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由“四書”以通“五經”
為了防止誤入歧途,流于異端,在窮經之前,應當首先對“義理”有所了解。程頤說:
古之學者皆有傳授。如圣人作經,本欲明道。今人若不先明義理,不可治經。蓋不得傳授之意云爾。(《二程遺書》卷2)
又說:
古之學者先由經以識義理。蓋始學時盡是傳授,后之學者卻先須識義理,方始看得經。(《二程遺書》卷15)
古代(尤其是漢代)學者治經講究師傳、家法,故可以通過治經明義理;今人沒有家法、師法,必須先懂得義理,才可以看經。這種區別,是古今傳經方式不同造成的。程氏又說:
學者必求其師。記問文章不足以為人師,以所學者外也。故求師不可不慎。所謂師者何也?曰理也,義也。(《二程遺書》卷25)
以“理”“義”為師,“理”“義”從何而來?這就涉及為學之序、入德之門的問題。圣人之經旨如何能窮得?程頤認為應當“以理義去推索可也”(《二程遺書》卷18)。窮經應當循序漸進,從“四書”入手。“四書”是進入“六經”堂奧的階梯。
“四書”即《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在中唐之前,“四書”尚未成為一個完整的體系。唐修九經時,《論語》不在其列。《孟子》在北宋之前還被看成一部子書。《大學》《中庸》屬于《禮記》的兩篇。在北宋之前,《大學》還沒有單獨成書;《中庸》在南北朝時雖有人單獨作注,但影響不大。漢唐經學主要以“五經”為主,從中唐時期開始,韓愈、李翱、柳宗元、皮日休開始表彰“四書”,開啟后世尊“四書”之先河,出現了“四書”升格的趨勢。[15]北宋慶歷之際掀起儒學復興運動,范仲淹、歐陽修、胡瑗、孫復、石介等重視“四書”,此后周敦頤、張載、二程、王安石、三蘇等大儒輩出,都極力表彰“四書”,“四書”作為宋學的核心經典已經初具規模。到南宋時期,“四書”之學出現了歷史性的變化,“四書”最終被結集在一起,形成一個整體。許多學者為之作注,其中尤以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為代表。至此,“四書”完成了升格運動,“四書”之學正式成立,與“五經”并列為儒家的基本典籍,稱為“四書五經”。[16]
雖然“四書”之學在南宋時才正式形成,但北宋諸儒已經非常重視“四書”,出現了不少注釋、研究全體或其中部分的著作。不僅如此,很多學者還從“四書”中獲取思想資料,尤其是其中的心性論資源,建立新的道德性命之學。程頤說:
學者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自有個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論》《孟》如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某嘗語學者必先看《論語》《孟子》。今人雖善問,未必如當時人。借使問如當時人,圣人所答不過如此。今人看《論》《孟》之書,亦如見孔、孟何異。(《二程遺書》卷18)
學者讀書,應先讀《論語》《孟子》,先對孔孟之道有初步的認識,以此去讀書、去做人、去判斷事物。有人問程頤“窮經旨當何所先”,程頤回答:“于《語》《孟》二書知其要旨所在,則可以觀五經矣。讀《語》《孟》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為。”(《二程粹言》卷上)由此可知,程氏把《論語》《孟子》二書作為治經學的入門書。這與二書的性質是分不開的。《論語》主要記錄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是儒家經典中反映孔子思想最為直接的一部文獻。《孟子》繼承、發展了孔子思想,對于儒家的天道觀、人性論、仁政論作了更加詳細的闡發。《論語》《孟子》二書闡述儒家思想最為明白、系統,文字也比較淺顯,是初學者最好的入門書。五經雖然是儒家的重要經典,但是,對于初學者來說,有兩個難點,一是文字古奧,不易理解,二是其中的儒家思想往往不是那么明白易曉。司馬遷曾說:
《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于變。《禮經》紀人倫,故長于行。《書》紀先王之事,故長于政。《詩》紀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于風。《樂》所以立,故長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長于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史記·太史公自序》)
可見,“五經”都是通過記錄具體的事物,寓儒家思想于其中,初學者不易把握。因此,宋儒提倡以《論語》《孟子》通“五經”,目的在于為學者指明一條通向“圣人之道”的方便捷徑。
另外,宋儒多主張讀書與修身相結合,不能將“治經”與“入德”判為兩途。《大學》的中心思想是“內圣外王”之道,主要內容是“三綱領、八條目”,對于如何由格物、致知、正心、誠意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順序闡述得非常清楚。所以宋儒把《大學》作為“入德之門”。《二程遺書》記:
(唐)棣初見先生,問初學如何?曰:入德之門,無如《大學》,今之學者賴有此一篇書存。其他莫如《論語》《孟子》。(《二程遺書》卷22上)
程頤認為作為初學的“入德之門”,先讀《大學》一篇最好。他把《大學》放在《論語》《孟子》之前。二程還從義理順暢的角度,對《大學》的文字作了調整,各有改本。至于《中庸》一篇,二程也極為重視。據尹焞說:“伊川先生嘗言,《中庸》乃孔門傳授心法。”(《二程外書》卷11)二程談到《中庸》之處非常多。如說:“《中庸》之書,其味無窮,極索玩味。”(《二程遺書》卷18)又說:“《中庸》之言,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密。”(《二程遺書》卷11)“善讀《中庸》者,只得此一卷書,終身用不盡也。”(《二程遺書》卷17)程頤把《中庸》提高到很高的位置,認為“《中庸》之書,學者之至也”(《二程遺書》卷25)。《中庸》所闡發的“中庸之道”是修身、治學的最高境界。朱熹寫道:
(明道、伊川)先生之學,以《大學》《論語》《中庸》《孟子》為標指,而達于六經,使人讀書窮理,以誠其意、正其心、修其身而自家而國,以及于天下。其道坦而明,其說簡而通,其行端而實,是蓋將有以振百代之沉迷而內之圣賢之域,其視一時之事業詞章、論議氣節,所系孰為輕重,所施孰為短長,當有能辨之者。(《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80《黃州州學二程先生祠記》)
朱熹作為程學嫡傳,對二程之學無疑有深切的理解。“由四書而達于六經”,正是二程治經的基本順序,也是程朱學派遵守的治經法則。朱熹對這一法則有更為周密、詳細的闡述。他也認為:
《語》《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經工夫多,得效少。(《朱子語類》卷19)
他這樣說,倒不是出于尊“四書”、貶“五經”的立場,而是與二程一樣,是從“為學之序”來考慮問題的。朱熹也主張治學應當由易入難,“循序而漸進,熟讀而精思”,講學應先《論語》《孟子》,切己修身,勉勵力行,以立“為學之本”,“異時漸有余力,然后以次漸讀諸書,旁通當世之務,蓋亦未晚”。(《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9《答林伯和》)朱熹主張讀書“且從易曉易解處去讀”,如《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四書”“道理粲然”,“若理會得此四書,何書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朱子語類》卷14)“四書”文字通俗,道理明白,讀者易于理解、掌握,通過對“四書”的學習,對儒家的“道理”有一個基本的認識,然后再去讀其他的書,會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四書”是“入德之門”與治經的階梯,但研讀“四書”,也有一個順序。程氏主張先讀《大學》,雖然沒有明確為“四書”排序,但從其言論中仍可看出,是依《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的順序排列的。朱熹對此進一步發揮,也主張“先讀《大學》,可見古人為學首末次第”。在《朱子語類》中,朱熹反復談到研讀“四書”的次第問題。他說:
《大學》是為學綱目。先通《大學》,立定綱領,其他經皆雜說在里許。通得《大學》了,去看他經,方見得此是格物致知事,此是正心誠意事,此是修身事,此是齊家、治國、平天下事。
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大學》一篇有等級次第,總作一處易曉,宜先看。《論語》卻實,但言語散見,初看亦難。《孟子》有感激興發人心處。《中庸》亦難讀,看三書后方宜讀之。
《論語》《孟子》《中庸》待《大學》貫通浹洽,無可得看后方看乃佳。道學不明,原來不是上面欠缺工夫,乃是下面無根腳。若信得及腳踏實地如此做去,良心自然不放,踐履自然純熟,非但讀書一事也。
學問須以《大學》為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中庸》工夫密,規模大。(《朱子語類》卷14)
《大學》講的“三綱領”“八條目”是儒家的“內圣外王”之道,初學者應當首先在思想上形成這樣一種認識,確定努力的步驟和方向,這是第一步。然后去讀《論語》《孟子》,通過對圣賢言行的學習,加深對儒家思想的了解和體會。最后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朱熹提倡由“下學”而“上達”,循序漸進。而《中庸》“說下學處少,說上達處多”,所以“初學者未當理會”(《朱子語類》卷62),應當先讀前三種書。
“四書”是通向“五經”的門戶,先讀“四書”,再去理會“五經”,是程朱學派治經的基本順序。朱熹說:
圣人作經以詔后世,將使讀者誦其文,思其義,有以知事理之當然,見道義之全體而身力行之,以入圣賢之域也。其言雖約,而天下之故,幽明巨細靡不該焉,欲求道以入德者,舍此為無所用其心矣。然去圣既遠,講誦失傳,自其象數名物、訓詁凡例之間,老師宿儒尚有不能知者,況于新學小生,驟而讀之,是亦安能遽有以得其大指要歸也哉!故河南程夫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之書,然后及乎六經,蓋其難易遠近大小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亂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82《書臨漳所刊四子后》)
朱熹在這里充分肯定了“六經”對于“求道入德”的重要性。但是,由于去圣久遠,講誦失傳,經典所載的許多象數名物、訓詁凡例,連那些“老師宿儒”也弄不太清楚,更何況“新學小生”!因此,對于初學者來說,必須先通“四書”,再治“六經”,由易到難,循序漸進,這樣才不至于“躐等”。
“五經”與“四書”的關系,既是難易問題,也是博約問題。程朱尊崇“四書”,但并不貶低“五經”。程朱都主張治學應該由易到難,由約到博,再由博返約。當時有一種傾向,認為只要熟讀“四書”就行,對“五經”不足用心。對此,朱熹批評說:
學之不博,則約不可守。今于六經未能遍考,而只以《論》《孟》《中庸》《大學》為務,則已未為博矣,況又從而忽略之,無乃太約乎?(《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續集卷3《答羅參議》)
由此可見,朱熹雖然重視“四書”,但并不認為“六經”就可以棄之不顧了。他說:“《易》《書》《詩》《禮》《樂》《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須,人言相發,皆不可以一日而廢焉者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8《徽州婺源縣學藏書閣記》)明確體現了朱熹對“六經”的態度。
