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司馬家族的異夢(2)
- 司馬懿吃三國
- 李浩白
- 4280字
- 2014-07-24 11:12:24
“司馬大人!恭喜!恭喜!這等喜訊,可巧讓曹某趕來碰上了!呵呵呵……”曹操今年二十五歲,剛剛擔任洛陽北部尉之職不久,一連破獲了七八個極為棘手的入室盜竊大案,一時聲名鵲起,顯得躊躇滿志,頗有澄清京邑、整肅百里之氣概。作為曹操的薦主和上司,司馬防對他甚是欣賞,而且倚重有加,放手任他大展神通,并將他的功績不斷上報給司隸校尉楊彪,為曹操贏得了來自朝野士庶的一致贊賞。對于司馬防的栽培之恩,曹操自然是感謝不盡。此刻聽到司馬防喜得貴子的消息,他滿面笑容,朝著司馬防興高采烈地拱手祝道:“司馬大人,曹某恭賀您貴氣盈門、代代隆盛!真心祝愿司馬家之子人人皆是國之棟梁、民之心膂!”
站在曹操身邊的荀彧看上去似乎年方弱冠,眉眼間卻有一派清峻高華之氣隱然而溢,流露出了一種迥異于常人的睿智與成熟。關于這位少年儒生的傳言頗多,最為驚人而又最為眾人所接受的一種說法便是:當朝素有知人之鑒的鴻儒名士許劭曾在他的“月旦榜”上品評荀彧為“張良再世、蕭何重生”的“濟世王道之材”。此時,他在曹操賀畢之后,方才文文靜靜地上前向司馬防躬身賀道:“司馬大人,小生本是奉叔父大人之命,特來將一本祖傳珍本《荀子集注》送與您觀閱指教的,小生也是剛進貴府才得知您喜添貴子的消息。請恕小生冒昧,在此向您道賀恭喜了。”
司馬防連忙一一答禮謝過,一揖手便請他倆到正廳入座。卻見曹操略一沉吟,徑自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柄斜月形的雪亮寶刀,托在手上遞向司馬防,道:“此乃曹某心愛之物——九曜刀,相傳乃是我曹氏先祖、大漢賢相曹參所佩利器。今日曹某來得倉促,也不曾備有禮物,就以這柄寶刀作為道賀贈品,送與小公子把玩罷!”
司馬防往那九曜刀一瞥,只見那刀身上鑲嵌著九顆顏色各異的晶瑩珠石,吞口之處有一赤一白兩顆寶珠如日月對峙般左右輝映,光華閃爍,絢麗奪目,看來必是珍異寶器無疑。他看罷之后,急忙連連擺手推辭道:“曹君太過多禮了——這如何使得?”曹操卻是始終不肯收回,微微笑道:“司馬大人出身儒門,莫非是嫌曹某贈送的乃是武器而非墨寶典籍嗎?曹某記得司馬大人祖上也曾出過征西將軍司馬鈞這樣的雄杰……曹某贈予這九曜刀,便是祝愿您新添的這位小公子將來能夠崇文尚武、剛柔相濟,成為出將入相、智勇雙全的棟梁之才!”
聽得他這般說來,司馬防自然是不好再推拒,只得道謝收下。
荀彧在一旁靜靜待他倆客套完畢后,方才走近前來,含笑而道:“司馬大人,小生剛才來得匆忙,也沒帶什么禮物。不過,古語有云:‘常人贈人以物,君子贈人以道。’小生斗膽在此留下一語:貴公子將來長大之后,若是有志于求道務學,我潁川荀門必定觍顏納他為徒,傾囊相授。這,便是我們荀家贈予他的一份薄禮,還望司馬大人笑納!”
司馬防一聽,不由得喜出望外:潁川荀門乃是學術淵博清醇的儒林世家!自大漢建國以來,不知有多少賢臣、名將、高士受業于他們潁川荀門而建功揚名于九州八荒!自己這個兒子能有幸得到荀彧這番“潁川荀門納他為徒”的鄭重承諾,真是值得大喜大慶的好事!他樂呵呵地向荀彧躬身深深一禮,恭然謝道:“荀君此禮太過豐厚,本座受寵若驚哪!既蒙潁川荀門這般厚愛,本座就代犬子在此先行謝過了!”
