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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陽攀響群山的音階(7)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他從中學里逃跑了,他沒有告訴阿爸,告訴我了。他說要去掙錢回來,給我治病。我一病就像做夢一樣,凈做嚇人的夢。”小旦科掙扎著坐起身來,瘦小的臉上顯出神秘的表情,“我哥哥是做生意去了。掙到錢給阿爸修一座房子,要是掙不到,哥哥就回來帶我逃跑,去有森林的地方,用爺爺的辦法去逮個野人,叔叔,把野人交給國家要獎勵好多錢呢,一萬元!”

我把泡軟的餅干遞到他手上,但他連瞧都不瞧一眼。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臉色。我是成人,所以我能使臉像一只面具一樣只帶一種表情。而小旦科卻為自己的描述興奮起來了。臉上泛起一片紅潮。“以前我爺爺……”小旦科急切地敘述有關野人的傳說,這些都和我早年在家鄉聽到過的一模一樣。傳說中野人總是表達出親切人類模仿人類的欲望。他們來到地頭村口,注意人的勞作、娛樂,進行可笑模仿。而被模仿者卻為獵獲對方的愿望所驅使。貪婪的人通過自己的狡詐知道,野人是不可以直接進攻的,傳說中普遍提到野人腋下有一塊光滑圓潤的石頭,可以非常準確地擊中想要擊中的地方;況且,野人行走如飛,力大無窮。獵殺野人的方法是在野人出沒的地方燃起篝火,招引野人。野人來了,獵手先是怪模怪樣地模仿野人戒備的神情,野人又反過來模仿,產生一種滑稽生動的氣氛。獵手歌唱月亮,野人也同聲歌唱;獵手歡笑,野人也模仿那勝利的笑聲。獵手喝酒,野人也起舞,并喝下毒藥一樣的酒漿。傳說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下這種東西時臉上難以抑制地出現被烈火燒灼的表情。但接近人類的欲望驅使他繼續暢飲。他昏昏沉沉地席地而坐,看獵人持刀起舞,刀身映著冰涼的月光,獵人終于長嘯一聲,把刀插向胸口,獵人倒下了,而野人不知其中有詐。使他的舌頭、喉嚨難受的酒卻使他的腦袋漲大,身子輕盈起來。和人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身體碩壯的野人開始起舞,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條輕盈的緞帶,他拾起鋒利的長刀,第一次拿刀就準確地把刀尖對準了獵手希望他對準的方向,刀楔人的速度非常快,因為他有非常強勁的手臂。

傳說中還說這個獵人臨終時必然發出野人口中吐出的那種叫喊。這是人類寬恕自己罪孽的一種獨特方式。

傳說講完了。小旦科顯得很倦怠,陽光穿過窗欞照了進來。這地方那可怕的熱氣又在開始蒸騰了。

旦科說:“阿爸說人不好。”

“不是都不好。”

旦科笑了,露出一口稚氣十足的雪白整齊的牙齒:“我們要變成壞人,哥哥說壞人沒人喜歡,可窮人照樣沒人喜歡。”

他父親回來中止了我們的談話。

我忍不住親了親他的小額頭說:“再見。”

旦科最后囑咐我:“見到哥哥叫他回來。”

他父親說:“我曉得你什么話都對這個叔叔講了,有些話你是不肯對我說的。”

語調中有一股無可奈何的凄涼。

孩子把一張照片掏出來,他爭辯說:“你看,叔叔老家的磨坊跟我們村子里的那座一模一樣。”

濁重的大渡河—水由北而南洶涌流過,縣城依山傍河而建。這些山地建筑的歷史都不太長,它的布局、色調,以及建筑的質量都充分展示出急功近利、草率倉促的痕跡。我是第一次到達這個地方,但同時又對它十分諳熟。因為它和我在這片群山中抵達的許多城鎮一模一樣。它和我們思想的雜亂無章也是十分吻合的。

