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獵人筆記(譯文40)
- 屠格涅夫
- 7342字
- 2021-09-03 18:44:00
縣里的醫生
秋天里。有一次,我從遠處田野打獵回來,路上受了風寒,生病了。所幸發燒的時候我已住在縣城的旅館里,我派人去請醫生。過了半小時,來了一位縣里的醫生,他個子不高,瘦瘦的,長一頭黑發。他給我開了一帖普通的發汗劑,叫我貼上芥末膏,然后極其麻利地把一張五盧布的鈔票塞進翻袖口,只是干咳了一聲,往旁邊看了一眼,完全是一副準備打道回府的樣子,但不知怎么又同我說起話來,而且留下了。我因發燒,人很不舒服,知道今夜一定睡不好,正樂于找個好心人聊聊天。茶送來了。我的醫生便打開了話匣子。這個人頗為聰明,他口齒伶俐,還很幽默。世界上就有那么多奇怪的事:有時和一個人相處很久,彼此關系很融洽,可就是從不推心置腹地談談心里話;有的人則不一樣,你剛剛認識他,彼此就無話不談,好像在懺悔一樣,把所有的底都翻出來。不知道我憑什么博得這位新朋友的信任,他竟無緣無故,正如人們通常所說的,“不假思索”就把一次相當動人的經歷告訴了我。現在我就把他所說的故事轉告厚意的讀者。我盡量用這位醫生的原話來表達。
“您大概不認識,”他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這是吸用純正的別廖夫煙草的結果),“您大概不認識本地的法官梅洛夫,帕維爾·魯基奇吧?……不認識……好,沒有關系。”他清清喉嚨,揉揉眼睛。“請允許我告訴您,事情是這樣的,怎么跟您說好呢——我決不吹牛,事情發生在大齋期[1],那正是解凍天氣。我在他家里,在我們的法官家里,打樸烈費蘭斯[2]。我們的法官是個好人,喜歡打樸烈費蘭斯。突然,”我的醫生用“突然”這個詞,“有人對我說:‘有人找您。’我說:‘有什么事?’他們說:‘帶來一張紙條——大概是病家送來的。’我說,‘把紙條給我看看。’果然是病家送來的……那好吧,您知道,他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事情是這樣的:紙條是一個守寡的女地主寫來的,她說:‘小女病危,請看在上帝分上勞駕出診,已派馬車去接您。’是啊,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可她住在離城二十俄里的地方,夜已經很深了,路又是這個樣子,唉!再說,她家也很清苦,診金別指望超過兩個銀盧布,能否拿到這個數目都很難說,說不定只能拿到一塊粗麻布和一點谷物而已。可是,您知道,職責高于一切:人命關天。我突然把紙牌交給牌桌上的常客卡利奧平,匆匆趕回家去。我一看:我家門口停著一輛小馬車;馬是農家的——大肚子,很大的肚子,身上的毛簡直就像一條氈子,馬車夫為了表示恭敬,摘了帽子,坐在那里。我心里想,老兄,看得出,你的主人可不是乘金馬車的人家……您可以笑話我,可我得對您說:我們這些窮弟兄,遇事都得好好想一想……要是馬車夫神氣活現地坐著,不脫帽向你鞠躬,胡子底下露出一絲冷笑,手里還抖著馬鞭——那你就大膽地向他要兩張鈔票吧!可是今天,我看得出,不是這么回事。不過,我想,沒有辦法:職責高于一切。我抓起一些最必需的藥品便出發了。您可相信,我差一點到不了病人家。道路糟透了:處處是小河、積雪、泥濘、水溝,突然有一處堤壩決了口——真倒霉!可我還是趕到了。房子很小,屋頂上蓋著干草。窗戶里透出燈光:說明在等我。一位戴睡帽的可敬老太太迎著我走來。‘您救救她吧,’她說,‘她快死了。’我說:‘請別著急……病人在哪兒?’‘請到這兒來吧。’我一看,房間很干凈,墻角里點著一盞燈,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神志不清。她在發燒,熱度很高,呼吸急促——患的是熱病。屋里還有兩個姑娘,是她的姐妹,已嚇成淚人兒了。她們說:‘昨天還好好的,胃口也不錯,今兒早上說頭疼,到傍晚突然就變成這副模樣了……’我仍然說:‘請別著急,’您知道,這是醫生的責任,接著我便著手給她治療。我給她放了血,吩咐給她貼芥末膏,給她開了一劑藥水。這時我細細瞧著她,瞧著她,您知道,上帝作證,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臉蛋……一句話,是個美人兒!我心里非常可憐她。