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儒雜俎
- 楊世文
- 4865字
- 2021-09-28 15:54:16
二 求“圣人之心”
宋儒喜談圣人。在他們的著作中,“圣人之道”“圣人之意”“圣人之心”這一類詞句極為常見。宋儒往往以學習、研究、實踐孔孟之道相標榜,卑視漢唐,接續道統。張載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子全書》卷14《近思錄拾遺》),正反映了宋儒在復興儒學方面的自信。蘇轍說:
學者皆學圣人,學圣人者不如學道。圣人之所是而吾是之,其所非而吾非之,是以貌從圣人也。以貌從圣人,名近而實非,有不察焉,故不如學道之必信。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是以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欒城后集》卷6《孟子解》)
蘇轍認為學者隨圣人之是非而是非,表面上似乎是“學圣人”,其實并沒有“深造自得”。因此與其“學圣人”,不如“學道”。對于蘇轍此論,朱熹看法不同。《朱子語類》記:
先生因論蘇子由云:學圣人不如學道,他認道與圣人作兩個物事。不知道便是無軀殼底圣人,圣人便是有軀殼底道。學道便是學圣人,學圣人便是學道,如何將作兩個物事看?(《朱子語類》卷130)
圣人是人格化的道,道是義理化的圣人。朱熹認為圣人與道不應該被看成兩個事物,“學道”與“學圣人”不應該分作兩件事情看。
“圣人之道”“圣人之心”在哪里?宋儒認為就在經典之中。程頤說:“圣人之道傳諸經,學者必以經為本。”(《二程文集》卷9《為太中作試漢州學生策問》)又說:
今去圣久遠,逾數千祀,然可覆而舉之者何也?得非一于道乎?道之大原在于經,經為道,其發明天地之秘、形容圣人之心一也。(《二程文集》卷5《南廟試九敘惟歌論》)
因此欲求“圣人之道”“圣人之心”,必須窮經。不過,在程、朱和其他許多宋儒看來,熟讀經典、正確理解“本文”只是解經的第一步,還應當有所升華。程頤說:
經所以載道也,器所以適用也。學經而不知道,治器而不適用,奚益哉?(《二程遺書》卷6)
讀書當觀圣人作經之意,與圣人之所以為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求圣人之心。
所謂“圣人之心”,也就是“圣人之道”。治經的目的在于“求圣人之心”,在于“知道”,對程氏此說,朱熹也極為贊賞,認為:“此條程先生說讀書最為親切。今人不會讀書是如何?只緣不曾求圣人之意,才拈得些小,便把自意硬入放里面胡說亂說,故教它就圣人意上求看如何。”(《朱子語類》卷19)
是否“明道”,是判斷是否屬于“儒者之學”的標準。程頤將學者劃分為三類:
古之學者一,今之學者三,異端不與焉:一曰文章之學,二曰訓詁之學,三曰儒者之學。欲趨道,舍儒者之學不可。(《二程遺書》卷18)
今之學者岐而為三:能文者謂之文士,談經者泥為講師,唯知道者乃儒學也。(《二程遺書》卷6)
“異端”指的是佛老之學,正統儒生往往視之為儒學的對立面。“文章之學”指吟詩作賦、尋章摘句、雕蟲篆刻,即今天所謂的文學。“訓詁之學”指的是以訓章詁句為特征的傳統經學。程頤認為文章、訓詁之學不能算“儒者之學”,只有以探索圣人之道為目標的學問才稱得上“儒者之學”。他又說:
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于文章,二牽于訓詁,三惑于異端。茍無此三者,則將何歸?必趨于道矣。(《二程遺書》卷18)
文士、講師不能稱為儒者,文章、訓詁更稱不上儒學,但學者常常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這就是“見道不明”之過。程頤反對文章、訓詁之學的態度是一貫的。他在熙寧初作的《試漢州學生策問三首》中,其一問曰:
士之所以貴乎人倫者,以明道也。若止于治聲律、為祿利而已,則與夫工技之事將何異乎?夫所謂道,固若大路然,人皆可勉而至也;如不可學而至,則古圣人何為教人勤勤如是,豈其欺后世邪?然學之之道當如何?后之儒者莫不以為文章、治經術為務。文章則華靡其詞、新奇其意,取悅人耳目而已;經術則解釋詞訓、較先儒短長、立異說以為己工而已。如是之學果可至于道乎?仲尼之門獨稱顏子為好學,則曰“不遷怒,不貳過”也,與今之學不其異乎?(《二程文集》卷9)