僅僅半個小時多一點,我已兩趟來回走遍了狹窄曲折的街道。第一次我到車站,被告知公路塌方,三天以后再來打聽車票的事情。第二次我去尋找鞋店。第三次走過時有幾個行人的面孔巳經變得熟識了。最后我打算到書店買本書來打發這幾天漫長的日子,但書店已經關了。這時是上午十一點半。

“書店怎么在下班時間關門,這個地方!”因為灰塵,強烈的陽光,前途受阻,我心中有火氣升騰。

終于,我在一家茶館里坐了下來。

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無論是茶館的布置、它的清潔程度、那種備受烈日照射地區特有的萎靡情調。只有沖茶的井水十分潔凈,茶葉一片片以原先在植株上的形態舒展開來。我沒有租茶館的武俠小說,我看我自己帶的書《世界野人之謎》,一個叫邁拉·沙克利的英國人寫的。第四章一開始的材料就來自《星期日郵報》文章《中國士兵吃掉一個野人》,而那家報紙的材料又來自我國的考古學雜志《化石》。這引起我的推想,就在現在這個茶館坐落的地方,百年之前肯定滿被森林,野人肯定在這些林間出沒,尋找食物和潔凈的飲水。現在,茶館里很安靜,那偶爾一兩聲深長的哈欠可能也是過去野人打過的深長哈欠。這時,我感到對面有一個人坐下來了,感到他的目光漸漸集中到了我的書本上面。我抬起頭來,看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那張野人腳印的照片上。這個人給我以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人又和這一地區的大部分人一樣皮膚粗糙黝黑,眼球渾濁而鼻梁一概挺括。

“野人!”他驚喜地說,“是你的書嗎?”他抬起頭來說。

“對。”

“啊,是你?”

“是我,可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他臉上帶著神秘的神情傾過身子,口中的熱氣直撲到我臉上。我避開一點。他說:“金子!”

我記起來了。他是我在瀘定車站遇見的那個自稱有十幾斤金子的人,加上他對野人的特別興趣,我有點知道他是誰了。

我試探著問:“你是旦科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他明顯吃了一驚。

“我還知道你沒有什么金子,只有待會兒會放出來的屁。”不知為什么我一下子對這個年輕人顯得嚴厲起來了,“還有你想捕捉野人的空想。野人是捉不住的!”我以替野人感到驕傲的口吻說。

“能捉到。用一種竹筒,我爺爺會用的方法。”

他得意地笑了,眼中又燃起了幻想的瘋狂火苗,“我要回家看我弟弟去了。”

我望著他從其中很快消失的那片陽光,感到瀝青路面變軟,鼓起焦泡,然后緩緩流淌。我走出茶館,一只手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伙計!”

是一個穿制服的胖子。他笑著說:“你拿了一個高級照相機啊。”那懶洋洋的笑容后面大有深意。

“珠江牌不是什么高級照相機。”

“我們到那邊陰涼地坐坐吧。”

我們走向臨河的空蕩蕩的停車場,惟一的一輛卡車停放在那里的時間看來巳經很久。

我背倚著卡車輪胎坐下來,面向滔滔的大渡河水o兩個制服同志撇開我展開了別出心裁的對話。

“昨天上面來電話說一個黃金販子從瀘定到這里來了。他在車站搞倒賣,有人聽見報告了。”

“好找,到這里來的人不多,再說路又不通了。”胖子一直望著河面。

瘦子則毫不客氣地逼視著我,他說:“我想我們已經發現他了。”

兩人的右手都捂在那種制服的寬敞的褲兜里,但他們的手不會熱得難受,因為他們撫弄著的肯定是某種冰涼的具有威脅性的金屬制品。而我,的鼻腔中卻充滿了汽車那受到炙烤后散發出的橡膠以及油漆的味道。

我以我的采訪證證實了身份后,說:“到處聲稱有十幾斤金子的人只是想像自己有那么富有。”

“你是說其實那人沒有金子?”胖子搖搖頭,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笑容。

“嗨,你們知道野人的傳說嗎?”“知道一點。”

“不久前,聽說竹巴村還有野人,那個村子里連娃娃都見過。”

“竹巴村?”

