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利特醫生的馬戲團(任溶溶經典譯叢·杜利特醫生故事全集)(全插圖本))
- (美)休·洛夫廷
- 4261字
- 2021-11-18 16:55:31
第五章
醫生泄了氣
醫生檢查出,大力士的兩根肋骨被啞鈴壓斷了。不過他預言,病人身體這么棒,他的傷很快就會痊愈的。受傷者被放在他自己的大篷車的床上。醫生一天來看他四次,馬修睡在他的大篷車里服侍他,直到他傷好為止。
大力士(他的藝名叫赫拉克勒斯[1])非常感謝醫生,跟醫生非常好—他也幫了醫生很大的忙,以后你就會看到的。
醫生在他馬戲生涯的第一個晚上上床時,感到他雖然得罪了玩蛇的法蒂瑪,卻也得到了一個朋友——大力士赫拉克勒斯。
當然,現在他已經被人認出是沼澤地泥潭鎮那位怪醫生,再隱瞞也就沒有意思了。很快,馬戲團的人都叫他醫生或者大夫。由于赫拉克勒斯的高度贊揚,不管什么人,從長著胡子的女人到小丑,一有小毛病就來請他看。
第二天,“你推我拉”第一次展出,它一下子出了大名。馬戲里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雙頭動物,人們擠著來花錢看它。起先它害羞難受得要死,老把一個頭藏到干草里不去瞧那些盯住它看的眼睛。這一來,人們就不相信它有兩個頭了。于是醫生請它做做好事,讓人看到它的兩個頭。
“你用不著去看人,”他說,“你只要讓他們看到你真有兩個頭。你可以側過身來對著觀眾——讓他們看到你的兩個頭。”
可是有些傻瓜,盡管清楚地看到了它的兩個頭,還是說其中一個準是假的。他們會用棍子去敲這膽小的、可憐的動物,看它身上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假的。有一天,兩個鄉下傻瓜正這樣做的時候,“你推我拉”心煩了,把它的兩個頭同時狠狠地抬起來頂那兩個好奇家伙的腿。于是他們斷定它全身都是真的,是有血有肉的。
一等到賣貓食的可以從服侍赫拉克勒斯的工作中脫身(他把這工作轉交給他妻子),醫生就讓他在獸欄里守衛著,不讓愚蠢的觀眾騷擾“你推我拉”。在開頭那些日子里,這可憐的動物日子很不好過。可等到汪汪告訴它,它正在掙到許多錢的時候,它決定為了約翰·杜利特再苦也要忍受住。過了一些日子,它雖然對人類的看法一落千丈,可還是對那些張大嘴的愚蠢的面孔習慣了,帶著無畏的優越感和他們理應得到的蔑視來回看他們——用它的兩個頭。
可憐的呷呷如今比過去更忙了。因為除了管家的任務以外,它一直得用另一只眼看著醫生,不斷責備他,因為它一不注意,醫生會不收錢就讓那些孩子進來看。
每天散場以后,老板布洛塞姆就來分錢。算賬時數學家吐吐總是在場,看著醫生拿到他應得的一份。
雖然“你推我拉”那么大受歡迎,可是醫生早在他的新行當中看到,要干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賺到足夠的錢還清水手那艘船的債——而且還要養活他和他的一家子。

算賬時數學家吐吐總是在場
對這件事他感到很難過,因為馬戲團里有很多事他看不慣,實在想早點兒離開。他自己的節目都是實實在在的,然而馬戲團有許多節目是假的;醫生一向痛恨所有弄虛作假的事,因此他很痛心自己是一個不老實的馬戲團的一分子。大多數賭博游戲是事先安排好的,玩這種游戲的人注定非輸錢不可。
可最讓醫生不安的是動物們的生活條件。他覺得它們的生活太不幸了。他在馬戲團的第一天結束時,觀眾們都回家了,場子靜了下來,他回到動物棚去和那里的動物聊天兒。它們幾乎都抱怨它們的籠子不干凈,籠子太小,沒法活動,給有些動物吃的東西也不對頭。
醫生把它們的話聽完,實在氣憤,馬上去找老板。老板在他的私人大篷車里,醫生把他認為應該改變的狀況直接告訴給他。
布洛塞姆耐心地聽完他的話,然后哈哈大笑。
“哎呀,醫生,”他說,“如果我全都依你說的做,我還是不干這個買賣好!那我就要破產了。怎么,讓馬養老?把呼里古里送回它的家?雇專人整天打掃籠子?買專門的食物?每天帶動物去散步,像女子學校那樣?天啊,你準是瘋了!好,聽我說:對于這個買賣你一點兒不懂——一竅不通,明白嗎?你要什么我答應你什么。我讓你用你的辦法安排你的節目。可其他節目要用我的辦法。明白了沒有?我不要任何人來干涉。大力士列入病人名單,這已經夠倒霉了。我不打算只為了滿足你的主日學校[2]思想弄得破產。這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
醫生心里難過,離開了老板回自己的大篷車去。他看到賣貓食的睡前在車踏板上抽他的煙斗。就在附近,老馬貝波在月光下啃吃場地里的小草。
“晚上好,”馬修說,“你看上去有心事啊,醫生,什么事不對頭呀?”
