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壁鳩魯指出,人的快樂和幸福依賴于人的理性能力,“遵從理性而不走運,比不遵從理性而走運還要好,因為凡是被判定為最好的行為,都是遵從理性正當地作成的。”
古希臘倫理思想中,各種學派都有自己的理論和主張,如果仔細分類,幾乎每一位倫理學家的觀點都可以自成一派。但是,如果從倫理學的出發點和基本原則以及他們之間思想上的繼承與發展方面作一個粗略的劃分,那么,古希臘“百花齊放”的倫理思想大抵分為兩大派別,這就是理性主義倫理學和感性主義倫理學,由此也就派生出理性主義幸福觀和感性主義幸福觀。在兩種幸福觀中,我們將剖析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的幸福觀。
我不需要名譽來撈什么,名譽不過是葬禮時的點綴而已。
——[英]莎士比亞
看看古希臘哲人們倫理思想中感性主義幸福觀的那一側面。對照這兩種不同性質的倫理學思想和幸福觀點,我們或許可以體會到,在遠離我們2000多年前的古希臘,已經開始探討我們如今仍在探討的人生問題。對幸福的追求和向往,是每一個人的生活目的,但是,人們對幸福的理解卻是千差萬別的,甚至是相互對立的。
德謨克利特是與蘇格拉底同時代的古希臘著名哲學家,他的倫理思想在古希臘倫理學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雖然他沒有直接提出“倫理學”這個概念,但從僅存的他的著作殘篇中,我們可以看到他那倫理思想的獨到之處。德謨克利特的倫理思想與蘇格拉底是有本質區別的,他是西方倫理思想史上最早的倫理自然主義代表,因而,他的幸福觀也是在自然主義的基礎上提出來的。
德謨克利特是以“原子論”而聞名的。他認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由原子組成的;原子的永恒運動,原子的大小、多少、次序、形狀和位置等的不同組合和碰撞,構成了豐富多彩的大自然。人也是由原子組成的,人是肉體原子和靈魂原子的結合;社會中的表現就是人的活動和實踐,就是獨立人格的發展。這樣,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就不僅具有自然哲學的意義,而且也具有了對人進行道德思考的倫理意義。
德謨克利特認為,人的本性是追求幸福。人的第一個本質特征是,區別快樂和痛苦,這就迫使人們要劃清利與害的界限。他說:“對人,最好的是能夠在一種盡可能愉快的狀態中過生活,并且盡可能把痛苦降低到最少限度。這就是說,人應當盡可能地獲得快樂,排除憂愁和煩愁,因而,快樂和痛苦構成了那‘應該做或不應該做的事’的標準”。同時,“快樂和痛苦決定了有利與有害之間的界限。”
在這幾句話中,德謨克利特首先把對快樂和幸福的追求看作人生來固有的本性,這成為他自然主義幸福論的最基本的前提。有了這個前提,德謨克利特就把倫理學上的“應該”或“不應該”的行為標準也確定為快樂與痛苦,即快樂之事就是應該之事、痛苦之事就是不應該之事,道德行為的標準也就是是否能夠給人們帶來快樂。不僅如此。快樂和痛苦還是衡量某一件事或某一個行為是否有利或有害的界限。快樂就意味著有利,痛苦就意味著有害。這種明確的態度,表明了德謨克利特自然主義幸福論的本質。實際上,在以后的2000多年中,從古希臘感性主義幸福觀思想傳統沿襲下來的所有快樂論觀點,都沒有超出德莫克利特的感性幸福快樂的理論。
快樂和幸福是人生的目的,德謨克利特回答了人生的追求問題。但是,這樣的快樂和幸福與肉體和精神的關系又怎樣呢?或者說,人們所追求的快樂和幸福是什么性質的呢?我們接觸到了理性主義幸福觀,給我們最深的印象是,無論是蘇格拉底還是斯賓諾莎或康德,他們對幸福的理解都是基于精神領域的,他們認為,人的最大幸福是精神上的快樂和享受。感性主義幸福觀在這一點上有其不同的看法,在我們現實生活中,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到這一點。