“這個村子現在已經沒有了。”

“泥石流把那個村子毀了,還有那個女野人。”

我又向他們詢問用竹筒捕捉野人是怎么回事,他們耐心地進行了講解。原來這種方法也和野人竭力模仿人類行為有關。捕捉野人的人事先準備兩副竹筒,和野人接近后,獵手把一副竹筒套在自己手上,野人也撿起另一副竹筒套上手腕。他不可能知道這副竹筒中暗藏精巧機關,戴上就不能褪下了。只能任人殺死而無力還擊了。

“以前殺野人多是取他腋下那塊寶石。”

“吃肉嗎?”

“不,人怎么能吃人肉?”

他們還肯定地告訴我,沿河邊公路行進十多公里,那里的廟子里就供有一顆野人石。他們告辭了,去搜尋那個實際上沒有的黃金走私犯。

我再次去車站詢問,說若是三天以后不行就再等到三天以后。這幫助我下定了徒步旅行的決心。

枯坐在旅館里,望著打點好的東西,想著次日在路上的情形,腦子里還不時涌起野人的事情。

這時,虛掩的門被推開了。旦科領著他哥哥走了進來。我想開個玩笑改變他們臉上過于嚴肅的表情,但又突然失去了興致。

“明天,我要走了。”

他們沒有說話。

“我想知道野人和竹巴村里發生的事情。”

他們給我講了已死的女野人和他們已經毀滅的村子的事情。那個野人是女的,他們又一次強調了這一點。她常常哭泣,對男人們十分友善,對娃娃也是。竹巴村是個只有七戶人家的小村子,村民們對這個孤獨的女野人都傾注了極大的同情。后來傳說女野人與他們爺爺有染。而女野人特別愿意親近他們爺爺倒是事實。

“爺爺有好長的胡子。”

后來村子周圍的林被上千人幾年就砍伐光了。砍伐時女野人走了,砍伐的人走后,女野人又回來了。野人常為饑餓和再難得接近爺爺而哭泣。野人肆無忌憚的哭聲經常像一團烏云籠罩在村子上面,給在因為干旱而造成的貧困中掙扎的村民帶來了不祥的感覺。于是,村里人開始仇恨野人了,他們謀劃殺掉野人。爺爺不得不領受了這個任務,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最為出色的獵手。

爺爺做了精心準備,可野人卻像有預感似的失蹤了整整兩個月,直到那場從未見過的暴雨下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剛亮,人們就聽見了野人嗥叫的聲音,那聲音十分恐懼不安。她打破了以往只在村頭徘徊的慣例,皞叫著,高揚著雙手在村中奔跑,她輕易地就把那只尾隨她吠叫不止的狗摜死在地上了,人們這次是非要爺爺殺死這個野人不可了。她剛剛離開,久盼的雨水就下來了,可這個災星恰恰在此時回來想激怒上天收回雨水。

“阿媽跪在了阿爸面前,她的阿爸我們的爺爺面前說殺死了這個女野人肯定村里的女人都會愛他。”

爺爺帶著竹筒出現在野人面前。這時,嘩嘩的雨水聲中已傳來山體滑動的聲音。那聲音隆隆作響,像預示著更多雨水的隆隆雷聲一模一樣。人們都從自家窗戶里張望爺爺怎樣殺死野人。爺爺一次又一次起舞,最后惹得野人摜碎了竹筒。她突然高叫一聲,把爺爺夾在腋下沖出村外。兩兄弟緊隨其后,在村外的高地上,野人把爺爺放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雨水順著她成為細綹的毛發淋漓而下,女野人張開雙臂,想替爺爺遮住雨水。這時,爺爺鋒利的長刀卻扎進了野人的胸膛。野人口中發出一聲似乎是極其痛苦的叫喊。喊聲余音未盡,野人那雙本來想庇護爺爺的長臂緩緩卡住了爺爺的身子。爺爺被高高舉起,然后摜向地上的樹樁。然后,野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這時,泥石流已經淹沒了整個村子。