如果學者只限于“治聲律、為祿利”,與“工技之事”沒有區別,這是針對科舉制度的弊病而言的。做文章“華靡其詞、新奇其意”,程頤認為這是“玩物喪志”。《二程遺書》記:
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于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云:‘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性情,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古者學為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二程遺書》卷18)
程頤反對“作文”追求華麗,悅人耳目,認為這與“俳優”無異。但是,語言文字又是必需的,如“六經”也是“文”,孔門四科,“文學”居其一。程頤認為此“文”非彼“文”。孔子儒門所謂的“文”,是圣人抒發胸中所蘊而自然成文,完全不同于后世所謂雕蟲篆刻的“詞章之文”。至于經學中的記誦注疏之學,二程亦視之為“玩物喪志”[8]。
王安石對于文章、傳注之學也有批評。熙寧八年(1075)七月《三經新義》成,王安石除左仆射進謝表說:
孔氏以羈臣而興未喪之文,孟子以游士而承既沒之圣。異端雖作,精義尚存。逮更煨燼之災,遂失源流之正。章句之文勝質,傳注之博溺心,此淫辭诐行之所由昌,而妙道至言之所為隱。[9]
這段話談到異端(佛老)、章句(文章)、傳注對社會風氣的危害,以及對儒家“妙道至言”的不良影響。由此可見,反對這三個方面,是宋儒的共識。當然他們并不是不要傳注、文章,而是強調治學的目的、“大本”并不在此,不能沉溺其中,而忽視了對“圣人之道”的追求。
由于對道的體認不同,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解經之作。朱熹把這些經學著作分為三類,說:
后世之解經者有三:一儒者之經;一文人之經,東坡、陳少南輩是也;一禪者之經,張子韶輩是也。(《朱子語類》卷11)
這三類其實可以簡化為兩類:儒學與雜學。朱熹往往將雜學與“異端”相提并論。曾撰《雜學辨》,以批駁當代諸儒之雜于佛老者,凡蘇軾《易傳》十九條、蘇轍《老子解》十四條、張九成《中庸解》五十二條、呂希哲《大學解》四條,先摘錄原文,后為駁正于下。蘇軾經學方面的著作,影響較大的主要有《東坡易傳》與《書傳》。《東坡易傳》實為蘇氏父子兄弟兩代三人之作,題曰“軾撰”,是因為終成于其手。朱熹對蘇氏之學批評甚多,從總體上說持否定態度,但對于蘇軾解經的一些成績也有所肯定。《雜學辨》以蘇軾《易傳》為首,但所駁不過十九條,其中辨文義者四條,又一條謂“蘇說無病,然有未盡其說者”,則朱子所不取者僅十四條,不超過全書的百分之一。[10]《朱子語類》中對《蘇氏易傳》也常有稱贊之語,認為其書可以與程氏《易傳》互相補充。朱熹雖敬重程頤,認為程氏《易傳》“說道理決不錯”,但是在“文義名物”方面卻有未盡之處,相反,“東坡解《易》大體最不好,然他卻會作文,識句法,解文釋義必有長處”。(《朱子語類》卷67)對于蘇軾的另一部經學著作《書傳》,朱熹則多加贊譽。《朱子語類》記:
或問:“《書解》誰者最好?莫是東坡書為上否?”曰:“然。”又問:“但若失之簡。”曰:“亦有只消如此解者。”
東坡《書解》卻好,他看得文勢好。
東坡《書解》,文義得處較多,尚有粘滯,是未盡透徹。(《朱子語類》卷78)
在朱熹看來,“不明大體”、雜采佛老之言是蘇氏經學的缺點,“解文釋義”則是其長處,這就是“文人之經”的優點和缺點。[11]
張九成因在南宋初與秦檜斗爭而名噪一時,其學術也很有影響,信從者甚多。[12]對于張九成的氣節,朱熹非常贊賞,說“張子韶人物甚偉”(《朱子語類》卷127)。但對于張九成之學,朱熹認為十分有害,其表現在于主張儒釋同歸,用佛理解說儒家思想。朱熹《雜學辨》說:
張公始學于龜山之門,而逃儒以歸于釋,既自以為有得矣,而其釋之師語之曰:“左右既得欛柄入手,開導之際,當改頭換面,隨宜說法,使殊途同歸,則世出世間兩無遺恨矣。然此語亦不可使俗輩知,將謂實有那么事也。”用此之故,凡張氏所論著皆陽儒而陰釋,其離合出入之際,務在愚一世之耳目,而使之恬不覺悟,以入乎釋氏之門,雖欲復出,而不可得。本末指意,略如其所受于師者。其二本殊歸,蓋不特莊周出于子夏、李斯原于荀卿而已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2《蘇黃門老子解》)
“陽儒陰釋”,表面上是儒,骨子里面卻是佛,學者更難以認清其本來面目,因而危害更加巨大。因此朱熹聽說洪適要刊行張九成的經學著作時,憂患之情溢于言表。他在《答許順之》書中說:“近聞越州洪適欲刊張子韶經解,為之憂嘆,不能去懷。若見得孟子正人心、承三圣意思,方知此心不是敬然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39)又在《答石子重》書中說:“此道寂寥,近來又為邪說汩亂,使人駭懼。聞洪適在會稽盡取張子韶經解板行,此禍甚酷,不在洪水、夷狄、猛獸之下,令人寒心。”(《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2)認為張氏經學之害超過“洪水、夷狄、猛獸”,可見朱熹對此反應之強烈。朱熹認為無論是蘇軾、陳鵬飛的“文人之經”,還是張九成的“禪者之經”,都不懂得或者歪曲了“圣人之心”,違背了“圣人本意”。
宋儒多標榜“探圣賢之心于千載之上,識孔子之意于六經之中”,故以探求“經典本義”“圣人之心”相號召。二程、朱熹、陸九淵等自不待言,孫復、胡瑗、歐陽修、王安石、蘇軾、蘇轍、葉夢得,以及永嘉、永康學者都是如此。歐陽修、朱熹更以“本義”作為他們解《詩》《易》的著作名。他們還歸納、總結出一套求“本義”、求“用心”的方法、路徑。[13]其中,通文字訓詁當然是一條重要途徑。宋儒既重視經典,強調尊重經典“本文”,從“本文”去認識“圣人之心”“六經本義”,但是,在宋代主流學者們看來,僅僅如此顯然是不夠的,他們也反對完全受經典約束,跳不出去。程頤主張解“義理”,不能“一向靠書冊”,否則“不唯自失,兼亦誤人”。(《二程遺書》卷15)又說:
思索經義,不能于簡策之外脫然有獨見,資之何由深,居之何由安?非特誤己,亦且誤人也。(《二程粹言》卷上)
陸九淵則強調“涵泳工夫”“自家主宰”,[14]其實也就是注重個人的“獨見”。但這種“獨見”,并不是無根據的胡言亂語,而是在對儒家思想的深切理解基礎上的創建、發揮。“本義”來源于“本文”,“獨見”則是在“本義”基礎上的體會、引申。胡寅說:
著書既難,釋圣人之言尤非易。要當多求博取,以會至當;驗之于心,體之于事,則考諸前言往行而不謬矣。(《斐然集》卷28《跋葉君論語解》)
所謂“多求博取,以會至當”,是從求“圣人本意”上說的;“驗之于心,體之于事”,則是自己的“獨見”,屬于“推說義”了。宋儒喜談義理,往往將自己的“推說義”當成圣人的“本義”,二程也不例外。對于這種傾向,朱熹多有批評,反復強調“大抵義理須是且虛心隨他本文正意看”(《朱子語類》卷11),必須尊重經典“本文”。朱熹又說:
大抵圣賢之言多是略發個萌芽,更在后人推究,引而伸,觸而長。然亦須得圣賢本意,不得其意,則從那處推得出來?(《朱子語類》卷62)
朱熹承認圣賢對于義理只是說了個開頭,后人應當加以推說、引申,但是這種推說、引申是從經典本文的、圣賢本意出發的,應當與圣賢的用心一致。
當然,朱熹所期待的是一種比較理想的經學解釋方式。由于受知識水平、人生體驗的影響,解釋者對經典的理解不可能完全與經典“本義”或圣賢“本意”相符,因此解釋往往存在偏差,更不用說解釋者為了創造新的理論體系,自覺或不自覺地擺脫經典的束縛,或者借經典來“六經注我”了。宋儒在經學研究方面重視創新,同時也有意識地吸取佛道的思想,對儒家學說加以引申、發揮,因而他們的經學成就體現在理論創新方面要多一些。黃震批評陸九淵之學“一則曰孔子,二則曰孔子,譬之江東孫氏,名雖戴漢,自立宗廟社稷矣”(《黃氏日鈔》卷42)。宋儒都宣稱自己掌握了“圣人之道”,弄清了圣賢之心,其實很難說他們的闡發沒有偏離孔孟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