應當把榮譽當作你最高的人格的標志。
——[英]牛頓
具體到德謨克利特,他首先承認人的物質生活的享受、承認人的感官需求應當得到滿足,認為這是實現快樂和幸福的前提條件。“一生沒有宴飲,就像一條長路沒有旅店一樣。”但是,德謨克利特并沒有停留在物質享樂和感官滿足這樣的快樂和幸福之上,而是區分了肉體的快樂和精神的快樂,并且更偏重于后者。他說:“幸福不在于占有畜群,也不在于占有黃金,它的居處是在我們的靈魂之中。”“動物只要求為它所必需的東西,反之,人則要求超過這個。”
盡管德謨克利特是從自然主義出發來討論幸福的,但他并沒有把自然主義僅限于人的物質享樂和感官滿足,而是強調精神上的滿足。并且認為人與動物的區別也正在于精神上的追求、靈魂中的追求。這樣,在德謨克利特那里,快樂和幸福就不只具有外在的內容,而增加了更為重要的靈魂的內涵。
在肉體快樂和精神快樂二者之間,他雖不排除肉體快樂,但卻把肉體快樂看作比精神快樂低一層次的追求,并認為只有把二者結合起來,才是最大的享受。他還把精神和靈魂看作肉體的向導,靈魂控制著肉體。認為靈魂不僅要求自身的寧靜和快樂,而且人體的快樂和幸福負有責任。如果肉體能夠拿它一生中所遭受到的痛苦和苦難來對靈魂提出控告,那么,就要受靈魂的懲罰。
德謨克利特告誡人們,不要沉溺于感官的、肉體的快樂之中,在人們享受感官的、肉體的快樂時,要特別注意靈魂和精神上的快樂。這是因為,“對一切沉溺于口腹之樂,并在吃、喝、情愛方面過度的人,快樂的時間是很短的,就只是當他們在吃著、喝著的時候是快樂的,而隨之而來的壞處卻很大。對同一些東西的欲望繼續不斷地向他們襲來,而當他們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時,就會給思想造成壓力,精神上受到壓抑。除了瞬息即逝的快樂之外,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因為總是重新又感覺到有需要未滿足。”
對任何一件事情或任何一樣東西的過于強烈的追求,實際上是對其他事情或其他東西追求的嚴重障礙,所以,應當在各種追求中尋找某種和諧與一致,來滿足自己的全面需要。德謨克利特看到了這一點,他認為,對物質欲望和感官快樂的無休止的追求,就會給人們造成精神的空虛,這樣的結果不僅不能獲得幸福,反而會遭受不幸。為此,德謨克利特提出“節制”和“適度”作為人們行為的準則。
“人們通過享樂上的有節制和生活的寧靜淡泊,才能獲得真正的快樂。”德謨克利特認為,在現實生活中,赤貧和富豪并非永恒不變,而是常常變換的,由赤貧向富豪或由富豪向赤貧的轉化,會引起靈魂上的很大騷擾,從這一極端到另一極端動蕩不定的靈魂,是不能得到快樂的。因此,應該專心于那些我們力所能及的事物和可能實現的東西。如果沒有節制,“那些貪圖財富并且被別人看作很有福氣而又無時無刻不想著錢財的人,就會被迫不斷地投身于某種新的企圖,并陷于貪得無厭,終至做出某種為法律所禁止的無可挽救的事情來。”所以,“節制使快樂增加并使享受加強。”
節制不僅是獲得快樂和幸福的行為準則,對于“快樂”的實現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德謨克利特提醒人們,“當人的欲望過度時,最適意的東西也變成了最不適意的東西。”這句話充滿著辯證法,這充分說明節制是可以調節人們生活的。他舉人的身體健康為例,“人們在祈禱中懇求神賜給他們健康,而不知道他們自己是健康的主人。他們以無節制的行為違反健康而行事,這就是以自己的情欲背叛了健康。”確實,人的健康需要人節制自己的情欲和物欲,無節制地追求情欲和物欲,就會有損自己的身體健康。
喪失名譽而獲得的利益,毋寧稱之為損失。
——[英]賽勒斯
一切快樂和享樂,無論是物質上、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靈魂上的,都應避免過度和無節制,盡可能地適度。以節制求得適度,才能享受真正的快樂。
