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璃邊界
- (墨)卡洛斯·富恩特斯
- 1473字
- 2021-09-23 16:46:17
二
這位首都女人見多識廣、漂亮、優雅,不動聲色地觀看著坎帕薩斯城的面貌。它塵土飛揚的中央廣場和一座簡樸卻驕傲的小教堂,墻垣破敗,而大門精工細雕、巍然矗立,宣告著巴洛克一直到達了這里,這沙漠的盡頭,也只到這里。到處是乞丐和流浪狗。魔法般豐盛美好的市場里,大喇叭吆喝著減價貨,吟唱著波萊羅舞曲。這是個冷飲的帝國,還有哪個國家能消費更多碳酸飲料?扁圓形熱帶黑香煙散發著濃烈的煙霧。空氣里飄著糖衣花生的氣味。
“看到你教母的樣子可不要吃驚,”萊昂納多先生對她說著,似乎是為了把她的注意力從丑陋的街景上移開,“她決定了做個拉皮手術,你知道的。還去了巴西,找那個著名的皮唐古伊(16)做的。回來的時候,我都沒認出她來。”
“我記不太清她的樣子了。”米切琳娜笑著說。
“我差點把她還回去。這個不是我老婆,我愛上的可不是這個……”
“我沒法對比。”米切琳娜說,語氣里不經意流露出一絲妒意。
他笑了,而米切琳娜重又想起過去的時尚,想到掩飾身體的裙撐和遮臉的面紗,它使面孔變得神秘甚至是誘人。過去的光線是昏暗的。蠟燭和面紗……她的家族歷史上有過太多修女,很少有什么比自愿的閉關修行更能激發米切琳娜的想象力,一旦深居其中,在庇護之下,想象力就完全釋放,喜歡誰,想要誰,向誰祈禱,懺悔些什么……十二歲的時候,她渴望幽居在一座古老的殖民時期修道院里,不停地祈禱,鞭笞自己,用冷水沖洗,然后再祈禱……
“我想永遠做個小女孩兒。圣母,庇佑我,不要把我變成女人……”
司機在一排巨大的鑄鐵圍欄前鳴笛,就像她曾在關于好萊塢的電影中看到過的影視城入口一樣。沒錯,教父對她說,這里管我們這個街區叫迪士尼樂園,北方這兒的人很愛取笑人,可我們總得有地方住啊,教女,這年頭得加強防護,沒轍,必須守衛自己和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多想敞著門生活啊,像我們北方從前那樣,可現在就連美國佬也需要武裝護衛和警犬,有錢是種罪過啊。”
從前……米切琳娜的視線從墨西哥殖民時期的修道院和法國城堡的回憶中飄回到眼前真實的景象。這片高墻環繞的別墅群,半似城堡,半似陵園:有帶希臘式柱頭的宅第、飾有葡萄藤葉的柱子和秀頎的神像;有帶著噴泉和石膏尖塔的阿拉伯清真寺;還有電影《亂世佳人》里塔拉莊園的復制品,連同它那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檐廊。沒有一片瓦,一塊土坯,只有大理石、水泥、石頭、石膏還有鐵柵欄,鐵柵欄后面還有鐵柵欄,里面還有鐵柵欄,前面還是鐵柵欄,一座柵欄圍成的迷宮。敞開的車庫門發出依稀可聞的嗡鳴,保時捷、奔馳和寶馬汽車有如一群乳齒象棲息在洞穴般的車位上,地上的一攤攤汽油就像它們無意中撒的尿,散發著臭氣。
巴羅索的住宅是都鐸-諾曼底式的,雙坡屋頂上鋪著藍色板瓦,外墻面是明顯的石砌風格,到處是彩色鑲鉛玻璃。就差在花園里修個埃文河(17)岸,在衣箱里放上安妮·博林(18)的頭像。
奔馳車停了下來,司機跑下車,像個靈活的骰子,身穿海藍色衣服,長著一張浣熊似的臉,一邊趕去為雇主和他的教女開車門,一邊還來得及系好衣服扣子。米切琳娜和教父下了車,他伸出手,領著她往門口走去。門開了,盧西拉·巴羅索女士沖著米切琳娜微笑——萊昂納多先生言過其實了,夫人看起來比他還要老——她擁抱了米切琳娜。站在她身后的便是那個小伙子,小馬里亞諾,家族的繼承人。他從不旅行,也很少出門,她從未見過他,現在是時候認識他了。一個深居簡出的小伙子,非常嚴肅,非常規矩,酷愛閱讀,喜歡躲在莊園里日夜讀書,是時候讓他出門走走了,他已經年滿二十一歲了。當晚,首都女人和外省小伙,教女和兒子,可以去邊境那頭的美國跳舞,在離這里半小時路程的地方,跳舞、彼此了解、情投意合,為什么不呢?自然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