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自我認識
在古希臘德爾斐神廟的廊柱上鐫刻著一句名言:“認識你自己”。一般認為出自蘇格拉底,也有人認為出自比蘇格拉底早一百多年的另一位古希臘哲學家泰勒斯。據記載,有人問泰勒斯:“世上何事最難?”泰勒斯回答說:“認識你自己。”進而又問:“世上何事最容易?”泰勒斯答道:“給別人提建議。”本杰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也把自我認識與鋼鐵、鉆石相提并論,并稱為最難被攻破的三樣堅固東西。如果沒引用上述先哲的觀點,也許有很多人認為自我認識似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社會心理學的研究表明,自我認識的研究中有許多讓人著迷的東西。
詹姆斯認為客我是由物質自我、社會自我與精神自我構成的,自我認識的對象涵蓋了這三種自我。但相對而言,物質自我與社會自我的自我認識會比較淺顯、容易一些,故學者們對自我認識的研究主要是放在精神自我上面,即自我認識主要是針對人們的心理內容而言的。
一、自我認識的動機
人們在進行自我認識時,背后有不同的動機驅使人們朝特定的方向進行,而且這些不同的動機有時還會混雜在一起,情況就更為復雜了。
(一)自我提高動機(self-enhancement motive)
自我提高動機涉及人們被激勵去體驗積極情緒和避免體驗消極情緒的原因。人們喜歡自我感覺良好,并最大限度地體會到自尊。客觀上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優缺點,但基于自我提高動機的影響,人們往往在提及自己的優點時眉飛色舞,但對自己的缺點卻諱莫如深。
(二)準確動機(appraisal motive)
人們會努力尋找關于自己的真實的信息,而不管這個信息是令人開心的還是失望的(Trope,1986)。人們想要減少不確定性,在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時,他們可以體驗到一種純粹的喜悅,因此人們總是會尋求與自我相關的準確信息。
在很多時候,知道自己的真實情況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幫助人們實現目標。例如,我今年畢業打算找工作,如果知道自己擅長人際交流,那么我可能去應聘的崗位是銷售類的,這樣我能夠成功地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要知道社會情境能對人們產生很大的影響,如果不了解自己的真實情況,輕易隨波逐流,對個體就會有所損失。例如現在演藝界大火,文娛明星對青少年有極大的吸引力,許多青少年想要朝這個方向發展,比如想要成為一名歌星。拋開其他方面的考慮不說,如果客觀上自己五音不全,還要滿懷信心地逐夢歌星,結果可想而知。
維護正面的自我形象的動機,以及正確了解世界的動機,是人們最主要的社會動機。有時,自我提高動機和準確動機把人們引向同一結果。比如,你在班上的學習成績排在前三,你為此驕傲。但有時這兩種動機會是矛盾的,并讓我們左右為難——如果要準確地認識自己,就要求我們直面自身的缺點,這會讓我們感到很沒面子。那么,是為了讓自己有好的自我感覺而扭曲世界,還是真實地反映世界呢?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中,社會心理學家發現,人類行為最有力的決定因素之一源于我們希望維護一個穩定、正面的自我形象的需求;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是高于平均水平的,自己比大多數人更有道德和能力,更擅長判斷人的性格,更有吸引力。例如,歐拉·斯文森(Ola Svenson,1981)在一項研究中問道:與路上你所碰到的司機相比較,你的駕駛技術是超出一般水平、屬于一般水平還是低于一般水平呢?82%接受調查的大學生認為他們的駕駛水平是超出平均水平的。可見,人們通常會從超出實際的積極面來看待自己。因此,如果讓人們在扭曲真實世界以滿足維持良好自我感覺的需要和真實地反映世界之間作選擇,人們通常會選擇前者。
那么,哪些因素會影響到人們良好的自我感覺呢?試想一下你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好的乒乓球手——事實上,你在你們學院可以打敗其他同學。后來,你轉專業到了一個新的學院,并發現你最喜歡的新同學打乒乓球像個國家隊選手。你有什么感受?你可能對此感到很不舒服,因為你的同學在你長期得意的地方超過了你。
現在假設你最喜歡的新同學是個非常棒的歌手,而不是乒乓球明星。在這種情況下,你會覺得不舒服嗎?當然不會。事實上,你可能會沉浸在這位同學歌唱藝術上的成功當中。你可能會向你的親朋好友夸耀說:“我交了一個新朋友,他在著名的《中國好聲音》節目中獲得了導師的轉椅青睞!”
