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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蜀儒雜俎
  • 楊世文
  • 3267字
  • 2021-09-28 15:54:16

一 從“本文”到“本義”

儒家經典是通向“圣人之道”“圣人之心”的橋梁,宋儒對此大體上是予以肯定的。宋儒治經,以講明“圣人之道”為鵠的,故重視經典本文。他們對漢唐傳注雖然不完全否定,但更注重發揮個人心得,主張通過對經典“本文”的研究,把握圣人“本意”,從而實現對經典“本義”的探求。他們對漢唐時期的傳注之學多有批評,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認為他們的種種說法不符合或違背了圣人的“本意”,因而影響了對經典“本義”的理解。

“本文”“本意”“本義”是宋儒在談論讀書、治經時常常使用的幾個概念。所謂“本文”,即經典原文,這是“圣人之道”的主要載體。所謂“本意”,是指圣人所要表達的本來意思、意義。因為“意”“義”二字文義基本相近,在宋人的文獻中,“本意”“本義”有時是可以互通的。不過,仔細考察,二者還是有所差異的。“本意”側重于圣人創作經典的原始動機或意圖,具有主觀性、間接性的特點;“本義”則主要指經典表面上呈現給讀者的意思或意義,具有客觀性、直接性的特點。借用現代詮釋學的概念來說,儒家經典即是詮釋的對象,稱之為“本文”;“本意”就是所謂的“作者的意圖”;“本義”就是所謂的“作品的意圖”。

宋儒非常強調“本文”對于理解“圣人之意”、經典本義的重要性。在這個問題上,朱熹的論述最為系統、全面。他在與門人的對話,以及與友人論學時,一貫主張應當立足“本文”,去理解“圣人之意”。他在《答呂子約》中說:“大凡讀書,須是虛心以求本文之意為先。若不得本文之意,即見任意穿鑿。”又說:“若只虛心以玩本文,自無勞心之害。”(《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48)而在《朱子語類》中,朱熹對“本文”的重視更是俯拾即是。

圣人說話,開口見心,必不只說半截,藏著半截。學者觀書,且就本文上看取正意,不須立說,別生枝蔓,唯能認得圣人句中之意乃善。(《朱子語類》卷19)

且就本文理會,牽傍會合,最學者之病。(《朱子語類》卷118)

經典之中包含了圣人的思想、意圖,學者應當首先從經典“本文”入手。針對有些初學者“讀書未知統要”的迷茫,朱熹說:

統要如何便會知得?近來學者有一種則舍去冊子,卻欲于一言半句上便要見道理,又有一種則一向泛濫不知歸著處。此皆非知學者。須要熟看熟思,久久之間,自然見個道理四停八當,而所謂統要者自在其中矣。(《朱子語類》卷11)

所謂“統要”,其實就是要點、中心,也就是“道理”。但學者在讀書、治經的過程中往往走向兩個極端:一個是不理會文本,或者對文本理會不全、不透,一知半解,自然無法真正領會圣人之意;另一個則是泛觀博覽,往而不返,當然也不能對圣人之意真正有所認識。[6]

把握“圣人之心”,必須立足于經典本文,首先應“曉其文義”,在此前提下,再去理解經典中的“大義”“本義”。朱熹反復強調要尊重經典本文,不能將自己的思想硬加進去:

學者不可用己意遷就圣賢之言。

看書不可將自己見硬參入去,須是除了自己所見,看他冊子上古人意思如何。

看文字先有意見,恐只是私意。

凡讀書,先須曉得他底言詞了,然后看其說于理當否。當于理則是,背于理則非。今人多是心下先有一個意思了,卻將他人說話來說自家底意思,其有不合者則硬穿鑿之使合。(《朱子語類》卷11)

在《朱子語類》中,朱熹對許多前人或近人的解經著作、經說作了批評,認為“支離了圣人本意”“失圣人本意”“圣人本意不如此”。如何通過理會“本文”去認識“圣人之意”呢?程、朱總結出一套方法。

首先,熟讀本文,細心領會。朱熹說:“大凡人讀書,且當虛心一意,將正文熟讀,不可便立見解。看正文了,卻著深思熟讀,便如己說。如此方是。”又說:“須是將本文熟讀,字字咀嚼教有味,若有理會不得處,深思之,又不得,然后卻將注解看,方有意味。如人饑而后食,渴而后飲,方有味。不饑不渴,而強飲食之,終無益也。”對于經典本文先要精熟,深入領會其中的意思,而不要急于去看前人所做的注解。朱熹將經典“本文”與注解人的關系比喻成主人與奴仆的關系。他說:

圣經字若個主人,解者猶若奴仆。今人不識主人,且因奴仆通名,方識得主人,畢竟不如經字也。(《朱子語類》卷11)

