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也很迷茫。
那時是面臨畢業的大四下學期。春節假期一結束,牛頓就開始遭受一連串的巨大打擊。
打擊最大的自然是失戀。
至今牛頓都還記得,那是一個周五的清晨——屬于他的黑色星期五。
清晨六點半,牛頓睡眼惺忪地走進了學校南門——前一天晚上,他在校外的錄像廳看了一晚上通宵電影,片子有《力王》《蜜桃成熟時》《新金瓶梅》等。
牛頓回味著一幅幅香艷的畫面,一抬頭,認出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紅色上衣,留著披肩長發,坐在一輛黑色的“二八”自行車后座上,騎車的是個身材魁梧的男生。根據行車路線判斷,兩人也剛從南門進來——也就是說,昨晚他倆沒在學校。
“唐艷?”牛頓瞪大眼自言自語,又大聲叫道,“唐艷!”
聰明的唐艷沒回頭,但她肯定聽到了牛頓的聲音,因為騎車的男生開始猛蹬自行車。
“站住!”牛頓大喝一聲,撒腿猛追。
剛開始,牛頓和自行車之間的距離還有所減少;幾十米過后,距離又很快拉大。
自行車越來越快,車輪簡直就像哪吒的風火輪——這也許是愛情的力量,也許是逃生的力量。
牛頓使勁往前跑,邊跑邊哭喊:“你昨晚是不是沒回宿舍?你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自行車風馳電掣,在一棟教學樓后消失。
牛頓還要追,腳下一個踉蹌,摔了個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鼻涕眼淚洶涌而出。
路人紛紛側目,但沒人上前搭理。
當時周星馳的電影《大話西游》正火,有個嬌小玲瓏的小姑娘就引用了片中臺詞——她手挽男朋友的胳膊,看著半跪在地上的牛頓,有點鄙夷又有點同情:“他好像條狗哎!”
牛頓抬頭看天,淚流滿面:“我對你那么好,為什么?為什么!”
本來就很丟人了,傷心欲絕的牛頓又自取其辱,陷自己于更加丟人的境地——一連三天,他都去女生宿舍樓前堵唐艷。
女生宿舍樓前比男生的熱鬧多了,因為有男朋友來送女朋友,也有戀愛未遂的單身狗們來套近乎。連著三天,眾人看到有個舉止古怪的呆子杵在樓前,有時蹲在路旁,有時站在樹下,有時仰面觀望,有時低頭沉思。
自從這人摔了個狗吃屎之后,就再沒刷牙洗臉,也沒刮胡子,還沒吃飯。他胡子拉碴、蓬頭垢面、臉色發灰、嘴唇干裂、目光呆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薄衣褲,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三天里,整棟宿舍樓的女生都認識了牛頓。剛開始還有人同情他,但很快覺得他令人生厭,甚至不少人斷定他有精神病。
第三天傍晚的一場春雨阻止了牛頓繼續丟人下去,確切地說是春雨加上卡耐基。
牛頓站在雨中,淋成了落湯雞。他餓得頭昏眼花,看到卡耐基撐著一把黑傘款款走來。當年的卡耐基,瘦高個、頭發染成了屎黃色,脖子上掛著假金鏈子,上身穿花襯衣,下身是當時流行的牛仔八分褲,褲腿上還有幾個破洞。最吸引人眼球的是——手里拿著黑色的“諾基亞3210”手機在通話,聲音大得像吵架:“這幾天學校事多,就不回去了……嗯嗯,夠花夠花……行了,我這還有事呢。”
卡耐基在往來女生羨慕的目光中把手機塞進褲兜,拖鞋踩起了水花。
“回去吧牛牛,乖!”他走到牛頓跟前。
牛頓眼神空洞,沒有反應。
“天涯何處無芳草,下個女子會更好。”卡耐基勸道。
牛頓喃喃自語:“我就喜歡她,就喜歡她……”
卡耐基看看行人,用手使勁捏捏卡耐基手腕,低聲說:“趕緊跟我回去,你都快成名人了,越站越丟人!”
