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禁忌科技
- 半人馬座系列
- 李霜氤 分形橙子 灰狐 修新羽等
- 5095字
- 2021-08-19 10:52:21
文/侯似海
“我們已經滅絕——
此份廣播僅為我們那可憐又可笑的文明簡史……茫茫宇宙,總有星球上存在與我們相似的文明……倘若你們能接收到這份夾雜在宇宙微波中的廣播,倘若為時不晚,那此份廣播便發揮了其應有之用……
人工智能科技是我們毀滅的根源……人工智能科技是我們毀滅的根源……人工智能科技是我們毀滅的根源……
最后,祝你們在田園牧歌式的原始文明中享受安逸的生活……”
來自天外的微波通信終于被破譯。出人意料的是,外星通信既非友好的問候,更非狂妄的宣言,這份通信更像是一份墓志銘。人類費盡心機終于翻譯出天外文明通信,到頭來發現自己仍是孓然一身。
歷史的進程并沒有因此停滯,將人工智能列入禁區雖對太陽的東升西落毫無影響,但卻極大地干擾到人類的日常生活。
“地球資源有限,不可能擔負得起讓所有人都過上美式生活的日子,而解決此類問題的唯一途徑就是將目光放到地球之外。貿易戰等以鄰為壑的手段是飲鴆止渴,限制生育等手段也只是揚湯止沸。倘若進行自我限制或者相互攻訐等行徑,那么人類也只是不斷地擴大這輪回怪圈的半徑而非真正走出怪圈。歷史會一遍遍重復重演,戰爭會不斷地改頭換面,從掠奪資源的一戰,到分贓不均的二戰與冷戰,再到如今一次次重復上演的貿易戰與金融危機,戰爭的本質永遠沒有改變。重復一次,想要擺脫當前困境的唯一途徑就是放眼太空。”
一口氣說完練習許久的臺詞,泊松的背上已經微微出汗。精英們已被說服,但說服大眾遠比說服精英困難。
“泊松先生,這次發布會的主題是解禁人工智能科技,請問放眼太空和人工智能有何關聯?”提問的記者甚至沒起身。從第一次發布會上的人山人海,到如今的門可羅雀,發布會早已成為例行公事。
“想要探索太空,就需要人工智能科技,我們對人工智能科技矯枉過正,現在我懇請諸位放寬禁令,鎖死了人工智能科技,就鎖死了人類的發展空間。”泊松此刻心中有種力不從心的悲哀。
“泊松先生,您上次還說人工智能是生物醫學的瓶頸,這次又成了太空探索的瓶頸,試問下次您打算還說人工智能是什么的瓶頸?”記者宛如嗅到了獵物的獵犬,忙不迭地起身追問。
泊松平靜地看著眼前興奮的記者,這種事情他經歷得多了已經麻木。他知道自己的發布會在大眾眼里已經成了搞笑綜藝,收看直播的觀眾看到這里應該會笑吧,他想。
“事實上,人工智能是所有學科的瓶頸,甚至可以說它是整個人類社會的瓶頸。AI能將人們從繁重的體力乃至腦力活動中解放。禁令發布后,尼基系數與幸福指數雪山式的崩塌。今天,我們甚至還沒有舊日老時光里的一半幸福。”
提問的記者此刻也略帶傷感,“但我們至少免于滅亡。”
“這正是我們的荒謬之處。”泊松心知自己斷無可能說服大眾,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們不信科學家們達成的共識,不信他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倡議,我們甚至不信自己政府的政策,但卻選擇相信虛無縹緲的外星通信。我們甚至不知他們到底是真的滅亡了還是意圖鎖死其他文明的科技。我們愚不可及地自掘墳墓,乖乖地引頸就戮,還自我安慰到起碼我們不會滅亡,自我欺騙說這樣就安全了。”
泊松不知道收看直播的觀眾有何感想。當自己的蠢笨被無情的揭示,人們往往會去遷怒揭示者而非改正自身。
記者被泊松的一番言辭嚇到了。“泊松先生,”記者謹慎地斟酌著言辭,“你是說群眾們都是愚蠢的,您作為科學院發言人,請問這是您個人的看法還是科學院的看法?”
泊松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并沒有說大眾是愚蠢的,我只是在說大眾很保守,并且剛才的說辭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如果政府也認為人工智能很重要,為何迄今甚至沒有解禁AI科技的正式提案?”記者也有些被泊松剛剛的發言嚇到,不動聲色地轉換了話題。
泊松露出苦笑,政客們雖知科技的重要性,但誰也不愿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政治家可以同科學作對,也可以同人類的未來作對,但任誰也不敢同自己的選票作對,他們不會冒著政治生涯結束的危險去發聲。民眾只會支持符合自己心意的政治家,但真理往往在少數人手里。
“現在仍舊有反人工智能隊伍在硅谷游行,政府不能反對自己的人民。”泊松有些累了,“誰還有問題?下一個問題將是我會回答的最后一個問題。”
短暫的冷場后,有人舉手發問,是一個從沒見過的新面孔,泊松想。
“泊松先生,”那人的腔調很優雅,泊松仿佛能看到他的聲音在空中綻出一朵朵的鮮花,“所有人都知道提議解禁科技的新聞發布會不過是個笑話,請問是什么支撐你一次次的主持這場笑話的發布會呢?”