旦科說:“磨坊也不在了,跟你老家一樣的磨坊。”“這種磨坊到處都有。”

他哥哥告訴他說。

第二天早上我徒步離開了那個地方,順路我去尋訪那個據說供有野人石頭的寺廟。寺廟周圍種著許多高大的核桃樹。一個僧人站在廟頂上吹海螺。螺聲低沉幽深,叫人想到海洋。他說廟子里沒有那樣的東西。石頭?他說,我們這里沒有拜物教和類似的東西。

三天后,我在大渡河岸上的另一個縣城把這次經歷寫了下來。

有三天時間,我因為一點小病在唐克鎮上睡覺和寫作,加上一些消炎藥,病痊愈了。三天后,幾個同伴轉了一個大圈回來接我。我們又一起上路了。汽車沿著黃河向西疾駛。上午的太陽在反光鏡里閃爍不定。汽車引擎的顫動,車輪在平整大道上的震動,通過方向盤傳到手上。我感覺到活力又回到了體內。一口氣開出四五十公里后,公路離開寬廣平坦的河邊草灘,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山左半腰,我停下來,該把車還給真正的司機來駕駛了。

大家都從車里鈷出來,活動一下身子,有意無意瞇縫著眼睛眺望風景。剛剛離開的小鎮陷落在草原深處,因為距離而產生出某種本身并不具有的美感。在山丘的下方,平緩漫漶的河流在太陽照射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大家在草地上坐下來,身邊的秋草發出細密的聲音。那是化霜后最后一點濕氣蒸發的聲響。空氣中充滿了干草的芬芳,當大家抽完一支煙,站起身來拍掉屁股上的草屑準備上路的時候,一個皮毛光滑肥碩無比的屁股扭動著出現在眼前。一只旱獺從河里飲水上來,正準備回到山坡上干燥的洞穴。旱獺扭動著肥碩的身體往坡上走,密密實實的秋草在它身前分開,又在身后合攏。我從車里取出小口徑步槍,從后面向那扭動最厲害的部位開了一槍。清脆的槍聲乘著陽光飛到很遠的地方,鼻子里撲滿了新鮮刺激的火藥味。旱獺卻不見了蹤影。我感到自己打中了它。但在它應聲蹦起然后消失的那個地方連一星血跡都沒有留下。

汽車駛下山丘,繼續在黃河兩邊寬擱草灘下穿行。直到中午時分,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丘。汽車再次停下來。現在到了午餐時間。一大塊軍用帆布上擺開了啤酒、牛肉和草原小鎮上回民飯館里出售的干硬的餅子。吃飽喝足以后,躺在山坡上那些干燥的秋草中,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陽光干凈溫暖,一無阻滯地從藍天深處直街在頭發、眼瞼和整個身體上,是一種特別的沐浴方式。隨風搖動的秋草,輕輕地拂在臉上,手上,給人帶來一種特別的快感。這一切都使整個身心都像身下的草原沃土一樣松軟。而在山坡下,眾多的水流在草原上縱橫交錯,其間串連著一個又一個平靜的水淖。所有水面都在閃閃發光。都像我們陽光下的身體一樣溫軟無邊。

一點來由沒有,我卻感到水里那些懶洋洋的魚。

水里的魚背脊烏黑,肚腹淺黃。魚啞默無聲,漂在平靜的水里,像夢中的影子一樣。這些魚身上沒有鱗甲,因此名叫做裸鯉。在上個世紀初,若爾蓋草原與另外幾個草原統稱松潘草原,因此這魚的全稱是松潘裸鯉。我躺在那里冥想的時候,同伴們已經打開切諾基后備箱,準備魚線魚鉤與魚餌了。這些東西,和槍與子彈一樣是草原旅行的必備之物。我們一行四個人組成了一個宗教調查小組。現在卻要停在草原深處漁獵一番。兩個人要爬到山丘更高處,尋找野兔旱獺一類的獵物。我和貢布扎西下到河邊釣魚。

對我而言,釣魚不是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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