牛頓沒說話,只是神經質地搖頭。
“作為同屋、同學、同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不要臉!”卡耐基騰出右手,使勁拉牛頓,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牛頓就像一頭倔驢,梗著脖子、屁股墜后,一定要留在原地。不過他連著三天滴米未進,在體力上沒干過卡耐基。
幾個回合后,牛頓從了卡耐基。他在傘下抱著卡耐基失聲痛哭:“我那么愛她、那么愛她……”
卡耐基本想安慰牛頓,卻重重打了個大噴嚏。他偷偷用手抹了抹鼻涕,順勢拍拍牛頓,鼻涕便蹭掉了。
這時,就像老天設計好的一樣,校園廣播里放起了劉德華唱的歌曲《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嘗嘗闊別已久眼淚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種美,不如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痛哭一回……”
被拉回宿舍后,牛頓大病一場,昏睡中時不時喊幾聲唐艷的名字。卡耐基和舍友“大頭”以及老苗商量著要不要送牛頓去醫院,但牛頓手抓架子床的欄桿死活不從,三人只好作罷。
一天晚上,來自貴州偏遠山區的老苗找來黃紙畫了張符,神神叨叨念了一大段咒語之后,他把符燒了。卡耐基和“大頭”看著火光閃閃、灰飛煙滅,脊梁骨升起一陣寒意。
夜深人靜之時,407宿舍像往常一樣狼藉不堪。宿舍中央的水泥地板上,一本皺巴巴的《文化苦旅》靜靜躺著,顯得格外孤寂。雖是深夜,仍能聽到一些聲音——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重重的呼吸聲,偶爾的磨牙聲、放屁聲、喃喃自語的夢話聲,有人的隨身聽在睡著之前沒關,耳機里傳來朗讀英語短句的聲音……還有,鐵架子床吱吱響的聲音,以及壓抑著的喘息聲。
牛頓語氣虛弱、平靜:“一周打五次飛機,不要命了?”
床響和喘息立即停止。
“子彈太多,分你點?”卡耐基故作鎮定——他的床鋪和牛頓的腳對腳。
牛頓沒說話。
“怎么沒睡,還翻不了翻篇?”
“失眠。”
“連著一周都失眠?”
“十天了。”
卡耐基坐起來:“再這樣下去,會有Big problem!”
牛頓哼哼冷笑一聲。
卡耐基給牛頓支招:“你真該找心理輔導老師聊聊。”
“你心理才有問題,你們全家——”牛頓想到了卡耐基媽媽,意識到馬上要說錯話,就改口說,“除了你都沒問題。”
“聊聊唄。聽說去年剛來了個師大畢業的研究生,特別水靈,長得就像張曼玉。”
牛頓內心動搖,坐了起來:“Really?”
卡耐基說興奮了,光著屁股爬到牛頓床上:“聽說還單著呢,你要不要試試?”
牛頓好多天沒洗頭,使勁撓了幾下:“再倆月就畢業,怎么可能?”
“哎,你這就叫思維的圍墻,自己把自己堵死了。再說了,去看看美女也不錯嘛。”卡耐基砸吧著嘴——他最清楚“秀色可餐”的意思。
牛頓琢磨著。
卡耐基撥弄著牛頓的臉:“去不去?去不去?”
牛頓一副半睡半醒的麻木表情,任由卡耐基撥弄著。
“什么味兒?”牛頓鼻子動動,想起卡耐基剛才在被窩里偷偷摸摸的行為,“我靠,惡心死了!”
卡耐基用手使勁往牛頓臉上抹:“都是我的后代,蛋白質氨基酸,干凈著呢!”
兩人扭打在一起……牛頓的被子被掀開,露出潔白的胴體和性感的小紅褲衩。
舍友“大頭”已觀戰片刻,他的頭發直挺挺豎著,似乎被兩人的舉止電到。
“大頭”小心翼翼地問:“二位賢弟——出柜了?”
心理輔導室在某棟教學樓頂層走廊的盡頭,走廊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墻皮脫落、墻面發黃。因為剛下過雨,這里顯得尤為陰冷潮濕,空氣里散發著一種霉味。除了牛頓和卡耐基,一個人影都沒有。
牛頓又退縮了:“感覺要去太平間啊?”