那么,怎樣才能保持節制和適度的生活呢?德謨克利特首先提出了具有實踐意義的道德忠告。他告訴人們,在生活中,不要同那些生活得非常好的人相比,“而應該滿足于自己所有的,并且把自己的生活和那些更不幸的人去比一比。想想他們的痛苦,你就會因自己有比他們較好的命運而慶幸了。……你就能生活得更愉快。”這是一種“知足常樂”的思想,雖說消極一些,但它能避免嫉妒、仇恨和惡毒,也不失為一種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其次,德謨克利特主張,只有理性可以為情欲提供限度,讓人們在追求快樂和幸福時要保持一定的節制。他說:“給人幸福的不是身體上的好處,也不是財富,而是正直和謹慎。”
在這里,正直是倫理要求,人們要想獲得幸福,必須要保持一種高尚的人格。謹慎既是道德行為的要求,也是對人的智慧要求,這其中包含有理性的成分。因為理性能夠限制和約束人們易于膨脹的情欲,能夠斷定人們是否能夠享受真正的快樂。
從上面的敘述中,我們看到,德謨克利特的幸福觀是建立在自然主義基礎之上的。他承認快樂與不適是衡量道德上應該不應該的標準,承認人的物質享受和感官滿足,這是感性主義幸福論的典型觀點。但是,隨著他對人生的日益省察和思考,他又提出要對快樂和幸福作出理性的限制,使人們對快樂和享受的追求有一個正確的認識。這多少又與亞里士多德的“中道原則”的幸福觀相接近。
從理論上和邏輯上看,這似乎有些矛盾。但是,人們認為,德謨克利特幸福觀的基礎仍然是自然主義的,只是面對現實生活中一些現象和問題,哲學家不能不有所反應和回答。并對自己的主張作一調整,使之和現實出現的現象相吻合。可以說,德謨克利特的幸福觀在本質上屬于感性主義幸福觀;理性的參與,更增加了其幸福觀的合理性和對人們的道德行為進行指導的有效性。
伊壁鳩魯繼承了德謨克利特的倫理思想和幸福觀。他的倫理學出發點是現實的個人,因而,他認為,倫理學應該為活生生的個人的幸福服務。在他之前,昔勒尼學派的亞里斯提卜提出了幸福就是尋求快樂的思想,這對伊壁鳩魯的幸福觀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在伊壁鳩魯生活的年代,神秘主義和悲觀主義的情緒在社會中彌漫。許多人向神祈禱,要求自己長生不老,但當親友們相繼去世時。對不死的渴望化為泡影,同時心理上造成很大的壓力。因而,不少人消極悲觀,對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伊壁鳩魯認為,出現這種狀況,一方面是由于人們缺乏對自然界及自身的了解;另一方面是人們期待某種永久的東西,想象著會出現的一切苦難,而不是從人們對生活的感受出發。所以,他提出,感性知覺是判斷善惡和行為選擇的準繩,因此,人生目的的選擇也必須依據直接的感性經驗。據此,他提出了以快樂為主要內容的幸福觀。
伊壁鳩魯把追求快樂看作人生的目的,認為快樂就是最美好的人生。他說:“快樂是幸福生活的開始和目的。因為人們認為幸福生活是他們天生的最高的善,他們的一切取舍都從快樂出發;他們的最終目的仍是快樂。”他把肉體的快樂和感官的快樂作為一切快樂起源的基礎,認為如果沒有這種感性的快樂,精神上的快樂也無從談起。因此,快樂就是最高的善,而判斷快樂標準是感覺。這樣,伊壁鳩魯就把快樂、幸福和善通過感覺聯系起來。那么,什么是快樂呢?伊壁鳩魯沒有從正面給它下定義。而是從與痛苦的比較中來理解和把握它:快樂就是“身體的無痛苦和靈魂的無紛擾。”快樂的最大限度就是煩惱和痛苦的全部消失。
你被人談到的機會越多,你就越希望被人談到。
——[英]羅素
伊壁鳩魯把快樂和痛苦放在一起比較,從而得出關于快樂的結論。這種論證方法,首先肯定了個體能夠而且應該在自身中尋找快樂。這就與動物性的快樂有嚴格的區別,因為唯有人類才能在消除痛苦后獲得快樂,而且唯有人類才能自覺地實施這樣的行動。其次,他告訴我們,正是由于人們感受到痛苦,才體會到快樂的必要性,假如人們沒有痛苦的經歷和感覺,那么,也就不會感受到快樂,也就不會有產生快樂的欲望。“身體的無痛苦”就是肉體的、感官的快樂和幸福,而“靈魂的無紛擾”就是精神的快樂和幸福。身體的健康和精神的平靜是幸福生活的目的,為了這個目的,人們才排除造成痛苦的因素。