荀彧微微笑著,滿面謙遜地向司馬防答過了禮。起身之際,他目光一瞥,卻見曹操正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斜瞟著他,隱有不服之意。他也曾聽聞這曹操的父親曹嵩乃是皇宮大內宦官首領中常侍兼大長秋曹騰的養子,雖也算是為儒生文士所不齒的“閹宦之后”,但曹操卻一向砥節勵行、清剛嚴毅,全無虛驕浮華之氣,頗有建功治政之實。正因如此,這曹操自視甚高,向來不把徒具虛名的碌碌儒士放在眼里——此刻荀彧見他也有些瞧不上自己,猜他或許是在暗暗嘲笑自己潁川荀門未必名實相副。然而荀彧素來堅守“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的銘訓,并不多心,仍是謙和自持,欲擇時而辭去。
曹操之能,荀彧之智
曹操與荀彧跟著司馬防走進正堂,分主賓之席坐定。曹操忽地面色一凜,向司馬防肅然說道:“司馬大人,曹某此刻尚有一事稟告,請您聽后勿驚。”
“何事?”司馬防見曹操的表情一下變得如此凝重,不禁面現疑惑之色。
“啟稟司馬大人,昨夜宮中小黃門蹇碩的叔父蹇圖自恃為權閹親戚,指使下人闖進洛陽北街一戶民宅,意欲擄走該戶民女為婢。曹某接到他們鄰居報案之后,便帶領部屬將蹇圖及其惡仆們當場拿下了。”曹操平視著司馬防,正色而道,“在弄清了蹇圖等人的淫穢暴戾之罪行后,為防止上峰有人從中偏袒回護,也為了使朝綱國法立竿見影、昭示天下,曹某已經執行洛陽北部尉之職責,于今日未時用五色棒將蹇圖就地杖斃正法了!”
“啊?”即便司馬防一向謹慎沉著,聽得曹操此番稟報,也不禁面色大變:小黃門蹇碩可是當今陛下(此時的皇帝為漢靈帝)身邊最受寵的宦官啊!他權傾朝野、勢壓百僚,太尉橋玄、司徒張溫等公卿重臣尚且對他亦忌憚三分!這個曹操以一介偏裨小吏,竟能執法如山、嚴明綱紀,把他的叔父蹇圖給當場杖斃了!——這等不畏豪強的霹靂手段,當真是驚世駭俗!
不過,司馬防轉念一想:曹操此舉固然是義勇可嘉,但他畢竟觸怒了蹇碩這個大權閹,這事兒只怕一時難以善了吶!念及此處,他又忍不住微微蹙起眉來。
廳堂里頓時一片沉寂,靜得連司馬防額頭上的汗珠掉在地板之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啪啪啪!”一陣清脆的拍掌之聲打破了這一片沉寂。司馬防循聲瞧去,只見那荀彧面含微笑地看著曹操,伸出雙掌凌空連連拍響:“曹君以法為本,卓然自持,不懼權貴,秉公鋤奸,不愧為許劭君所稱的‘治世之能臣’!小生對此敬佩之至。”
說罷,他又轉臉望向司馬防,沉吟著說道:“司馬大人,此刻可是在為曹君行此大義之舉而擔驚憂慮乎?您且勿驚勿憂。請恕小生冒昧——小生現有一計獻上,包管那蹇碩縱有仇恨報復之心,也無法為難曹君了!”
“荀君可有妙計為曹君化解這一場危厄?”司馬防雙眼一亮,連連催道,“且請速速道來。”
“小生以為,曹君可以寫一道奏章,附上蹇圖的罪狀實錄,直接交給司隸校尉楊彪大人,由他轉呈當今陛下。”只見荀彧目光清澈如泉,仿佛能洞悉世間萬事萬物,“楊彪大人為官最是方正廉明,且又德高望重,他在陛下面前力保曹君才不會引人妄生非議。只是,在這道奏章之中,曹君須得特意注明這一點:你在杖斃蹇圖之前,曾派人向蹇碩請示過,蹇碩答復:‘法不容私,雖大義滅親可也。’”
“你……你這是要我做假?”曹操一愕。
“這個假,不得不做啊!它是鉗制蹇碩的一步妙棋。還有,曹君稍后要趕回去讓那受害民女的父母、親戚、鄰居都多寫幾份感恩書,聲稱自己耳聞目睹蹇碩‘法不容私’、‘大義滅親’之舉,并為之感恩戴德、涕泣不已,懇請朝廷有司獎賞蹇碩。”荀彧緩緩說道,“曹君可讓人將這些感恩書多多粘貼于鬧市街巷之中,使其廣而傳之。然后,司馬大人再以洛陽令的身份,收集四五份這樣的感恩書,送呈尚書臺與三公九卿知曉……那些公卿大臣自然就會將這一切情形傳進陛下及蹇碩等人的耳中……”
“妙啊!如此一來,蹇碩在這外有悠悠贊譽吹捧、內有耿耿清議的形勢制約之下,縱然心里百般仇恨曹君,也不敢撕破臉皮,冒著被陛下及群臣百姓唾棄的風險公然陷害曹君了……”司馬防聽得連連點頭贊嘆,“荀公子這一條妙計,必使得那奸險無比的大宦官蹇碩也只有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而且又保護了曹君免遭暗算……老夫佩服不已啊!”