“你去過太平間?”
“跟電影里很像。”牛頓心里直打鼓。“要不算了吧?”
“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萬丈深淵。”卡耐基語重心長。
說著,他敲了兩下門。
幾秒種后門開了,沒見“張曼玉”,卻出來個四十歲出頭的大叔。大叔戴著厚厚的眼鏡,棕色的眼鏡框磨得發白,眼鏡腿的一處用白膠帶纏著;頭頂幾乎全禿,只留下一長縷頭發貼在光溜溜的頭皮上;身材不高,最多一米六五,下身穿著軍綠色的褲子,上身穿著白色襯衫,整體呈現出一種老軍醫的感覺。
卡耐基和牛頓都愣住。
禿頂大叔笑瞇瞇地:“做心理輔導的?進來吧。”
卡耐基一把拽過牛頓:“是他。”
牛頓急了:“你、你不是說長得像——”
卡耐基把牛頓往里推:“哎呀,像牛魔王都沒關系,治病要緊。”
禿頭大叔也把牛頓往屋里拉:“第一次來,大多數人都有抗拒和排斥心理。”
輔導室的陳設和普通老師的辦公室看著差不多,有椅子、沙發、書架、辦公桌、飲水機等等,不同的是靠墻的地方擺著個箱庭沙盤,再就是有一套還不錯的音響——此時音響里正放著催眠曲。
禿頭大叔拉來一把椅子:“坐。”
牛頓坐下,剛想環顧四周,禿頭大叔彎腰湊了上來。他伸長脖子,呼哧呼哧使勁吸氣,在牛頓身上聞著,像一只討好主人的老牛。
牛頓回頭看門,想著要不要逃走。
“沒女朋友?”禿頭大叔直起身子。
“有,分手了。”
“多久?”
“兩周。”
“劈腿,把你甩了。”
“你怎么知道?”牛頓很驚訝——難道這都可以聞出來?
“不然你不會來這兒。”禿頭大叔胸有成竹。“張開雙臂,抱抱。”
牛頓一下站起:“干、干什么?”
禿頭大叔看著牛頓,眼神清澈:“心理輔導師和咨詢者要相互信任,要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要有場的交流。”
牛頓還沒說話,禿頭大叔就上來緊緊抱住牛頓。
禿頭大叔閉上眼:“閉上眼,放松。”
牛頓咬牙閉眼,準備任由擺布。
“除了被劈腿,還掛科?”
“是。”
“和父母關系不好?”
“特別不好。”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一生治愈。”禿頭大叔松開牛頓。
牛頓目光不敢直視,低下了頭。
禿頭大叔雙臂交叉在胸前:“大四?”
牛頓點點頭。
禿頭大叔:“工作還沒影?”
牛頓又使勁點頭:“您真是太神了!”
“不要自責,要學會欣賞自己。”禿頭大叔說。“記住這句話。”
牛頓輕聲重復著禿頭大叔的話。
“上衣脫了。”禿頭大叔摸了摸自己鼻子,感覺不像剛才那么淡定了。
“什么?”牛頓不解。
“上衣脫了。”禿頭大叔指著旁邊的一扇鏡子。“看著自己。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的。”
“真、真要脫?”牛頓一臉羞澀,就像第一次做婦科檢查的小姑娘。
“可以不脫。”禿頭大叔背過身,留給牛頓一個倔強的背影。“輔導結束。”
牛頓下定決心,五秒鐘之內脫光上衣。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禿頭大叔轉過身。“是不是覺得很迷茫?”
“是。”
“我很想說一些鼓勵的話,不過都是bullshit!誰的人生不迷茫?人生就是自己挖了個坑,然后義無反顧地跳進去。坑是自己挖的,跳也是自己跳的,最后爬不出來的也是自己。跳啊跳跳啊跳,終于跳到了墳墓里。當然啦,現在是骨灰盒。”
“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人生本來就沒什么意思。”禿頭大叔死死盯著牛頓。“世界就是一場陰謀、一場巨大的陰謀!”