伊壁鳩魯并不是籠統地談論快樂。他把快樂分為三類:一是自然的和必要的。這類快樂主要是指人的生存必需的需求。如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等,這是人們為了免受饑渴之苦的基本需求。二是自然的但是非必要的快樂。如精美食物,可以換換口味、享享口福,但這類快樂是建立生存必需的快樂之上。三是既非自然也非必要的快樂。如沽名釣譽,既不是自然的生存需求,也不有給人帶來真正的快樂。伊壁鳩魯在作了這樣的區分后,認為,第一類欲望和快樂對于一個人的幸福生活來說,也是能夠滿足的。
人的欲望不能過高,否則,他就根本不能得到滿足,因為,如果他總覺得得到的太少,希望有更多的欲求,那么,他任何時候也不會感到滿足,還會被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事物所左右,不能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生活上就沒有什么快樂可言。所以,人的天性所要求的財富是有限的,而且是容易實現的,而那些出于虛浮的欲望所要求的財富則是無限的,也是不能得以滿足的。
對于第二類欲望和快樂,人們只能偶爾享受一下,偶爾享受一次還能感受到這類欲望的價值。對于第三類欲望和快樂。則是人們需要警惕的。如果被這類欲望和快樂所吸引,那么,人們可能就會成為它的奴隸,日日夜夜為之而忙碌。到頭來恐怕是什么快樂也得不到。伊壁鳩魯強調,自然的和必要的欲望容易得到滿足,而且得到這類滿足的過程及其滿足本身是穩定的、平靜的、無痛苦的;享受了第一類快樂,得到了第一類滿足,同時也獲得真正的幸福。
伊壁鳩魯不僅僅講快樂與幸福,他還特別重視人的美德與幸福的關系。在他看來,快樂和美德是孿生姐妹。他首先提出審慎的概念,認為,審慎是一切善中最大的善,是美德產生的根源。因為審慎的能力、權衡的能力,是人們獲得幸福生活不可缺少的美德。“一個人除非審慎地、正大光明地、正當地活著,就不可能愉快地活著。”各種美德都與愉快的、幸福的生活共存,愉快的、幸福的生活離不開各種美德。作為最大的善,審慎是正確讓人類社會和自我能力所必需的美德,同時也有助于人的達到幸福和快樂。審慎能使人們分辨快樂與痛苦,權衡苦樂利害關系,選擇最合適的行為,從而達到人生的快樂和幸福。
尊重與聲譽,這是全人類所珍惜和重視的一項權利,人們都高興自由自在地運用這項權利。
——[美]馬克·吐溫
伊壁鳩魯還談到友誼在幸福中的作用。他認為,友誼是社會關系中人們能夠獲得的重要的快樂,而且,“在智慧提供給整個人生的一切幸福之中,以獲得友誼為最重要。”因為友誼能夠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的快樂。有友誼存在,就沒有什么可怕的東西是永存的和持久的。為了獲得快樂和幸福,人們應當珍惜友誼。因為在社會交往中,有時可能會遭到他人的非正當的侵害,在這個時候,最好的應付敵人的方法是盡可能多地交朋友;而對于那些不能成為朋友的人,應至少避免和他們結怨。伊壁鳩魯期望,正直的人們之間應當互相幫助,這有助于人們獲得快樂和幸福。
伊壁鳩魯主張,道德的價值不在道德自身,而在于道德能夠給人們帶來快樂。如果道德不能使人快樂,那么道德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由于伊壁鳩魯堅持認為快樂和幸福是人生的目的,所以在他看來,道德也是為快樂和幸福服務的,道德成了達到快樂和幸福的工具和手段。尤其是明智,能夠幫助人們正確地選擇行為,辨明善惡和樂苦,正確地面對死亡及其痛苦和恐懼。所以,“使生活愉快的乃是清醒的靜觀,它找出了一切取舍的理由,清除了那些在靈魂中造成最大的紛擾的空洞意見。”有了這樣的靜觀——明智,人們就擁有了決定自己行為的力量,才能主動地創造獲得快樂的有利條件。