她的臉真討人喜歡,眼睛……哦,榮耀歸于上帝,她的病好些了;出了汗,好像清醒了過來,她向四周看看,笑了笑,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兩姐妹俯身問她:‘怎么樣?’‘沒什么,’她說著,轉過頭去,我一看——她睡著了。我說,現在應該讓病人好好休息。于是我們都躡手躡腳走出去,只留下一個使女隨時侍候。客廳桌上已燒好茶炊,擺著牙買加甜酒:干我們這一行,這是不可或缺的。他們給我倒了茶,請我留下過夜……我答應了:現在還能到哪兒去呢!老太太老是唉聲嘆氣。‘您怎么啦?’我說,‘她會好的,您別著急,您自己最好也去休息一下,已經一點多鐘了。’‘好吧,不過要是有什么事,請您叫醒我。’‘好的,好的。’老太太走了,姑娘們也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她們在客廳里給我搭了個鋪。我躺下,只是睡不著——真是奇怪!其實我已經累得夠戧了。我的病人總在我的腦子里縈繞不去。我終于忍耐不住,突然爬起來。我想,我得去看看,病人怎么樣了。她的臥室就在客廳隔壁。于是我站起來,悄悄打開房門,心怦怦直跳。我一看:使女睡著了,嘴張得大大的,還打著呼嚕,真該死!病人臉朝我躺著,攤開雙手,可憐的姑娘!我走近去……她突然睜開眼睛,直盯住我!……‘是誰?是誰啊?’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別怕,’我說,‘小姐,我是醫生,我來看看,您感覺怎么樣了。’‘您是醫生?’‘是醫生,是醫生……是令堂派人到城里請我來的;我們給您放了血,小姐;現在請您好好休息,再過兩三天,上帝保佑,我們會把您治好的。’‘哦,是的,是的,醫生,別讓我死……求您了,求您了。’‘瞧您說的,上帝會保佑您!’她又發燒了,我暗自忖度著。我按按她的脈,果然在發燒。她看看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一只手。‘我告訴您,為什么我不想死,我告訴您,我告訴您……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不過請您不要告訴任何人……您聽我說……’我朝她彎下身子,她把嘴唇湊近我的耳朵,她的頭發碰到了我的臉——說實話,那時候我的頭都暈眩起來了——她輕輕地說著……我一點也沒有聽懂……哦,她這是在說胡話……她輕輕地說著,輕輕地說著,說得很快,說的好像不是俄語,說完了,她打了個寒顫,把頭倒在枕頭上,伸出一個指頭警告我。‘當心點,醫生,別告訴任何人……’我好歹讓她安靜了下來,給她喝了點水,喚醒使女,便走出去了。”
這時醫生又狠狠地吸了一陣鼻煙,愣了一會兒。
“可是,”他繼續說,“出乎我的預料,第二天,病人并沒有好轉。我反復思量,突然決定留下來,雖然還有一些別的病人在等著我……您也知道,這些病人是怠慢不得的,要不然我的營業會因此受到影響。但是,第一,病人確實在病危中;第二,我得說實話,我本人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好感。再說,我也喜歡她們全家。她們雖然過著清苦的生活,但很有教養,可以說,這樣的人是很難碰到的……姑娘們的父親是個很有學問的人,是個作家;已經過世了,當然是貧病交迫,可是他已經讓孩子們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他留下了很多書。不知是因為我悉心照料病人,還是另有其他原因,總之,我敢說,她們一家都喜歡我,把我看作親人……然而,這時候正值雨季,道路泥濘不堪,可以說,一切交通都完全中斷了,連到城里去買藥都非常困難……病人不見好轉……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但是……這時候……”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對您說好……”他又嗅嗅鼻煙,喉嚨里咯咯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我坦率地對您說吧,我的病人……怎么說好呢……是這么回事,可以說愛上了我,也許,不是愛上了我……而是,不過……真的,是這樣……”醫生低下頭,滿臉通紅。