這就是亞伯拉罕·特澤(Abraham Tesser)提出的自我評價維護理論(self-evaluation maintenance theory):即個人的自我概念可能會因為別人的行為而受到威脅,威脅的程度則取決于對方與我們的親密程度,以及該行為與我們的相關程度。如果親密的朋友超過我們的領域并不是我們重視的,就不會有什么問題。事實上,有這樣出色的朋友,我們對自己的感覺也會更好。問題會發生在親密的朋友在對自我定義很重要的領域勝過我們,這樣的話會使我們的自我感覺變得糟糕。
(三)一致性動機
人們除了上述兩種動機之外,還有保持自我一致性的動機。這種動機促使人們尋求和信奉與他們自己所認為的自我相一致的信息,回避與他們所想的不一致的信息。例如,認知不協調理論(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Festinger,1957,詳見第六章態度方面的內容)認為兩種不一致的想法會引起讓人感到不舒服的狀態,使人們努力想避免這種狀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喜歡通過自我驗證(self-verification)的過程去尋找那些與現有自我概念相一致的信息來證實他們所知道的關于自己的信息(Swann,1987)。例如,討論會剛剛結束,一個同學走到面前對你說:“喂,你在課堂上說話不太多啊,是嗎?”有可能就是這一天,你在課堂上沒怎么發言,但是你認為自己平常不是這樣的。這樣,在下一次課上,你會發現自己的發言比平常要多,以便使你的同學相信你平常的發言本來就是比較多的,你關于課堂參與的自我概念是正確的。
斯旺和瑞德(Swann and Read,1981)在進行了一系列研究后提出,這種保持自我一貫性的需要是非常普遍的。在一個研究中,他們設立了兩種實驗條件,分別讓大學生們相信其他同學對他們的評估與他們的自我形象是一致的,或是不一致的。結果表明在閱讀這些評估時,大學生們在一致的反饋上花費的時間比不一致的反饋更多。甚至他人評估的特征與知覺到的負性自我特征一致時也會出現這一現象(Swann and Schroeder,1995)。
在與他人交往時,人們會使用能夠加強自我概念的行為策略。也就是說,人們故意以強化已經存在的自我形象的方式來行動(McNulty and Swann,1994),特別是當人們對自己的看法很確定時,這種表現就顯得更為突出了(Pelham and Swann,1994)。當人們相信他人對他們有著不正確的信念時,這種傾向會特別強烈。在上文中提到的例子就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在課堂上更加主動以消除同學對自己產生的不良印象。
二、自我認識的途徑
如果有人問你,你是怎么認識自己的?你可能會認為:“這是多大的事啊!很簡單,我只要想想自己就知道啦,大驚小怪的!”你這樣做所用的是內省的方法,你向自己的內心深處探索,搜集出與自己的想法、感受及動機有關的內在信息。
人們可以通過內省的方法來認識自己。但是:(1)人們并不是經常依賴這些信息來源——事實上,人是很少花時間去思考自己的;(2)即便人們進行內省,他們的感受或行為的原因也可能會隱藏得讓意識察覺不到;(3)人們通過內省獲知的是何種信息?是準確性信息、積極性信息還是一致性信息呢?簡言之,自我無法僅靠自我省察來了解。
(一)反射性評價
一個極具影響力的理論認為人們是從他人那里來了解自己的。人們每天都要與他人進行社會互動,通過這些互動可以得知別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比如“你的乒乓球打得可好了!”“你好聰明啊!”“你好漂亮啊!”諸如此類的他人評價可以幫助人們獲知關于自己的信息。
兩位20世紀的社會學家查爾斯·庫利(Charles Cooley,1902)和喬治·赫伯特·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1934)從符號互動的視角提出了自我概念的社會起源,其核心觀念是人們是通過自己生活里重要他人對自己的觀察與評價來奠定認識、評價自己的基礎的。庫利提出了“鏡像自我(looking-glass self)”的概念,認為人們的自我概念主要是通過將別人對自己的態度當作鏡子來看到自己的“鏡映過程”獲得的。這個過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想象你是怎樣出現在他人面前的;第二,想象他人是如何評判你的;第三,想象他人如何評判你的結果后,你就產生了情緒反應(比如驕傲或羞愧)。這個過程就好像是別人舉著一面鏡子,你通過這面鏡子認識了自己。我們所感知到其他人對我們的反應叫作反射性評價(reflected appraisals)。