這里有一個問題需要說明。朱熹雖然不曾貶低“六經”,但是,他承認“經書難讀”。[17]經書為什么難讀?首先,經典去圣久遠,文字訓詁、制度名物等變化較大,后人不容易弄明白。其次,經典在流傳過程中散佚、增益的情況也是有的,造成失真,與圣人的原典有些差距。最后,后儒特別是漢唐諸儒的訓注也有不少誤說文字訓詁、名物制度甚至誤會經典本義的現象,“圣人有郢書,后世多燕說”(《朱子語類》卷78),給學者準確把握經典大義造成了困難。這種種因素加在一起,形成“經書難讀”的問題。朱熹主張學者應當先讀“四書”,并對“五經”提出不少辨疑,也主要是基于上述三方面的理由。朱熹治經,一方面注重辨析經典疑偽,確定哪些文本可信,哪些內容值得懷疑;另一方面,注重掃除后儒牽強附會之說,探求經典“本義”。
朱熹在“五經”研究方面的著作有《易本義》與《詩集傳》。關于《易》,朱熹認為“《易》本為卜筮作”,此乃《易》之“本義”;后來“孔子見得有是書必有是理,故因那陰陽消長盈虛說出個進退存亡之道理來”。(《朱子語類》卷67)孔子在《周易》中所講的道理,其實是從卦爻的陰陽消長、盈虛上推說出來的,而不是憑空說理。朱熹又說:
《易》之為書,因卜筮以設教,逐爻開示吉兇,包括無遺,如將天下許多道理包藏在其中,故曰冒天下之道。(《朱子語類》卷75)
《易》之為書,因陰陽之變,以形事物之理,大小精粗,無所不備,尤不可以是內非外、厭動求靜之心讀之。(《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答李伯諫》)
朱熹將《周易》定位為卜筮之書,認為《周易》之中包含了天地間許多事物的道理,絲毫沒有貶低其價值。
對于《詩經》,朱熹也用力甚勤,自謂曾讀七八十遍后才“道理流通自得”(《朱子語類》卷80)。又說:
某舊時看《詩》,數十家之說一一都從頭記得。初間哪里敢便判斷哪說是、哪說不是,看熟久之,方見得這說似是、那說似不是,或頭邊是、尾說不相應,或中間數句是、兩頭不是,或尾頭是、頭邊不是,然也未敢便判斷,疑恐是如此。又看久之,方審得這說是、那說不是。又熟看久之,方敢決定斷說這說是、那說不是,這一部《詩》并諸家解都包在肚里。(《朱子語類》卷80)
由此可見朱熹對《詩經》所下工夫之深,非常人所及。正因為他對《詩經》本文及各家解說爛熟于心,對“本義”才能有深切的理解,對各家解說才能判斷其是非。朱熹敢于沖破毛、鄭以來以序說《詩經》的舊傳統,大膽指出《詩經》中存在不少“男女淫奔”之詩,開創后世以文學解《詩經》的先河。
對于《尚書》,朱熹原打算自撰《書集傳》,但沒有成書,晚年付以門人蔡沈。朱熹告誡學者:
大抵《尚書》有不必解者,有須著意解者。不必解者如《仲虺之誥》《太甲》諸篇,只是熟讀,義理自分明,何俟于解?如《洪范》則須著意解。如典、謨諸篇辭稍雅奧,亦須略解。若如《盤庚》諸篇已難解,而《康誥》之屬則已不可解矣。(《朱子語類》卷78)
《尚書》文辭古奧,素有“佶屈聱牙”之稱。朱熹認為對于《尚書》文獻,“可通則通,不可通姑置之”(《朱子語類》卷78);“讀《尚書》有一個法,半截曉得,半截不曉得。曉得底看,不曉得底且闕之,不可強通,強通則穿鑿”(《朱子語類》卷79)。他將其分為三種情況。一類是文字比較通俗,熟讀以后就可以明白義理,此類不必作解。二類是蘊含圣人大經大法的一些篇章如《洪范》,應當用心思、下工夫去解。至于典、謨諸篇文辭雅奧,也應當略加解說。三類是有些篇章文字不順、義理不明,此類屬于“難解”或“不可解”之列。朱熹提出治《尚書》的一個重要原則或方法,就是解其可解者,闕其不可解者,不必強作解人。朱熹的《尚書》研究,對后世影響最大的,是指出古文《尚書》之可疑處,并對《盤庚》《金縢》《酒誥》《梓材》《呂刑》《禹貢》諸篇“今文”也提出懷疑。但有一點應當明確,朱熹并沒有否定《尚書》是圣人經典,只是認為“《尚書》收拾于殘闕之余,卻必要句句義理相通,必至穿鑿。不若且看他分明處,其他難曉者姑闕之可也”(《朱子語類》卷78)。《尚書》在后世流傳過程中經歷許多曲折,經典中的問題不是孔子造成的,而是后世形成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宋儒疑古,首先以尊孔宗經為前提,目的不是要打倒經典,而是要維護“六經”的純潔,剔除后人的誣誑、附益之辭。朱熹說:“《書》中可疑諸篇若一齊不信,恐倒了六經。”(《朱子語類》卷79)此語就是朱熹疑經的底線,也是宋儒疑經的底線。錢穆說:“此條‘恐倒了六經’一語,大堪咀嚼。故朱子疑經,其深情密意,有遠出后人所能想象之外者。”[18]
