上午那樣,看到一個個小人構成的畫面,那是布雷基尼和特雷姆公館的跟班,因距離遠而變得極其微小,他們手拿雞毛撣子,在一張張寬闊、透明的云母片之間慢慢攀登陡坡,而云母片仿佛在紅色框架上露出笑臉。我沒有地質學家的觀察能力,至少可以像植物學家那樣觀賞,就從樓梯上方的百葉窗觀看公爵夫人的小灌木以及珍貴植物,它們被放在院子里,如同即將成婚的年輕戀人被趕出家門,我于是心里在想,不大會來光顧的昆蟲,是否會像命中注定那樣,恰巧前來看望這自愿委身卻無人問津的雌蕊【6】。好奇心使我的膽子越來越大,我于是下樓,一直走到底樓窗前,只見窗子也開著,百葉窗只是半開半閉。我清楚地聽到朱皮安準備出門的聲音,我待在窗簾后面,不會被他發現,就紋絲不動地待著,后因怕被德·夏呂斯先生發現,才突然閃到一邊,只見德·夏呂斯先生正慢慢地穿過院子,前往德·維爾帕里齊夫人家,他大腹便便,頭發花白,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蒼老。德·維爾帕里齊夫人身體不適(是因為掛念著菲埃布瓦侯爵患病【7】,而德·夏呂斯先生已跟他鬧翻,兩人如同死敵),德·夏呂斯先生就去看望,但這個時間去,也許是他平生第一次。因為蓋爾芒特家族成員別具一格,他們不是遵照社交生活的習俗,而是根據個人的習慣加以改變(他們認為個人的習慣并非是社交界的習慣,因此可以用來羞辱社交界習俗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譬如說德·馬桑特夫人就沒有固定的接待日,她每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都接待女友),這個時間,男爵則用于閱讀或做尋找古玩之類的事情,他只在下午四點到六點出門拜訪。到六點鐘他去賽馬俱樂部或林園散步。過了一會兒,我又往后退,以免被朱皮安看到;他即將去辦公室上班,要到吃晚飯時才回來,而且不是每天都回來,他侄女帶著女徒弟到鄉下的女顧客家去縫制連衣裙,已有一個星期。然后,我確信無人會看到我,就決定不再挪位,我怕奇跡一旦出現,會錯失良機,無法看到幾乎不會來的昆蟲出現,這昆蟲(要克服重重障礙,不遠萬里前來,還面對各種逆境和危險)是遙遠的地方派來的使者,來看望這雌蕊,而雌蕊則一直在苦苦等待。我知道這種等待并非不如雄花消極,雄花里的雄蕊會自動轉向,使昆蟲容易找到;同樣,這里的雌花見昆蟲來了,會賣弄風情地弓起花柱,使昆蟲更容易鉆入花內,就像欲火中燒的虛偽少女,用難以覺察的動作迎上前去【8】。植物界的規律也受到越來越高級的規律制約。一只昆蟲來訪,帶來另一朵花的花粉,對一朵花的授粉通常是必要的,因為自花傳粉如同一個家族里不斷近親結婚,會導致退化和不孕【9】,而由昆蟲進行異花授粉,則會使同一品種的后代具有前輩所沒有的活力【10】。然而,這種進步可能會過于迅速,這一品種就發育過多;正如抗毒素用來防治疾病,甲狀腺制約我們發胖,失敗懲罰驕傲,疲倦約束歡娛,睡眠消除疲倦,同樣,一種特殊的自花傳粉也會及時如螺絲擰緊般加以制止,使生命力過于旺盛的花恢復正常。我的思考順著一種思路推進,對此我將在下文中闡述,我已從花卉的明顯花招中得出結論,用來解釋文學作品中意識不到的部分,正在這時,我看到德·夏呂斯先生從侯爵夫人家里出來。他進去只有幾分鐘時間。也許他從這位年老的親戚那里得知,或者只是從一個仆人那里得知,德·維爾帕里齊夫人只是略有不適,現已大為好轉,甚至完全康復。此時此刻,德·夏呂斯先生以為無人在看他,就在陽光下瞇著眼睛,他剛才因熱情的交談和意志的力量而面孔緊繃,顯出虛假的活力,這時緊張和活力均已消失。他臉色如大理石般蒼白,鼻子挺拔,秀氣的臉不再因固執的目光而顯出有損于塑像美的異樣表情。他不僅是蓋爾芒特家族成員,而且仿佛已是他這位帕拉梅德十五在貢布雷小教堂里的塑像。然而,整個家族的總體臉型,在德·夏呂斯先生臉上顯出的秀美卻更有靈氣,尤其是更加溫柔。我為他感到遺憾,是因為他平時裝得如此粗暴,古怪得令人討厭,而且老是說三道四,冷酷無情,動輒發怒,狂妄自大,我感到遺憾,是因為他在粗暴的外表下隱藏著和藹和善良,他從德·維爾帕里齊夫人家出來時,我看到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這種和藹和善良。他在陽光下眨著眼睛,似乎是在微笑,我看到他的臉如此平靜,仿佛是他的真實面貌,就覺得看到了一種深情和溫柔,我不禁在想,德·夏呂斯先生要是得知有人在看他,一定會十分生氣,因為這個男人對男子氣魄情有獨鐘并自鳴得意,在他看來其他人都有令人討厭的娘娘腔,但他卻使我看出,他一時間顯出的面貌、表情和微笑,活像是一個女人。