“不,”他興奮地繼續說,“哪兒談得上愛上我!到底一個人應該有自知之明。她是個有教養、聰明,讀過許多書的姑娘,可我,可以說連自己的拉丁文都忘得一干二凈了。至于外貌,”醫生微笑著朝自己看了一下,“好像也沒有什么可夸口的。不過上帝也沒有把我造成一個傻瓜:我不會把白的說成黑的,我多少還是懂得點事理。譬如說,我心里很明白,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叫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并非對我產生了愛情,而不過是產生了一種友情,可以說是有好感,尊敬。雖然她自己在這方面也許是弄錯了,可她當時的處境是怎樣的,您自己判斷吧……不過,”醫生一口氣說出了這些斷斷續續的話,顯然有些語無倫次,之后,又補充說:“我大概有點信口開河吧……這樣您是聽不明白的……請讓我從頭說起吧。”
他把一杯茶喝完,然后以稍微平靜些的聲音說了起來。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的病人病情越來越重。好心的先生,您不是醫生,您不能體會干我們這一行的人的心情,尤其是在他預料到病魔將會戰勝他的最初那一刻的心情。自信心不知道哪兒去了!你突然心虛到難以言傳的地步。你會覺得你把所有的知識全都忘記了,病人不信任你,別人已開始看出你的慌亂,不大情愿把病情告訴你,皺著眉頭看著你,在一旁竊竊私語……唉,真是糟透了!你心里明白,這種病是有藥可治的,只要找到它就行。哎,該不是這種藥吧?你試了試——不,不是這種藥!你沒等到藥力發生作用……一會兒用這種藥,一會兒用那種藥。你往往會拿出藥典來……你心里想,藥方就在這里,就在這里!說實話,有時是隨便翻翻,想碰碰運氣……可病人已經危在旦夕,碰上別的醫生也許還能救他。你會說,要會診,我負不起這個責任。在這種情況下,你看起來就像個十足的傻瓜!不過天長日久你也就習慣了,感到無所謂。一個人死了,不是你的過錯:你是照章辦事。可是還有一種情況會使你很難堪,你眼看著別人盲目地信任你,可你自己已經感覺到力不從心。現在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一家就是這樣信任我的,因此,她們竟忘了她們家的女兒正處于危險中。我同樣也安慰她們,說這病沒有關系,可自己幾乎已嚇得魂飛魄散。尤其不幸的是,道路泥濘不堪,馬車夫出去買藥,一去就是好幾天。而我寸步不離地守在病人的房間里,我不能離開她,還要給她講各種好笑的奇聞軼事,跟她打牌,給她解悶。我整夜整夜地守在她身旁。老太太含著淚感謝我;可我心里想:‘我是不值得你感謝的。’我坦白承認,現在已沒有什么好隱瞞的了——我愛上了這個病人。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眷戀著我:除了我,她常常不讓任何人進她的房間。她開始和我閑聊,問我以前在哪兒上學,現在生活過得怎么樣,我有些什么親人,和哪些人交往。我覺得她不應該多說話,想禁止她,可您也知道,要絕對禁止她,我也辦不到。我常常抓住自己的腦袋問自己:‘你在干什么,你這個強盜?……’可是她拉住我的手,抓得緊緊的,望著我,久久地望著,然后扭過頭去,嘆一口氣說:‘您真好!’她的手是那么燙,眼睛睜得大大的,卻沒有精神。她說:‘是的,您真好,您是個好人,您跟我們這里的鄰居不同……是的,您不是那樣的人……以前我怎么不認識您!’‘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安靜些,’我說,‘請您相信,我覺得,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您這樣……不過,請您安靜些,看在上帝的分上,請您安靜些……您的病會好的,您會恢復健康的。’說到這里,我還得告訴您,”醫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揚起眉毛,又說下去:“她們和鄰居很少來往,因為那些普通老百姓和她們談不來,跟那些富人來往,她們的自尊心又不允許。我跟您說:這個家庭是極有教養的——您知道,我覺得很榮幸。她只吃我遞給她的藥……這可憐的姑娘,在我的攙扶下,她稍稍坐起來,服了藥,眼睛盯著我……我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她的病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我想,她會死的,一定會死的。