曹操聽罷,亦是肅然動容,躬身向荀彧深深一禮,謝道:“荀君不愧是儒林異士,出謀不凡,以理制人,曹某嘆服。”
荀彧急忙起身還了一禮,卻是面色一斂,淡淡說道:“司馬大人與曹君都過譽了。小生這一計,不過是治標而不治本的權宜之計罷了,無甚高妙之處。曹君此番縱然能夠化險為夷,但是……但是你日后的仕途都難以順遂了,蹇碩等權閹雖然不敢公然陷害曹君,卻會進行暗中排抑。他們在位一日,恐怕你便不能有出頭得志的一日。曹君為行此義舉,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說到后來,他語氣里已掩不住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之意來。
“多謝荀君關心。曹某此番求仁得仁,又何悔哉?呵呵呵……”曹操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爽朗一笑,顯得極為豁達,“儒林士族素來視曹某亦是閹宦之后而不屑于同列,只怕自今而后,他們能夠對曹某刮目相看了吧?”
荀彧一聽,沉思片刻,心念驀地一動,頓時明白了什么。正欲開口答話,卻聽司馬防悠悠嘆道:“閹宦之流,縱能行惡于一時,不過如區區螻蟻,一個司隸校尉便能制之而有余……庸眾俗夫以為他們的權位穩若泰山,而實則不過浮脆若冰峰而已……曹君能以此義舉滌凈自己的家門之垢,儒林士族素與公義大道同在,焉能不向你開懷接納?這一點,曹君是無須多慮的了。當今國舅大將軍何進與儒林首領、太尉橋玄頗有澄清天下之志,素以掃除閹寺[1]穢政為己任,且又喜好招賢納士。曹君可以前去登門造訪。依本座之見,你在那里必能得到極大助力以抵抗閹宦的排抑。”
就在司馬防講這番話的時候,荀彧心中卻是暗潮翻滾。當今漢室天下,朝廷柱石無外乎三大勢力:一是儒林士族,二是皇親國戚,三是宦官權閹。任何人士立身行道,不據這三者之一,終不能成。但如今宦官權閹已成天下眾矢之的,雖握有極大權勢,亦是難挽頹勢。唯有儒林士族,以節義自強,以功業自立,采其智則有其智,取其勇則有其勇,其勢蒸蒸日上,堪稱可以共濟大業之莫大助力。值此之際,這個曹操,本是出身閹宦之后,竟能隨機應變,反戈一擊,憑借著杖殺蹇圖的義舉,一舉獲得儒林士族的青睞與支持。細細想來,此人殺伐決斷、心機深沉,倒頗有幾分雄豪之才,實在是不可輕覷!一念至此,他不禁又拿眼瞟了瞟曹操,心下一時沉吟起來。
這時,曹操已是謝過司馬防的指點,向荀彧投來了感激至極的目光,深深言道:“荀君剛才的那條妙計哪里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它可是幫助曹某正本清源、自滌其身的根本大計!大恩不言謝!荀君既有這等天生賢德與驚世才智,曹某為求匡扶朝綱、肅清穢亂,日后還要多多仰仗,但愿荀君不吝相助才是!”
荀彧也靜靜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緩緩點了點頭,肅然而道:“曹兄真有這等忠篤之心,立意匡扶漢室,荀某豈惜腹中區區淺智乎?”
曹操聽了,臉上頓時露出不勝滿意的笑容來。
司馬防此刻在旁邊一會兒望一望曹操,一會兒又瞧一瞧荀彧,心里卻暗暗想道:今日這登門道賀的賓客同時來了這兩位,一位是嚴毅精干的“治世之能臣”,一位是足智多謀的“高門之鴻儒”,我這個兒子將來的個性、德行究竟會像他倆中的哪一個呢?倘若他能盡得這兩位嘉賓之長,又該多好啊!
思忖之際,他一抬頭,正巧看到照壁頂上懸掛著的那塊由太尉橋玄親筆書寫贈送的“嘉德懿行”四字橫匾,心中倏地靈機一動。那匾上的“懿”字蘊含著圓滿無缺,完美無瑕的意義——那么,就為這個兒子取名“司馬懿”吧!但愿他日后能夠人如其名,成為古今第一完人!
注釋:
[1]指宦官,寺為漢代官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