“是的,”約翰·杜利特憂傷地坐到他身邊的車踏板上,“一切都不對頭。我剛同布洛塞姆談了改善動物棚條件的事,我要他做的事他一概不答應。我想我要離開這馬戲團了。”
“噢,得了,”馬修說,“你還沒開始呢,醫生!布洛塞姆甚至還不知道你會講動物的話!馬戲團可以辦好。你能夠辦成一個新型的馬戲團:純潔、正經八百自成一家——一個世界上人人都想來看的馬戲團。不過你首先得弄到錢。不要那么輕易地善罷甘休。”
“不,沒有用,馬修。我在這里沒有用,我不能留下來眼看動物們遭受不幸。我本不該進這一行。”
這時候,老馬貝波聽著它這位朋友的話,走過來把它的嘴親熱地湊近醫生的耳朵。
“你好,”約翰·杜利特說,“貝波,我怕我沒法幫助你了。我很抱歉——我只好離開這個馬戲團了。”
“不過,醫生,”老馬說,“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今天我才聽大象和在大型節目中表演的那匹能說話的馬說,你來了它們有多高興。忍耐一點兒吧,你不可能在一分鐘內改變一切。你一走,我們想要的東西就什么也得不到了。可我們知道,只要你留下來,不久你將打開自己的場子辦好馬戲團。只要你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就不用擔心。所以你要留下來。記住我的話好了,有一天這新的馬戲團——‘杜利特馬戲團’——將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馬戲團。”
醫生沉默了一陣,聽不懂他和馬的對話的馬修正心急地等著他開口說話。
最后醫生站起來,轉身要進大篷車。
“那么,”賣貓食的心急地說,“你留下來了?”
“對,馬修,”醫生說,“看來我得留下,晚安。”
到了周末,格里姆布萊頓集市散了,馬戲團要轉移到下一個城鎮去。把這么大一個馬戲團收拾好上路是件大事情。星期日一整天,場地里忙得不可開交。人們到處跑來跑去嚷嚷著傳達各種命令。大棚和小帳篷都拆下來卷好。那些戲臺拆散了裝進大篷車。原先看上去那么熱鬧的大場地,一下子變成了亂糟糟的廢墟。
這一切對于醫生的寵物來說都非常新鮮,雖然呷呷平時參加整個馬戲團的收拾工作,可其他寵物只是袖手旁觀,看看熱鬧。
接下來,一輛輛大篷車排成長長的一行,馬戲團開始上路了。離要去的下一個城鎮有五十英里,路這么遠,一天自然到不了。汪汪一路上把老鼠從溝里趕出來,還常常聞到狐貍的氣味,它跑過草原,樂趣多多。

汪汪還常常聞到狐貍的氣味
晚上,他們在路旁或在僅能找到的合適的空地上露營。停下來睡覺是令大家都高興的事。當路旁的火堆燃起,水壺里燒上水的時候,大家變得快活起來,話也多了。汪汪的兩個朋友,小丑的狗斯威茲爾和演滑稽戲的狗托比,在隊伍停下過夜時,總要加入到醫生這一伙里來。它們似乎也十分贊成約翰·杜利特接管這個馬戲團,或者自己辦一個馬戲團。它們為了助興,講些演馬戲的狗的奇妙生活故事,并一直對醫生說,一個真正的杜利特馬戲團,依它們看,將會是一個十全十美的馬戲團。
約翰·杜利特一向說,不同的狗有不同的品性和樣子,就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品性和樣子一樣——說實在話,還要多些。他曾經寫過一本書證明這一點。這本書他取名為《狗的心理學》。大多數專家看不起這本書,說只有瘋子才會寫這樣一個題目。可這只是為了隱瞞一個事實:他們不懂。