關于反射性評價有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鮑德溫等(Baldwin et al.,1990)招募了一些學生(部分信仰天主教)來參加研究。在研究中,他們首先給被試呈現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皺著眉的人。這個研究有兩種不同的實驗條件:一是照片上的人是教皇,二是照片上是一個普通人。隨后,實驗者讓參加實驗的學生對自己的人格特征作出評價。結果發現,信奉天主教的人在看過皺著眉的教皇照片后對自己的評價要遠遠比其看到不知名人士的照片后的自我評價苛刻,也比看過同樣照片的非天主教教徒作出的評價更為苛刻。可見,教皇皺眉的形象足以影響信仰天主教的學生的自我形象。
米德則在庫利“鏡像自我”概念的基礎上進一步精細化了,他認為特定的個體固然可以影響到我們的自我概念,但與我們互動的他人數不勝數,“一千個人的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被許多不同的人來看待自己之后,我們的自我認識將何去何從?米德提出了“概化他人(generalized other)”的概念,這是一種將他人平均起來如何評價自己的心理表征。他人回答了我們是誰,我們像什么。
(二)內省
內省(introspection)也是自我認識的一種途徑。內省是指一個人檢視自己心理與精神狀態內容的過程。很多人認為自己簡單地就能夠擁有關于他們是誰、像什么的直接答案,無須依賴他人來告訴自己這些知識,他們只要朝自己的內心瞧一瞧,就知道答案了。因為他們是這樣想的:我經歷過的心理、行為等內容會儲存在自己的長時記憶系統中,而且也只有自己才擁有訪問這個系統的特權,我可以直接提取這些信息。如果我不告訴你,你只能通過觀察我后進行推斷才能間接地獲知我的這些信息。你的這些二手資料哪能比得過我的一手資料呢?
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人們確實可以直接獲知自己的思想與感受。內省是自我認識的一條途徑,但它卻有自身的局限性。例如發展性的問題。要想成功有效地進行內省,需要人們具備一定的認知能力。兒童認知能力的發展需要經過一定的階段,在他們幼小的時候其認知能力很有限,在進行自我認識的時候他們的內省就經常不能與他們父母對他們的看法相匹配。
在一項實驗中,兒童們被問道:“關于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誰最懂你?”“訪問特權”有道理的話,所有的兒童應該這樣回答:“我最懂我自己。”但研究表明,在兒童11歲之前,他們更有可能回答說是自己的父母最懂自己(Rosenberg,1979)。如果兒童與其父母在其兒童時期具備什么樣特質的問題上觀點不一致的話,兒童往往會認為父母的意見更正確一些。這一點讓人印象深刻:兒童相信父母能比自己更好地認識兒童自身。
1977年,尼斯比特和威爾森(Richard Nisbett and Timothy Wilson,1977)寫了一篇系統性地對內省進行抨擊的意義深遠的文章。他們指出,因為人們并沒有多少對自己內心進行訪問的特權,所以當人們檢視自己的內心時,他們要么會出錯,要么就是靠猜,或者是給出一些似是而非或是社會贊許性強的答案。
尼斯比特和威爾森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這些研究表明人們經常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是如何工作的。例如,有個實驗讓參與者選購襪子,實驗時研究者對每個參與者呈現到其面前的襪子順序都是不規則的,于是研究者知道大多數參與者購買的是最后呈現的那雙襪子。但是參與者對此卻沒有意識到,當研究者問他們為什么要購買這雙襪子時,參與者并沒有說:“我就是要選最后這雙襪子。”而回答“因為這雙襪子顏色漂亮”或“因為這雙襪子很柔軟”等。
還有一項能夠證明內省失效的研究(Smith and Engel,1968)。在這項研究中,要年輕男性觀看一些汽車廣告,每一則廣告都宣傳了汽車的某項特性,比如一則廣告說這部汽車很省油,另一則廣告說這部汽車很安全等。其中一則廣告還會配有一名性感的廣告模特。在不同的廣告中,這位性感廣告模特會搭配出現在不同的汽車里。參與者看了廣告后,研究者問他們會選購哪部汽車?