伊壁鳩魯指出,人的快樂和幸福依賴于人的理性能力,“遵從理性而不走運,比不遵從理性而走運還要好,因為凡是被判定為最好的行為,都是遵從理性正當地作成的。”伊壁鳩魯把具備審慎和明智理性的人,看作是可以享受最大快樂和幸福的人,這充分表明了伊壁鳩魯對于高尚道德人格的追求,他超越了亞里斯提卜的快樂主義幸福論,繼承并發展了德謨克利特的感性主義幸福觀。
從伊壁鳩魯的幸福觀中,人們看到,一方面,他把人的幸福建立在快樂的基礎之上,重視人的基本的物質享受和感官滿足;另一方面,把人生的快樂與理智、道德聯系在一起,使快樂和幸福在物質的基礎上上升到精神領域,并發展為對審慎和明智這種理性能力的贊嘆和高度評價,認為這是人獲得靈魂健康、精神快樂的保證。我們可以認為,他克服了亞里斯提卜快樂主義幸福論的偏激和片面。這是伊壁鳩魯幸福觀的進步之處。
伊壁鳩魯把哲學思維同幸福聯系起來,鼓勵人們研究哲學。他說:“當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不要讓他耽擱了哲學研究,當他年老的時候,也不要讓他對他的研究發生厭倦,因為要獲得靈魂的健康,不會有早晚的問題。說研究哲學的時間還沒到或已經晚了,就像說享福的時間還沒到或已經晚了一樣。所以青年人和老年人都應該研究哲學,老年人通過回憶過去的愉快,仍然可以在好多事情上是年輕的,而青年人由于對將來無所畏懼,也可以同時既年輕又年老。”
在介紹亞里士多德幸福觀的那段文字中,人們記述了亞里士多德把思辨活動當作最高幸福的觀點,在這里,人們又聽到了伊壁魯發自內心的要求人們研究哲學的忠告。這兩位哲學家雖然在人生哲學中的觀點有所不同,但卻不約而同地把思辨活動和哲學思維與人的幸福聯系在一起,這是發人深思的。人們不想作過多的解釋,留給大家去思考吧,這樣的思考本身就是思辨活動和哲學思維,大家能否從中體驗出某種智慧的快樂和幸福呢?
“善良勝于強暴”——或是“榮譽比生命更寶貴”——或是“寧善勿惡”。
——[法]羅曼—羅蘭
伊壁鳩魯還指出人們在追求幸福和快樂時要付諸行動。他說:“當幸福在時,我們便擁有一切,而當幸福不在時,我們要盡力追求它。”俗話說:“從來沒有從天下掉餡餅的美事。”幸福不會從天而降,需要人的努力、人的行動來謀求。人們可能會因某種緣由而暫時遠離幸福,但只要不放棄追求幸福的愿望,積極地采取行動,盡力為自己的幸福創造條件,幸福和快樂一定會來到我們的身邊。同時,謀求幸福的過程也是一種對幸福的體驗。
重視對社會問題和道德問題的探索,是18世紀法國哲學家共同的思想特征。他們提出的哲學思想和倫理主張對法國的社會革命起到了理論上的推動作用,也為處在封建制度和資本主義制度轉型時期精神上困惑的人們提供了人生道路上的指導。愛爾維修和霍爾巴赫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愛爾維修說:“我們應當像研究其他各種科學一樣來研究道德學,應該像建立一種實驗物理學一樣來建立一種道德學。”他認為,倫理學的任務就是“能使人民獲得幸福”,而且,只要人們認識了自身,具備明晰的道德觀念,才能獲得最大的幸福。他的幸福觀的理論前提是趨樂避苦的人性論,并以此展開了他對幸福的理論探討。
愛爾維修認為,人的一切活動,實際上都可歸結為感覺活動。人的欲望、情感、意志、思想和行為等,都是由人的肉體感性決定的。人的感覺具有區別快樂和幸福的生理特性,并由快樂和痛苦產生希望和失望、憂慮和恐懼等情感。人們對感覺愉快的事物就會積極追求,對感覺痛苦的事物就會產生一種躲避的思想。總之,趨樂避苦是人的本性,是永恒不變的人性原則。
愛爾維修進一步認為,肉體感受性不僅僅是一種體驗,它還是人們各種活動、思想和情感以及人的社會性的唯一原因。“為了穿衣,為了打扮自己的情婦或妻子,使她們得到快樂,為了養家糊口,總之為了享受與肉體需要的滿足相聯系的快樂,人們才努力工作。因此肉體的感受性乃是人的唯一動力。”所以,獲得快樂和避免痛苦永遠是支配人的行動的唯一原則,如果自然界滿足了人的一切需要,如同人們獲得空氣的水一樣容易,那么,人們就像嬌生慣養的娃娃。正是由于人能感覺到快樂和痛苦,而自然界又不能永遠給人們帶來快樂,于是,人們趨樂避苦的本性就是自然的事情,從而產生了人們追求快樂和幸福的動力。