您可相信,我真恨不得自己躺到棺材里去;而她母親,她的姐妹們一直在觀察我,盯住我的眼睛……已經不大相信我了。‘什么?怎么樣?’‘不要緊,不要緊!’怎么不要緊,我自己也搞糊涂了。一天夜里,我又獨自坐在病人旁邊。使女也坐在那兒,呼嚕打得山響……是啊,也難怪這可憐的使女:她實在太累了。而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整個晚上都感到很不舒服;她因為發燒感到很難過,一直折騰到半夜;最后她似乎睡著了,至少躺在那兒再沒動過。墻角圣像前的神燈一直點著。不瞞您說,我坐著,垂下頭,也打起瞌睡來。突然,仿佛有人在我腰眼上推了一下,我轉過身來……主啊,我的上帝!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正睜大眼睛望著我……她的嘴巴張開著,雙頰燒得通紅。‘您怎么了?’‘醫生,我會死嗎?’‘怎么會!’‘別,醫生,別,請您別對我說我會活下去……別說……要是您知道……您聽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對我隱瞞病情!’她急促地喘著氣,‘我要是確切知道我要死了……我就要把所有的話都告訴您,所有的話!’‘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別這么說!’‘您聽我說,其實我一點也沒有睡著,我看了您很久……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相信您,您是個好人,您是個正直的人,我以世界上一切神圣的名義懇求您,請您對我說實話!您要是知道這樣做對我有多么重要就好了……醫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我的病是不是很危險?’‘叫我對您說什么好呢,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別那么想!’‘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求求您了!’‘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瞞不了您,您的病確實很危險,但上帝是仁慈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仿佛很高興,神情變得很快樂;我好不害怕。‘您別害怕呀,別害怕,我一點也不怕死。’她突然稍稍抬起身子,用臂肘撐著,‘現在……哦,現在我可以對您說,我衷心地感謝您,您是個善良的好人,我愛您……’我呆呆地望著她,您知道,我受寵若驚……‘您聽見嗎,我愛您……’‘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有哪一點值得您愛啊!’‘不,不,您不明白我的心……你不明白我的心……’突然她伸出雙手,抱住我的頭,吻了一下……您相信嗎,我差一點沒叫起來……我撲通一聲跪下,把頭埋在枕頭里。她沒做聲,她的手指在我的頭發里哆嗦著,我聽見她哭了。我開始安慰她,用各種話勸說她……說實話,我已經不知道我對她說了些什么。我說:‘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會把使女吵醒的……我謝謝您……請您相信……您安靜些吧。’‘好了,好了,’她一再說。‘讓她們去吧;哦,讓她們都醒來吧,哦,讓她們都進來吧——我無所謂:不管怎么樣,我反正快死了……你有什么好顧慮的呢,你怕什么?抬起頭來……也許您不愛我吧,也許是我想錯了……如果是這樣,那就請您原諒我。’‘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瞧您在說些什么呀?……我愛您,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正視著我的眼睛,張開雙臂。‘那你就抱住我……’我坦白告訴您:我自己也不明白,那天夜里我怎么沒有發瘋。我覺得,我的病人是在毀滅自己,看得出,她的神志不太清楚;我也很理解,她如果不是認為自己快要死了,她是不會想到跟我說這些話的;您想想看,一個人活到二十五歲,還從來沒有戀愛過,就這樣死去,豈不遺恨終生嗎?