研究顯示參與者選購的是有性感廣告模特出現的那部汽車。但當問到他們為什么要選購這部汽車時,參與者根本沒有提及那位廣告模特,而是回答說他們看中的是汽車的某項性能,比如“良好的安全記錄對我來說真的太重要了”等。
總之,內省可以使人們得知自己的思想與感受。但他們也許并不清楚為什么對某些事是那樣思考和感受的。
(三)社會比較
第三種想要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怎么樣的途徑就是拿自己與別人進行比較。利昂·費斯汀格(Leon Festinger,1954)在他的社會比較理論(social comparison theory)中首先描述了這個過程。他指出,人們經常不知道衡量自身某種特征的客觀方法。比如說,你在某場考試中得了80分,或者是你花了40分鐘游了2 000米的距離,這些成績是好是壞?光靠這些數據本身并不能給你提供答案。想要知道答案,就得與別人的成績進行比較才行。
那么,要與誰比呢?費斯汀格的社會比較理論認為,與他人進行比較有三種情況。第一種是相似性比較(similarity comparison),即與那些在某個方面與自己類似的人進行比較。相似性比較的主要目的就是認識自己。你考了80分意味著什么,那要看與你同場競技的其他同學考得怎么樣。如果他們的平均成績只有70分,那你的80分就是一個好成績,你的這場考試就是成功的。如果他們的平均成績達到了90分,那你的80分就是一個糟糕的成績,你的這場考試就是失敗的。同樣,你花了40分鐘游了2 000米的距離意味著什么,也要與他人進行比較才知道。如果你與手握23枚奧運金牌的菲爾普斯(Michael Phelps)相比,那沒有任何含義。
第二種是下行比較(downward comparison),即與那些在某個方面要比自己更差的人來進行比較。下行比較的目的是要讓自己體驗到自尊,當我們看到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自己差的人,會讓我們感覺好受一些。
第三種比較是上行比較(upward comparison),即與那些在某個方面要比自己更好的人來進行比較。上行比較的目的則是讓自己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樣就能激勵自己更加努力,以向這些優秀人物看齊。
(四)自我知覺
關于自我認識途徑的另外一個理論認為,人們認識自我與認識他人的邏輯是一樣的,即觀察行為表現,再從行為推斷出相應的心理。在某種意義上講,這依然是與內省相對的,因為這也并非是通過“特許訪問”而達成的。
這就是貝姆(Daryl Bem,1965,1972)提出的自我知覺理論(self-perception theory),其要義就是我們想要知道自己是誰的方法與我們對他人形成印象的方法是一樣的。在對他人形成印象的過程中,首先觀察他的行為,當我們認為他的行為不是由情境因素造成的話,我們就會認為是由他的某種內在特質引起的。同樣地,我們在對自己形成印象時,也是先要觀察自己做了什么,再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歸因。如果自己的行為可以被情境因素所解釋,我們就進行外歸因。否則的話,自己的行為不能被明顯的情境因素所解釋,那我們就會作內歸因,認為此種行為是由我們的態度或特質導致的。
當我們身處一種新的或不尋常的情境時,我們極有可能通過自我知覺的過程來認識自己的。想象一下一位朋友邀請你和他一起去洞穴探險,此前你從未進行過洞穴探險,而你想嘗試一下新鮮事物,所以你就答應了。你深入到了地下20米處,進入到了一個緊密的廊道,這時你發現自己心跳加速,掌心出汗,想要撤退。而你的朋友則平靜如常,你又回想起自己早上并沒有喝咖啡,只喝了一杯不是很濃的茶。那么,你將如何解釋你的行為呢?你會在你的生活中第一次意識到你有幽閉恐懼癥。
其實,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運用自我知覺理論。比如說問你一個問題:“你叛逆嗎?”你可能猛地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稍過一會兒,你可能就有了答案。不管這答案是什么,你是怎么得出這個答案的呢?估計還是運用了自我知覺理論。推斷的過程大致是這樣的:回憶了一下你與叛逆相關的行為,如果你在兒童時期總是頂撞父母,求學時經常要與老師討論些問題,工作時向老板提了不少建議,那么,你就會認為自己是比較叛逆的。如果你在家里是個乖孩子,求學期間從不主動向老師發問,工作了領導讓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你就會認為自己是不叛逆的。
我們不僅利用自我知覺過程來推斷自己的人格與能力,我們還會利用它們來推斷自己當前的情緒。我們對所觀察到的東西作出反應(如一只具有威脅性的狗,一位有吸引力的伙伴),并通過對我們的思維和生理反應進行思考來確認情緒。但是很多情緒反應在生理變化上都是類似的。盡管我們能夠對喚醒水平的高低進行區分,但卻無法確定具體的情緒是什么。
沙赫特(Schachter,1964)認為我們對自己的情緒的知覺依賴于:(1)我們的生理喚醒水平;(2)我們所賦予的認知標簽,如生氣或高興。為了能夠賦予認知標簽,需要對我們的行為和情景進行回顧。例如,如果感覺到自己的生理喚醒,同時發現我們正對著電視上的喜劇哈哈大笑,那么就會推斷出自己很高興。正像貝姆所提出的自我知覺理論一樣,這種觀點強調內部狀態的模棱兩可,認為人的自我知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歸結為明顯的行為及外部環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