小丑的狗斯威茲爾和演滑稽戲的狗托比的性格的確大不相同。斯威茲爾(看來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雜種狗)很有幽默感,它什么事情都能說上句俏皮話。這可能是由于它所做的工作——幫助小丑逗樂觀眾,另外也由于它信奉的哲學。它不止一次地告訴醫生和汪汪,說它還是只小狗的時候,就認定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值得認真。它是一個大藝術家,總能發現最不容易發現的幽默——甚至有些幽默的產生讓它自己吃了苦頭。
正是斯威茲爾的幽默感給了醫生一個主意,要為動物創辦一份滑稽畫報。后來他創辦了老鼠俱樂部,就破天荒出版了兩種這類畫報:《地窖生活》和《地下室幽默》,要給生活在黑暗地方的動物帶來點兒輕松娛樂。
另一只狗托比和它的朋友斯威茲爾全然不同。它是一只小狗,一只長不大的白卷毛狗。它對自己、對生活非常認真。它性格中最顯著的一點就是:凡是它認為它應該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不過它并不自私,一點兒也不自私。醫生一直說,這種講究實際的圓滑性格在大多數小狗身上都可以找到——它們要外加一張厚臉皮來補救它們的個子小。托比第一次來拜訪約翰·杜利特的大篷車時,它跳上醫生的床想要舒服舒服。呷呷十分生氣,要把它趕走。可是它不肯走,它說醫生似乎并不在乎,而醫生才是這張床的主人。從此以后,只要它來,它在大篷車的晚間聚會中總要占據這個位置。由于它十足的厚臉皮,它贏得了這個特殊的權利。它總是要求特殊權利,又總是得到它們。
可有一點托比和斯威茲爾是相似的,就是它們一致認為約翰·杜利特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為和他有個人之間的友誼感到自豪。
在城鎮之間的第一次旅行中,有一天晚上,他們照常停在路旁。附近有一個很好的老式農場,嘎布嘎布去了那里,看豬圈里是不是有豬。要是它在,醫生的一家子就全了。水壺放到火上不久,托比和斯威茲爾來了。那天晚上很冷,因此呷呷沒把火生在外面,而是把大篷車里的爐子生著了,大家圍坐著聊天兒。

托比和斯威茲爾
“你聽到這條新聞了嗎,醫生?”托比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問。
“沒有,”約翰·杜利特說,“什么新聞?”
“我們去的下一個城市叫阿什比,你知道,它是個大地方,我們到那里要把索菲接回來。”
“索菲是誰?”醫生從爐子后面拿出拖鞋,問道。
“你們進馬戲團以前,它離開了我們,”斯威茲爾說,“索菲是一只演馬戲的海豹——用鼻子頂球,在水里玩兒把戲。大約一個月以前它病了,布洛塞姆只好把它留下。現在它病好了,養它的人要在阿什比和我們見面,這樣它又能回到我們當中來了。它是個十分多情的姑娘,我說這索菲。不過它很好,我保證你會喜歡它。”
馬戲團在星期三晚上大約九點到達了阿什比。第二天早晨它就要對公眾公開演出。因此一整夜,人們在燈火照耀下忙著搭帳篷,調整好棚子并鋪鞣酸皮渣地面,甚至還把“你推我拉”的臺搭好。醫生這家子休息下來以后,大家還是睡不著,因為整個場地都是錘子敲釘子和喊叫的聲音,地也震動,工作熱火朝天,直到曙光籠罩阿什比的房屋上空,照出一夜之間建造起來的這座帆布城。
約翰·杜利特疲倦地從床上爬起,他覺得馬戲生活還得好好適應適應。吃過早飯,他把他的場子交給馬修照管,就去結識那只演馬戲的海豹。

杜利特疲倦地從床上爬起
[1] 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
[2] 主日學校:也叫“星期日學校”,是基督教仿照學校方式在星期日開設的一種兒童宗教班級。基督教稱星期日為“主日”,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