我正要再次挪動,以免被他看到,但已經來不及了,而且也沒有必要。我看到了什么!他們肯定從未在這個院子里相遇過(德·夏呂斯先生只在下午前往蓋爾芒特公館,而這時朱皮安正在辦公室里),這時他們倆打了個照面,男爵突然睜大瞇著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著過去做背心的裁縫站在店鋪門口,而朱皮安看到德·夏呂斯先生,則突然駐足不前,如同生根的植物,并用贊嘆的神色觀賞著快要年老的男爵的豐腴體態。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改變姿勢之后,朱皮安的姿勢也立即改變,以跟對方相稱,仿佛在遵循一種秘密藝術的規律。男爵現在設法掩蓋自己的感覺,他雖說裝出無動于衷的樣子,在走遠時仍顯得無可奈何,他走去走來,目光茫然,仿佛想最大限度顯示他明眸之美,就顯得自命不凡、漫不經心而又滑稽可笑。然而,朱皮安立刻改變了我平時看到的謙卑、和善的神色,這時跟男爵完全相稱,只見他抬起腦袋,顯出自負的儀態,放肆而又奇特地把手叉在腰上,并翹起屁股,擺出賣弄風情的樣子,活像蘭花在引誘湊巧飛來的熊蜂。我想不到他竟會顯出如此討厭的模樣。但我也并未想到,他竟能在啞劇中即興扮演自己的角色(雖然他第一次遇到德·夏呂斯先生),而這場啞劇仿佛是經過長時間的排練;這種完美的演技,只有在國外遇到自己的同胞時才能自然而然地發揮出來,因為跟同胞有著天然的默契,傳達思想情感的語言相同,雙方即使素未謀面也會如此。
盡管如此,這個場面并非完全滑稽可笑,其中還有奇特的成分,或者可說是自然的成分,使人有美不勝收之感。德·夏呂斯先生徒勞無益地顯出冷淡的神色,他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皮,卻又不時抬起,并朝朱皮安投去注視的目光。但是(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這場戲不能沒完沒了地在這個地方演下去,也許是因為到以后自會明白的某些原因,也許是因為感到世上任何事情都轉瞬即逝,因此就希望手到擒來,因此任何戀愛場面都十分動人),德·夏呂斯先生每看朱皮安一眼,都要讓目光捎上一句話,因此,他這種目光跟我們平常看一個不大熟悉的人或陌生人的目光截然不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朱皮安看,就像要說:“恕我冒昧,但您背上拖著一根長長的白線”,或者要說:“我不會看錯,您想必也是蘇黎世人,我覺得常常在古玩店里看到您。”就這樣,每隔兩分鐘,德·夏呂斯先生就用秋波向朱皮安清楚地提出同樣的問題,如同貝多芬詢問的樂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頻繁再現,并配以繁多的準備,用來引出一個新的動機、變調和“主題再現”【11】。但是,德·夏呂斯先生和朱皮安的目光之美,恰恰是因為他們的目光并非以達成某事為目的,至少暫時如此。這種美,我第一次看到男爵和朱皮安展現出來。在他們各自的眼睛里,出現的不是蘇黎世的天空,而是某個東方城市的天空,我這時尚未猜出這城市的名稱。不論是哪個地點吸引了德·夏呂斯先生和裁縫,他們似乎已經達成協議,這些無用的目光只是禮節性的前奏,如同結婚前的訂婚宴。跟自然界更為接近的是——這種比喻自然會數目眾多,因為同一個男人,在被人仔細察看幾分鐘的時間里,會先后變成男人、人鳥或人蟲等——他們就像兩只鳥,一雄一雌,雄鳥要湊上前來,雌鳥朱皮安對這種花招置之不理,她看著新朋友毫不驚訝,漫不經心地凝視著,這種目光也許使對方更加摸不著頭腦,但既然雄鳥采取了主動,這種目光也唯一有效,因此她只是梳理自己的羽毛。最后,朱皮安感到顯得無動于衷還不管用,而這時離確信自己已征服對方,能讓對方追逐、愛戀,就只差一步之遙,于是,朱皮安決定去上班,并走出大門。不過,他是在回首觀望兩三次之后,才消失在街上,男爵失去了他的蹤影,氣得渾身發抖(但仍自命不凡地吹著口哨,對門房喊了聲“再見”,而門房喝得半醉,在廚房的工作間招待客人,沒有聽到男爵的話),急忙跑到街上去追他。德·夏呂斯先生像大熊蜂那樣叫著,飛快地走出大門,而另一只真正的熊蜂則進入院子。又有誰知道這是否是蘭花長時間等待的熊蜂,給她送來讓她懷孕的罕見花粉?但我漫不經心地注視著這昆蟲的嬉戲,因為幾分鐘后,我更加注意朱皮安(他也許是為了來拿他后來拿走的一只包,德·夏呂斯先生的出現使他激動得忘了拿包,也許只是因為一個更加合情合理的原因),朱皮安又回來了,后面跟著男爵。男爵決定把事情了卻,就向裁縫借火,但立刻指出:“我向您借火,但發現忘了帶雪茄。”殷勤好客的規律壓倒了賣弄風情的規則。“請進,您要什么,都會給您。”裁縫說時,倨傲的表情變為喜悅。鋪子的門在他們進去后又關上,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已看不到那只熊蜂,不知道它是否是蘭花需要的昆蟲,但我不再懷疑,一只十分罕見的昆蟲和一朵囚徒般的花卉有可能奇跡般地結合在一起;德·夏呂斯先生(這兩種難得的巧合不管如何,在此只是對它們進行比較,絲毫不想將其視作科學發現,即把植物學的某些規律跟有時被妄稱為同性戀的事相提并論)多年來進入這幢房屋,只是在朱皮安不在這里的時候,但這次恰巧因德·維爾帕里齊夫人身體欠佳,他才遇到了這個裁縫,有了他,也就有了一些人給男爵之流帶來的好運,在下文中可以看到,這些人比朱皮安不知要年輕、漂亮多少倍,這是生來就是為滿足男爵之流的淫欲的男人,即只愛老先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