愛爾維修認為人們獲得了快樂,自然也就獲得了幸福。他把追求幸福也看作人的本性,認為幸福是一切人都希望達到的生活目標和理想。他認為快樂有兩類:一類是感官的快樂。這是肉體感性的需要,也是所有人都能體驗到的。人們在享受感官快樂時,都能感到幸福,而且就程度而言,也是相等的。但是,感官的快樂畢竟是瞬間快樂,在時間上不持久,由它導致的幸福當然也不具有穩定性和持久性。另一類是預期的快樂。這是一種帶著希望和期待的快樂,它帶給人們的快樂不如感官快樂那么強烈、那么現實,但是,由預期的快樂帶來的幸福仍然令人神往,并且具有長期性和穩定性。
卡耐基認為:對快樂和幸福追求是人們進行社會活動的動力。
追求幸福是人的天性,這是從普遍意義上說的。在具體問題上,愛爾維修也看到了現實社會中存在的不平等現象,他認為,沒有一個社會能夠使所有的公民在財富和權力方面保持平等。在這種情況下,社會中的所有人在幸福方面能夠保證平等嗎?愛爾維修批評了要同等幸福就必須人人擁有同等的財富和權力的說法。他舉富豪和勞動者為例:雖說富豪們的財富使他們不必勞動就能得到他們所需要的一切,得到一切。
我希望真正的榮譽在我心中遠遠屬于財富。
——[英]納爾遜
樂,但他們并不一定因此就比勞動的人幸福,而且,由于富豪們什么都不用費力就能取得他想要的東西,他也同樣容易對這些東西產生厭倦。于是,為了消除厭倦,“為了幸福,游手好閑的富豪不得不等待自然在他身上使某種需要重新產生。”而在這些富豪身上一種重新產生的需要與一種已滿足的需要之間,只能以游手好閑的厭倦無聊來填補。這樣的富豪,能說是幸福的嗎?與此相反,只有進行勞動的人,才是幸福和快樂的,因為通過勞動能獲得快樂,并能預期獲得幸福,他們總是處于幸福和期盼幸福的快樂之中。對勞動者來說,“勞動與工資的觀念在他的心里與幸福的觀念聯系在一起;忙碌與幸福成了一回事。每砍一斧頭,都使木匠想起一天的工資應當為他帶來的那些快樂。”愛爾維修通過分析指出,以財富的多少來判斷人們是否幸福是錯誤的。實際上,富有的程度與幸福的程度并不成正比。人們可以憑著一種適度的勞動滿足自己的一切需要,這也是幸福。因此,人們雖然在財富和地位方面不平等,但在幸福方面是可以平等的。卡耐基認為,愛爾維修的這個意見,對人們很有啟發。
當然,在一個社會中,總有一部分人因無衣無食或缺食而遭受不幸,那么,這一部分人如何也能成為幸福的人呢?愛爾維修認為,這就需要減少一些人的財富,增加另一些人的財富,以使貧窮的人們生活在小康水平,并能夠憑著一天七八個小時的適量勞動充分地滿足自己和家庭的需要。這樣,這一部分人也能與富豪們享受同樣的幸福。在他看來,只要有能夠滿足生活需要的財富,就能夠保證幸福的享受。
分析愛爾維修的觀點,不難發現,愛爾維修并沒有把財富作為衡量幸福的標尺。但是,他也意識到,沒有財富或一貧如洗也不可能享受幸福,所以,他提出了擁有中等財產是幸福的保證的觀點。至于這筆中等財產如何得以保證獲得,我們認為這不僅是道德范疇內的事情,而且是涉及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法律等多方面的問題。作為一個哲學家,并不能提出具體實施的方案。
愛爾維修不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雖然他把個體的感性看作人的本性,但他沒有停留在孤立的有感覺的個人觀點上,而是轉向了對個人幸福與公共幸福關系的思考。
卡耐基認為:個人與社會不可分離,個人若要滿足自己的需要,就必須同他人和社會進行交換,即他人和社會滿足我的需要,而我同時也滿足他人和社會的需要。就幸福而言,單獨的、孤立的個人不可能獲得幸福;只有與自己同類的所有人都獲得幸福,個人才能幸福。愛爾維修說:“美德這個名詞,人們只能理解為追求共同幸福的欲望;因此,公益乃是美德的目的,美德所支使的行為,乃是它用來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共同幸福不僅是個人幸福的保證,而且是美德所要求的,是美德的目之所在。