他的目光讓牛頓不寒而栗。
突然門開了,有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急匆匆進來——她長得挺像張曼玉。
“何博士,你怎么跑這兒了?早就該你了。”“張曼玉”看著兩人。“同學,你光著干什么?”
牛頓雙臂下意識地摟著胸口:“他、他不是心理輔導老師嗎?”
“張曼玉”立刻明白了:“跟你一樣,也來做心理輔導。”
禿頭大叔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為什么姓王的不讓我畢業?八年了啊,抗戰都結束了。為什么?為什么!”
“何博士你別激動,咱隔壁慢慢聊。”“張曼玉”強拉硬扯,可算把何博士拖走了。
辦公室一下安靜下來,安靜得不真實,就像剛才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
牛頓光著上身,看看鏡子里的自己捫心自問:“你是誰?你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去做心理輔導的烏龍遭遇不脛而走,牛頓再次淪為笑柄。用腳趾想都知道,卡耐基無疑是第一個將消息散布出去的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因為嘴饞,卡耐基這種當然因為嘴賤。
牛頓沒說什么,但不再和卡耐基說話,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有好幾次卡耐基主動示好,牛頓都面無表情地走開了。如果在宿舍,牛頓就戴上耳機,卡耐基說什么他都不聽;目光也不和卡耐基接觸,就當他是空氣,是馬路上偶遇的前女友,是考場上虎視眈眈的監考老師。
這讓卡耐基更加心虛,甚至有些害怕。他總覺得這樣下去,牛頓會干出點什么出格的事來,比如跳樓,比如半夜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每每想到這些,卡耐基不寒而栗。他決定暗中跟著牛頓——為了牛頓,也為了自己。
這天傍晚,牛頓拎著一瓶“漢斯2000”啤酒在宿舍走廊里晃悠,晃著晃著,來到了樓頂。
此時彩霞滿天、飛鳥啁啾,空氣里彌漫著春的氣息。牛頓站在樓頂邊緣,仰頭喝了口啤酒。看著夕陽,看著遠處的樓群,看著生活了將近四年的校園,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他心中生出些許留戀——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離開了,也不知道自己將要落腳何處?在那座城市里,他會找到能和她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女子嗎?
正胡思亂想,身后出現卡耐基的聲音:“牛牛,你要干什么?”
牛頓轉過身,只見卡耐基站在七八米遠處,神情格外緊張。
還沒等牛頓開口,卡耐基又趕緊說:“使不得啊,千萬不能跳!想想生你養你的父母,想想偉大的祖國,想想——你還是個處男呢!”
牛頓被刺到痛處,臉色一沉。
卡耐基知道說錯了話,使勁打了下嘴巴:“錯了錯了,我錯了。”
“怎么錯了?”牛頓表情冷若冰霜。
“嘴欠,不該把看心理輔導的事說出去。”卡耐基急得快哭了。“我就給一個人說過。他發誓會保密,結果、結果整棟樓都知道了。”
“還找理由!”
“不是,我——”
“跪下!”
“啊?”
“跪下就原諒你。”
卡耐基猶豫著。
牛頓哼哼冷笑,笑聲像刀子一樣割在卡耐基心上。
“我跪我跪!”卡耐咬咬牙,眼睛一閉,真跪了。
一陣風吹來,卡耐基屎黃色的頭發迎風飛舞,悲壯又凄涼。
牛頓再也憋不住,偷偷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卡耐基抬起頭,恍然大悟:“耍我?”
“非要說我自殺,其實就隨便溜達溜達。”牛頓擦著眼角笑出的眼淚。
“賤人!”卡耐基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知不知道?”