通過奴仆見主人,畢竟比直接去見主人隔了一層。因此他主張直接去讀經典本文,遇有理會不通之處,才去參考注解。如此讀書,才能有所得。

其次,上下貫通,不可拘泥。經典之中許多說法,由于針對的場合不同,表達的方式也不一樣。如果對上下文意不加以貫通理解,而拘泥于一字一句之異,義理就有可能捍格不通。程頤認為讀書應當“觀其文勢上下之意”,而不可“以相類泥其義”,否則會“字字相梗”。(《二程遺書》卷18)朱熹也說:

凡讀書,須看上下文意是如何,不可泥著一字,如揚子“于仁也柔,于義也剛”,到《易》中又將剛來配仁,柔來配義。如《論語》“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到《中庸》又謂“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此等須是各隨本文意看,便自不相礙。(《朱子語類》卷11)

這里朱熹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揚雄之說與《易》不同,另一個是《論語》之說與《中庸》不同,朱熹認為不存在對錯之分,而主要是語境的不同。這就要求讀者對上下文意細心體會、把握。既反對離開文義胡亂發揮,又不應該拘泥于文義。

再次,尊重“本文”,忌生枝節。朱熹主張讀書應當嚴格尊重“本文”,不必向外去橫生枝節。他說:

讀書且就那一段本文意上看,不必又生枝節。看一段須反復看來看去,要十分爛熟,方見意味,方快活。(《朱子語類》卷10)

朱熹反對解書時添加自己的意見,刻意追求新奇,而違背文意。當時有一種治經學風,解經如作文,隨意發揮,朱熹批評說:

今人解書,且圖要作文,又加辨說,百般生疑,故其文雖可讀,而經意殊遠。(《朱子語類》卷11)

其實這種學風在宋代非常普遍。宋人解經好議論,重視義理的闡發,不孜孜于文字訓詁,故喜新奇,往往借題發揮,注經如做文章。孫復的《春秋尊王發微》、劉敞的《春秋說》,以及蘇軾、蘇轍、二程等人的經解,都是如此。朱熹對他們都有所批評。如程氏《易傳》,朱熹指出:

程子《易傳》亦成作文,說了又說,故今人觀者更不看本經,只讀傳,亦非所以使人思也。(《朱子語類》卷11)

解經成了作文,未免喧賓奪主,后人只讀傳而不讀本文,沒有獨立見解,這是朱熹所反對的。

朱熹提出的這些方法、原則,并不完全是他的發明或獨見,許多宋儒都認同這樣的原則[7],但是,在具體的解經實踐中,由于對經典“本文”的忽視,往往在有意無意之中出現偏差。朱熹總結解經“四病”:

今之談經者往往有四者之病:本卑也,而抗之使高;本淺也,而鑿之使深;本近也,而推之使遠;本明也,而必使至于晦。此今日談經之大患也。(《朱子語類》卷11)

“圣人之道”簡易明白,不離于人倫日用,“圣賢立言本自平易,而平易之中其旨無窮。今必推之使高,鑿之使深,是未必真能高深,而固已離其本指,喪其平易無窮之味矣”(《晦庵集》卷35《答劉子澄》)。如果過于深求,非要穿鑿附會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深奧道理,表面上看是尊經宗圣,實際上違背了圣人之意。朱熹主張“觀書當平心以觀之,不可穿鑿看。從分明處,不可尋從隱僻處去”(《朱子語類》卷11)。因為“圣賢之言,多是與人說話,若是峣崎,卻教當時人如何曉?”(《朱子語類》卷11)朱熹認為,所謂“解經”之“解”,“只要解釋出來,將圣賢之語解開了庶易讀”。(《朱子語類》卷11)解經的目的是為了易讀,為讀者掃除閱讀理解上的障礙。從這一點上,朱熹比較欣賞有些漢儒注書“只注難曉處,不全注盡本文,其辭甚簡”(《朱子語類》卷135)的解經方式。

解經必須尊重“本文”,不能割裂文句,更不能胡亂添字,必須完整、準確地理解文義。朱熹說:“解書須先還他成句,次還他文義,添無緊要字卻不妨,添重字不得。今人所添者唯是重字。”(《朱子語類》卷11)文句的完整性是正確理解文義的前提條件,故應當重視分章斷句,這是第一步。但經典屬于古代文獻,語言簡奧,須以當代語言作注。注釋時還應注意遵守“不添重字”的原則。所謂“重字”,指的是具有確切含義、有可能改變經典原義的一些文字。注釋應當尊重文本原義,不可隨意添加這樣一些“重字”。朱熹指出的這一點,成為中國古籍注釋學上一條非常重要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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