正是出于對“六經”神圣性的維護,朱熹對《春秋》以及“三禮”的態度非常審慎。《朱子語類》記:
張元德問《春秋》《周禮》疑難。曰:“此等皆無佐證,強說不得,若穿鑿說出來,便是侮圣言,不如且研窮義理。義理明,則皆可遍通矣。”因曰:“看文字且先看明白易曉者,此語是某發出來,諸公可記取。”(《朱子語類》卷83)
《春秋》大旨,在于“誅亂臣,討賊子,內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而已。而先儒說《春秋》,認為事事寓褒貶,字字有深意,其實多為穿鑿之說,查無實據。而且《春秋》經文簡略,所謂孔子“筆削”之旨很難把握,“三傳”及后儒的解說又多不可信,因此朱熹對于《春秋》寧可不解說,也不妄說。他主張《春秋》“乃學者最后一段事”,應先明義理之后,才治《春秋》,“蓋自非理明義精,則只是較得失,考異同,心緒轉雜,與讀史傳、摘故實無以異”。(《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39《答魏元履》)如果不明義理去治《春秋》,不僅無益,反而有害。
對于禮學,朱熹平生也頗用力,但重點在于《儀禮》,對于《周禮》《禮記》二書,則較少措意。朱熹認為:
禮學多不可考,蓋為其書不全,考來考去,考得更沒下梢。故學禮者多迂闊,一緣讀書不廣,兼亦無書可讀。如《周禮》仲春教振旅,如戰之陳,只此一句,其間有多少事,其陳是如何安排,皆無處可考究。其他禮制皆然,大抵存于今者只是個題目在爾。(《朱子語類》卷84)
禮書散佚不全,古代禮制也大多失傳,后人考禮,多迂闊穿鑿之說。因此研究禮學,有相當的難度。朱熹的興趣不在于“考禮”,而在于“制禮”。朱熹文集中有不少議禮、考禮之文,《朱子語類》也記錄了大量論禮的言論。朱熹禮學思想最重要的有兩點:一是禮應當切于人生日用,不可泥古不化;二是研究禮學應當省卻繁文,通其大本。對于“三禮”,朱熹說:
《周禮》自是一書,惟《禮記》尚有說話,《儀禮》禮之根本,而《禮記》乃其枝葉。《禮記》乃秦漢上下諸儒解釋《儀禮》之書,又有他說附益于其間。今欲定作一書,先以《儀禮》篇目置于前,而附《禮記》于后。(《朱子語類》卷84)
“三禮”之中,朱熹最重視《儀禮》,認為《儀禮》是經,《禮記》是傳。他后來作《儀禮經傳通解》,即以《儀禮》為本,糅合經傳,間取漢唐諸家禮說,雖然最后并沒有完成全書,卻據此可見朱熹禮學的大體面貌。
綜上可以看出,朱熹雖然重視“四書”,但對于“五經”也是非常尊重的。他對“五經”提出一些懷疑,目的不是要否定“五經”的權威性,而是出于對儒家文化的維護,指出經典中的“非圣”內容,以及后儒的穿鑿誤說,以恢復圣人之經的本來面目。不可否認,朱熹畢生于“四書”用功最勤,“四書學”是他的“全部學術之中心或其結穴”[19],而“五經”方面的著作,成書的只有《易本義》與《詩集傳》二書。朱熹曾經說過:“《語》《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經工夫多,得效少。”(《朱子語類》卷19)對此如何解釋呢?筆者認為,首先,應當肯定,這只是從“四書”與“五經”的難易程度來說,而不是從二者的輕重關系來說的。其次,朱熹一生主要從事教學事業,由于“四書”文字淺近,義理明晰,故被作為主要的教材,朱熹本人也下了很深的工夫去研究、注解,通過闡發,為門人、讀者指示一條治學入德的方便捷徑,從而由“四書”以通“五經”。再次,“五經”之中,朱熹對《易》《詩》《禮經》都下了很多工夫,對《尚書》也曾準備作注,后托付于門人蔡沈。朱熹真正不曾措意的只有《春秋》和《周禮》。對于此二經,朱熹并不是不重視,也沒有貶低之意,只是認為去圣久遠,講誦失傳,很多問題已不可詳考,故采取了一種審慎的態度,寧可闕疑,也不強作解人。最后,宋儒建構一套天道性命之學,以與佛道抗衡,爭奪思想陣地,“四書”中講孔顏樂處、講格致正誠、修齊治平,講人性善惡,為建立新儒學理論體系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使“四書”之學蔚然成風。