那么,個人幸福與公共幸福(社會幸福)怎樣才能結合起來呢?愛爾維修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依賴他所推崇的個體感性,因為他非常清楚,這是感性所不能解決的。于是,他轉而求助于理性。理性告訴人們,人是社會的人,人的每一種行為活動都對自己和他人以后的快樂和幸福產生一定的影響,因此,人們必須估計到行為的后果。有時如果不放棄眼前的快樂,就會有損于自己以后生活的幸福。他認為,伊壁鳩魯對快樂的區分是有意義的,應該對快樂的不同情況作出分辨,選擇最為適度的快樂。為了獲得明天更大的快樂和幸福,有時就要犧牲眼前的快樂,必須學會克制自己,能夠主動去忍受暫時苦難。個人幸福包括在社會幸福之中,只有把個人幸福寄托在社會幸福上,個人才能實現永遠的幸福。所以,我們每個人都不能損害他人的幸福和社會的幸福;應當在日常生活中顧及他人和社會的利益,做一個有道德的人。維護社會公共利益和幸福是一種高尚的道德行為。
我們的生命可以被奪去,可是誰也不能把我們的光榮和愛情奪去。
——[捷]伏契克
愛爾維修認為,雖然作為一個有感覺和理智的人,時刻都不能不注意自己的存在和快樂,為自己謀求幸福,但是,生活在社會中的個人,如果沒有他人的援助,只領先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實現自己的快樂和幸福的。我們每個人都同樣有感覺、有理智,并專心于追求個人幸福的人們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中,這就要求人們對各自的幸福相互幫助。為了自己的幸福,就需要自己在行動上時刻得到他人的稱贊和認可。
愛爾維修還提出了用法律保證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相結合的主張。他說,“利益是我們的唯一推動力。人們好象在犧牲,但是從來不為別人的幸福犧牲自己的幸福。”所以,必須制定良好的法律,以引導公民追求個人幸福的傾向,即把他們引導到公共幸福上來。因為公共幸福是由所有個人幸福組成的,追求公共幸福實際上也就是追求個人幸福,而且,就一個社會而言,只有社會公共幸福存在,個人幸福才能存在,如果社會幸福不能存在,個人幸福也就無從談起。他指出,雖然趨樂避苦、追求幸福和快樂是人的本性,這是不可改變的,但如果個人的幸福與公共的幸福能夠和諧一致,那么人就能達到美德,就能更好地實現個人幸福。“每一個人通過自己的溫良、人道和美德,盡力為增進這個社會的幸福作出貢獻,就是出于正義的。”這是道德的呼聲,也是法律的要求。
通過愛爾維修的這些論述,我們可以看到,盡管他反復強調個人幸福與社會幸福的結合,并提出了結合的道德方式與法律方式,但是,他們根本的出發點仍然是個人利益和個人幸福。社會幸福或公共幸福在他眼里只不過是保證個人幸福的手段。這與他所堅持的個人利益和幸福是倫理學的基礎這一前提相一致。
與愛爾維修同時代的另一位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霍爾巴赫,在批判基督教天主教的宗教道德觀的基礎上,建立了自己的倫理學體系。他認為,道德的最可靠基礎不是宗教所說的神秘天國,而是人性。其幸福觀也是建立在人性論上的。
卡耐基認為,人是屬于社會的,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因此個人的幸福和利益應有從于社會的利益和幸福,當二者發生沖突時,要放棄個人的利益和幸福。
霍爾巴赫把人性作為道德的基礎、幸福的基礎,那么,人性是什么呢?在這一點上,他與愛爾維修基本相同,都認為人性就是趨樂避苦。人生的最終目的是追求快樂和幸福,這樣的幸福是感官的幸福、現實的幸福,而不是宗教道德所說的天國的虛幻的幸福。霍爾巴赫強調,哲學或倫理學應當鼓勵人們去追尋現實的幸福,而不應該讓人們放棄對幸福和快樂的追求。對幸福的定義,霍爾巴赫有其獨到之處。他認為,既然人生的目的就是保存自己并且使自己的生活幸福,那么,“幸福是一種存在方式,一種我們希望它延續不斷、或我們愿意在它之中長久生存下去的存在方式。”這個定義既不同于把幸福限定于肉體快樂的伊壁鳩魯主義,也不同于把幸福看作純精神享受的柏拉圖主義,幸福被賦予以全新的內涵。