說著,他逼近牛頓,要抓他的衣領。
牛頓后退兩步,想躲開卡耐基,卻忘了自己就站在樓頂邊緣。
事情發生在一兩秒間,牛頓右腳腳掌踩在樓頂最邊緣,腳跟已懸空。他身體一下失去了平衡,手臂揮舞著,眼看就要掉下去。
卡耐基一個箭步上前,抓住牛頓手腕。
牛頓身體下墜,把卡耐基拖倒——于是卡耐基趴在宿舍樓邊緣,牛頓的身體則懸掛在半空。
樓下,大家各忙各的,對頭頂的突發事故一無所知。
卡耐基額頭青筋突暴,臉漲得通紅,他想把牛頓往上拉,可牛頓的手腕還是一點點往下滑……
“臥槽!”卡耐基嘴里擠出兩個字。
“媽的!”牛頓兩腳亂蹬,表情猙獰。
兩人的手眼看著就要分離了……
“媽的!”卡耐基說。
“臥槽!”牛頓說。
兩人的手終于要分開了——不出幾秒,做過自由落體運動之后,牛頓就要腦漿四濺、血肉模糊。
突然,第三只手出現,緊緊抓住牛頓手腕——舍友“大頭”出現了。
“大頭”就像個小鋼炮,長得短小精悍,滿身都是嘎達肉。他三兩下就把牛頓拉了上來。
三人喘著粗氣,面面相覷、驚魂未定。
牛頓看看樓下,看看卡耐基和“大頭”,先開口說話:“謝謝,謝謝兩位大俠救命之恩!”
“大頭”擺擺手,爽朗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怎么謝?”卡耐基直接冒出一句。
這句破壞氣氛的話讓牛頓和“大頭”都一愣。
卡耐基揉著手腕站起來:“別光耍口活,來點實際的。”
牛頓略微想了想,沉吟道:“老王烤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哎,這個好這個好!”“大頭”咽了下口水,也站了起來。
卡耐基迫不及待,朝樓頂入口走去:“Go go go!”
“大頭”拉起他時,牛頓問:“你怎么突然從天而降?”
“大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有個好消息急著給你說。上海的‘瑞邦’給宿舍打電話,通知你到上海參加第二輪面試。”
牛頓沒反應過來:“哪個‘瑞邦’?”
“大頭”:“就那個‘瑞邦’啊,世界五百強!”
牛頓眨巴著眼睛,不敢相信幸福來得如此突然。
卡耐基也很興奮:“人生不可能一直是低谷,持續低谷之后,就是高潮高潮高高潮!”
半小時后,三人在老王烤肉店前擼起了烤串。老板雙臂揮動,手中上百串烤肉上下飛舞——他很瘦,但雙臂粗壯,就像愛吃菠菜的大力水手。老板娘又矮又胖,四方臉,在小矮桌間穿梭著。她文化程度不高,算數卻很好,不管顧客吃了多少根,她一歪腦袋不出十秒就能算出錢數。她從不出錯,只四舍不五入,雖然相貌平平卻是莘莘學子心中的女神。
烤肉店面對的音像店正放著樸樹的新歌《我去2000年》:“……我沒有答案,荒唐是吧悲傷是嗎沒有辦法,就祝咱們都小康吧,啦……就這有多簡單,啦……這個嘈雜的年代,啦……你追我趕去2000年,這滋味有多美我的天吶……”
卡耐基和“大頭”把能點的都點了——烤孜然牛羊肉、烤醬豬腰、烤鯰魚、烤肉筋、烤油饃,等等。看著滿桌子橫七豎八的自行車輻條,牛頓很是心疼,但又不好說什么——畢竟人家剛剛救了自己的小命。他一邊計算著剩下的生活費,一邊想著“瑞邦”面試的事。
那還是在春節前,牛頓在五食堂門前的告示欄看到“瑞邦”的校園招聘海報。很少見的是,招聘對象竟然有中文系畢業生。牛頓喜出望外,就去規定的時間地點交了簡歷,之后又參加了筆試、面試。
去“瑞邦”面試是牛頓在這個春天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可是當他手捧稻草時,心里卻犯起了嘀咕——作為縣城青年,牛頓長這么大,很少出省,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北京,那還是小學畢業那年參加縣里的一個半公益的夏令營。對于一名身在內陸的北方人,“東方明珠”上海總讓人覺得過于洋氣,遙遠得就像另一個世界,從而使這次面試顯得希望渺茫。最關鍵的是,牛頓把最后一學期的生活費基本花光了——都花在了唐艷身上。
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