(原載《宋代文化研究》第15輯“哲學思想卷”,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1] 所謂學術范式(又稱范型),是來自西方的一個概念,指的是由學術思想、研究方法和操作程序綜合而成的一整套治學規范。具體而言,包括論題、論證方式、基本觀念、定律原理、材料鑒定、評判標準、實驗工具、操作方法,等等。范式往往具有鮮明的時代性,每個研究者的思維方式和實際操作,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受一定的學術范式的影響,而這種范式最后卻會像鹽溶化于水中那樣無處不在地體現于各種學術成果之中。范式的意義在于潛移默化,多數人總是在已有的、行之有效的范式內工作。在一定的條件下,舊范式會被突破,新范式得以建立。宋代的經學變古就是對漢學舊范式的突破。
[2] 參見鄧廣銘《關于周敦頤的師承和傳授》,原載《紀念陳寅恪先生誕辰百年學術論文集》,又收入《鄧廣銘治史叢稿》,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3] 鄧廣銘:《王安石在北宋儒家學派中的地位》,《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2期。
[4] 鄧廣銘:《王安石在北宋儒家學派中的地位》,《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2期。
[5] 鄧廣銘:《王安石在北宋儒家學派中的地位》,《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2期。
[6] 在朱熹之前,程頤就指出學者治經愛走的兩個極端:“學者不泥文義者又全背卻遠去,理會文義者又滯泥不通。”(《二程遺書》卷18)他舉《孟子》中涉及的兩件事為例。如《孟子·離婁下》所記子濯孺子為將之事,程頤認為孟子本意是“只取其不背師之意,人須就上面理會事君之道如何也”,而不必對“為將”這件事情過于拘泥。又如《孟子·萬章上》所記萬章問舜“完廩浚井”事,孟子大意是突出舜德,如果學者要理會浚井如何出得來,完廩又怎生得下來,程頤認為“若此之學,徒費心力”。程頤的“不泥文義”即朱熹所謂“舍去冊子”,“理會文義”即朱熹所謂“不知歸著”,朱熹之論是對程氏的發揮和推闡。
[7] 如與朱熹治學路數差異較大的陸九淵,也強調應當尊重原典“本文”“本義”,主張“解書只是明它大義,不入己見于其間,傷其本旨,乃為善解書。后人多以己意,其言每有意味,而失其真實,以此徒支離蔓衍,而轉為藻繪也”。(《象山年譜》引)
[8] 《二程外書》卷12記:謝良佐“昔錄《五經》語作一冊,伯淳見,謂曰:玩物喪志。”又《二程遺書》卷3記:“以記誦博識為玩物喪志。”
[9] (宋)王安石:《臨川先生文集》卷57。王安石此處所言的“章句”,與前引程頤所謂“章句”,都是指“尋章摘句”的“文章之學”。關于“章句”的用法,見陳植鍔《北宋文化史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頁。
[10] 參見(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2《東坡易傳提要》;粟品孝《朱熹與宋代蜀學》,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關于蘇氏《易傳》的系統研究,參見金生楊《蘇氏易傳研究》,巴蜀書社2002年版。