如果榮譽只是時代列車的路障,是腐朽的代名詞時,它給我們的將是一張思想的羅網。
——張保平
在歷史上,關于幸福的定義很多。據傅立葉(19世紀法國偉大的空想社會主義家)說,在羅馬尼祿時代,就有278種關于幸福的相互矛盾的定義。為什么會出現如此眾多、內容各異的幸福定義呢?據霍爾巴赫分析,幸福作為一個存在方式,沒有一個確切的含義,具有一定的相對性。“幸福對于任何人不能都是一樣;同樣的快樂不可能使各式各樣被形成了的或改變了的人受到同樣的感動。無疑地,這就是為什么大多數道德學家,對于幸福究竟在于何處以及如何去獲得它這些問題,很少取得一致的原因所在。”此外,人們對幸福形成的一些觀念,不僅有賴于他們的氣質、性格以及他們特殊的適應力,也有賴于他們已被融合于其中的習慣。習慣各有不同,但卻是難以改變的,以致不少人把習慣與本性混淆起來。同時人們所受教育、所處環境以及遺傳因子等等也有差異。這樣,人們對幸福就有不同的理解。
卡耐基認為,幸福作為一種存在方式,它是人們追求幸福的導向,也就是說,只有人和社會生活環境協調一致時,才能體會到人們在社會中生活是幸福的。
在分析了幸福的定義后,霍爾巴赫又對幸福的人進行了界定。他認為,最幸福的人大概是這樣一些人,“他們具有一個和平的靈魂,這靈魂只希望一些它能用一種宜于維持它的活動,而不希望給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過度的物質追求。一個哲學家,他的需要很容易滿足、沒有野心、高興和少數友人交游聚談,無疑地要比一個野心勃勃、滿想蹂躪世界而終歸失望的征服者,生來要幸福些。”還有一些“天生幸福的人,就是從自然接受了一個健康的身體、活動靈敏的器官,一種正確的精神,和一顆其情欲與欲求都和命運曾把我們置于其中的環境相類似和相適合的心。”在霍爾巴赫的舉證和說明中,我們看到,霍爾巴赫所認為的幸福的人,必須具備以下條件或因素:一是精神或靈魂上的高尚;二是對物質的需要沒有過分的貪婪,沒有野心;三是健康的身體、活動靈敏的器官。這三方面的因素如果結合在一個人的身上,或者說,一個人如果在這三個方面都得到了好的體現,那么,這個人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
但是,人是不能消滅欲望的,所以,霍爾巴赫著重研究了欲望與幸福的關系。他認為,既然人有欲望,且不能消滅,那么就應當允許人們滿足這些欲望。但是,你如果想做一個幸福的人,那么,你就要使自己的欲望和自己所生活的環境相適應;若過分地追求不切實際的欲望,會給本人帶來沉重的思想包袱和精神創傷。由于人的欲望不斷變化,所以,人不可能獲得所有欲望的完全滿足,一個欲望滿足了,很快便會對這些東西乏味,又會產生新的欲望。“生命就是再生的欲望和滿足了的欲望之間永不間斷的循環。”霍爾巴赫承認,人們為了追求幸福,就需要付出代價。人類社會之所以能夠繼續存在下去,就是由于那些與人們的幸福緊密相連的事物的接連不斷的變換,常常更新而永不滿足的欲望就成為生命、健康、活動性以及社會發展的根源。欲望與幸福是緊密相連的,雖然人的幸福不能沒有欲望,但又不能任欲望隨意擴張和滋生,應當使欲望和自己的生活條件保持同一基調。如果一個人的欲望和需要合乎自己的處境和地位,同時又具有多種滿足這些欲望和需要的方法,那么,這個人就是幸福的人。這就是霍爾巴赫對幸福與欲望的辯證理解。
卡耐基認為,作為一個人既要遵守道德和法律,但也不能重踏他人的足跡,要顯示出自己的人格,在人生的旅途中創造出具有自己特色的一條新路子,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同時他還指出,過度物欲只能給人們帶來痛苦,不能帶來快樂和幸福,只有把欲望與自己的處境和現實條件結合起來,才能獲得最大的幸福。
榮譽不是法令所管得到的。
——[美]馬克·吐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