正是這件事使她痛苦不堪,正是因為這種情況才使她絕望地抓住我不放,現在您明白了嗎?您瞧她是那樣緊緊地抱住我,不肯放開我。‘您顧惜顧惜我吧,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也顧惜顧惜自己吧,’我說。‘有什么必要?’她說,‘有什么可惜的?反正我要死了……’她不停地反復這樣說。‘如果我知道,我還會活下去,仍舊做一個體體面面的小姐,那我就會感到害羞,真的會害羞……可現在有什么關系呢?’‘可誰對您說過,您會死呢?’‘唉,你別說了,夠了,你別騙我,你不會撒謊,瞧瞧你自己吧。’‘您會活下去的,亞歷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會把您治好的;我們要請求令堂為我們祝福……我們要結為夫婦,我們會幸福的。’‘不,不,我已經得到你的許諾了,我會死的……你已經答應過我了……你已經對我說過了……’我感到很痛苦,有很多原因使我感到痛苦。您也知道,有時發生一些小事,看起來瑣事一樁,卻叫人心痛。她忽然問起我的名字來,不是姓,而是名字。不幸,我的名字叫特利豐[3]。是啊,是啊,特利豐,特利豐·伊凡內奇。在她家里,大家都叫我醫生。我沒辦法,只好說:‘我叫特利豐,小姐。’她瞇起眼睛,搖搖頭,嘴里用法語輕輕說著什么。哦,這可不是什么好事,后來她又笑起來,這也不是好兆頭。就這樣,我幾乎通宵達旦陪著她。早晨,我從她房間里出來,簡直六神無主,我再次走進她的房間時已是下午吃過茶點以后。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已經叫人認不出來了:那樣子比死人還難看。我敢向您發誓,到現在我還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我是怎樣挺過來的。我的病人又拖了三天三夜……這是些多么難熬的夜晚啊!她跟我說了些多么令人難過的話啊!……到最后一夜,請您想象一下——我坐在她身旁,只向上帝祈求一件事:快點把她帶走吧,連我也一起帶走……突然她那老母親跑了進來……昨天我已經對她,也就是對她母親說過,我說,她希望不大了,情況很不好,可以去請神父了。病人一看見她母親就說:‘哦,很好,你來了……你看看我們,我們相愛了,互相起了誓。’‘她這是怎么了?醫生,她這是怎么了?’我驚呆了。我說,‘她在說胡話,因為發高燒……’可她說:‘別說了,別說了,你剛才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你還接受了我的戒指……你干嗎要裝出這副樣子?我母親是好人,她會原諒我們的,她會理解的,我要死了——我沒必要撒謊;把手給我吧……’我霍地站起來,跑了出去。老太太當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我不想再多打擾您了,而且,說實話,我想起這件事來自己也很難過。我的病人第二天便去世了。愿她升入天堂!”醫生邊嘆氣邊快速地說著這些話,“臨終時她要家里的人都出去,單把我留下來陪她。她說:‘原諒我,也許,我對不起您……病哪……但是請您相信,我從來沒有像愛您這樣愛過別人……別忘記我……把我的戒指保存好……’”
醫生把臉轉了過去;我拉起他的手。
“唉!”他說,“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吧,想不想打打小輸贏的樸烈費蘭斯?您知道,干我們這一行的,不該沉醉在這樣崇高的感情里。我們只想著一件事:希望孩子們別吵吵鬧鬧,老婆別罵罵咧咧。因為后來我也,怎么說呢,正式結婚了……可不是嗎……我娶了個商人的女兒:有七千盧布的陪嫁。她叫阿庫利娜,和特利豐倒是門當戶對[4]。我得對您說:這婆娘很兇,幸而整天睡懶覺……怎么,打不打樸烈費蘭斯?”
我們坐下來打輸贏一戈比的樸烈費蘭斯。特利豐·伊凡內奇贏了我兩個半盧布——他很晚才離去,因為贏了錢,顯得心滿意足。
[1] 春分月圓后的第一個禮拜天,通常在俄歷4月后半月至5月初之間,為復活節;復活節前的40天為大齋期,教徒不行婚配,停止娛樂,吃素。
[2] 一種牌戲。
[3] 特利豐是一個較俗氣的名字,多用于社會下層男子。
[4] 阿庫利娜也是很俗氣的名字,多用于社會下層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