[11] 朱熹提到的另一位“文人之經”的代表人物——陳少南即陳鵬飛,溫州永嘉人。葉適撰墓志銘稱其“自為布衣,以經術、文辭名當世,教學諸生數百人。其于經不為章句、新說,至君父人倫、世變風俗之際,必反復詳至,而趨于深厚”(《水心集》卷13)。所著有《書解》30卷、《詩解》20卷,已佚。葉適說他不為章句則是,至于說他不立新說,則為諛墓之言。根據時人的引述判斷,陳鵬飛也是勇于疑古、敢立新說的人物,其《書解》《詩解》有許多不守傳統的內容。對于《書解》,朱熹多有批評,認為“陳少南于經旨既疏略,不通點檢處極多,不足據”(《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39《答徐元聘》)。《詩解》最大的特點是不解《商頌》《魯頌》,以為“《商頌》當闕而《魯頌》可廢”(《直齋書錄解題》卷2)。朱熹譏之曰:“陳少南要廢《魯頌》,忒煞輕率。它作序卻引‘思無邪’之說,若廢了《魯》,卻沒這一句。”(《朱子語類》卷23)認為其《詩解》雖“亦間有好處,然疏,又為之甚輕易”(《朱子語類》卷132)。
[12] 張九成(1092—1159年),字子韶,自號無垢居士,又號橫浦居士,錢塘人。始從楊時學,后從大慧宗杲禪師游。紹興二年(1132),廷對第一。歷官禮部侍郎,因與秦檜不合被謫。檜死,起知溫州。紹興二十九年(1159)六月卒,年六十八。謫居期間,解釋經義,用力甚勤苦,著有《尚書詳說》50卷、《四書解》65卷、《孝經解》4卷等。著作大多散佚,今存《孟子傳》29卷、《中庸說》殘本3卷、《橫浦心傳錄》12卷、《橫浦日新》2卷、《橫浦先生集》20卷等。《宋史》卷374有其傳。
[13] 參見顧永新《歐陽修學術研究》第九章,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14] (宋)陸九淵:《象山語錄》卷1:“先生云:‘學者讀書,先于易曉處沉涵熟復,切己致思,則他難曉者渙然冰釋矣。若先看難曉處,終不能達。’舉一學者詩云:‘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莫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寄語同游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
[15] “四書”學的建立過程,學者稱為“四書升格運動”。周予同先生認為包括三個方面:一是《論語》經典地位的提高;二是《孟子》從子部升到經部;三是《大學》《中庸》由單篇的“記”升格為專經(參見《中國經學史講義》下編第五章,載《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增訂本,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這三個方面無疑是“四書升格運動”的基本任務。但是筆者認為還有非常重要的一條是“四書”結集成一個整體,才標志著“四書”學的真正形成。正如章權才先生所言:“結集絕不是簡單的拼湊,而一種具有內在邏輯、體現特定思想體系的結合。結集的結果,就形成了一個具有內在關聯的整體,形成了原來各部分都無法比擬的新的理論力量。”(參見《宋代退五經尊四書的過程與本質》,《學術研究》1996年第2期)
[16] 關于“四書升格運動”的研究,除前舉周予同、章權才外,比較系統的成果還有徐洪興《思想的轉型——理學發生過程研究》中篇第二章第二節《孟子升格運動》(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夏長樸《尊孟與非孟——試論宋代孟子學之發展及其意義》(載《經學今詮三編》,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王銘《唐宋之際的四書升格運動》(陜西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2年)。
[17] 注:朱熹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3《答陳明仲》、卷56《答趙履常》都有此說。
[18] 錢穆:《朱子新學案》下冊,巴蜀書社1986年版,第1778頁。
[19] 錢穆:《朱子學提綱》二十七《朱子之四書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