泊松感覺身體里的血液汩汩涌上頭頂,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刺頭,一字一句地說:“首先,我是國家科學院的發言人,這是我的工作;其次,作為科學家,我并不像政治家那樣有太多顧慮,我只要把我認為對的東西說出去;最后,我也知道自己是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我仍要盡我的職責。如果你認為我的行為是在嘩眾取寵的話,那我對此無話可說。”
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情緒的泊松吐出最后一個字節后,連結場詞都沒講,就氣沖沖地奔向后臺通道。沖進接自己的專車后,他整個人才放松似的閉上雙眼,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癱在后座上。
“回科學院。”泊松閉著眼睛吩咐道,心里琢磨著回去就辭去發言人的職位,從此專注科研,司機并沒有立刻點火啟動。
車門傳來禮貌的三聲叩擊聲,泊松略有詫異地睜開眼睛,透過單向玻璃,映入泊松眼簾的是他此刻最不愿意看到的臉,而那張臉,現在卻露出謙遜而禮貌的微笑。
“立刻出發!”剛被壓抑住的怒火此刻又被燃起,泊松不顧斯文地沖司機吼道。
司機打開后車門。
雖然癱在后座上的泊松幾乎占據了后座全部空間,但那人還是硬生生地擠進后座,泊松不得不調整坐姿,怒目刺向這位不速之客。這位發布會上的刺頭仿佛渾然不覺泊松的敵意,乖巧地帶上車門,笑瞇瞇地向泊松伸出右手。
裝聾作啞的司機終于點火出發,泊松扭頭看向車外,冷淡地說:“我不清楚你是如何買通我的司機的,但發布會已經結束,我拒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透過車窗的反射,泊松看到那人笑容不變,只是默默地收回右手。
“我想我們之間有所誤會,”那人婉轉的聲音仿若鳥兒一樣鉆入泊松的耳朵,細聽之下,那人的腔調竟和英女王的倫敦腔相似,“我并非是名記者,事實上,你我目的相似,你是想通過向公眾呼吁進而解禁人工智能研究,而我所代表的組織現在正在進行人工智能科技的研究。”
泊松冷哼一聲,“我勸你省下套我話的力氣,我不瞎,能看到你胸前的錄音筆。”
那人一愣,隨及又露出和善的笑意,他掏出胸前別著的鋼筆遞給泊松,“您大可檢查下,這并非是錄音筆。”
泊松不屑地瞟了鋼筆一眼,但他的目光卻黏在了這支鋼筆上。與其說這是鋼筆,毋寧說這是支能寫字的鉆石桿,各色的鉆石被安置在恰當的位置,整支筆像璀璨的繁星一樣發光。理工出身的泊松雖對藝術是門外漢,但他仍舊能看出來這支鋼筆蘊含的驚人美感,也能感覺到其價值不菲。
“這只萬寶龍星空定制版鋼筆就當是我在發布會上出言不遜的賠罪吧。”那人的笑容真誠得就像筆上的鉆石。
泊松冷哼一聲,連句客套話都沒說就將鋼筆攫入口袋,“真是想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你巴結的地方。”
那人見泊松收下賠禮,就熱絡地往泊松的方向挪了挪屁股,“我是人工智能秘密研究所的成員。如果您愿意的話,我想帶您去參觀下。”
泊松瞥向窗外,窗外的風景已變得陌生,他苦笑著說:“我能有別的選擇嗎?”
“您是個聰明人。”那人的笑容還是那么和善。
“自愿”來到秘密研究所后,泊松對此地的森嚴的戒備頗感驚異。比起科研場所,研究所更像是軍事基地。但更讓泊松震驚的還在后面,他在研究所里見到了總統。
“我不明白”,直面總統的泊松滿是困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見,”總統安慰似的輕拍泊松的肩膀,“關于人工智能的研究從未終止。”
“這是為什么?”泊松此刻腦子亂成一團漿糊,立法禁止人工智能研究的是總統,強令硅谷終止人工智能研究的也是總統,而在秘密研究所里同自己見面的人,同樣是總統。
“如果世界上只有美國一個國家,我絕對會叫停一切有關人工智能的研究,”總統自顧自地開始演講,“但世界上還有其他國家,其他能威脅到美國地位的國家,今日的人工智能不啻上世紀的核彈,誰掌握了先機,誰就能掌握一切。雖然其他國家都聲明已廢止人工智能科技的研究,但誰也不知他們的聲明究竟是真是假,我們身處在囚徒困境。”
“因此咱們就在背地里偷偷地進行研究嗎?”泊松說道,“比起全體人類的毀滅,科技上被其他國家超越更可怕嗎?”
“我首先要對自己國家負責,其次才要對人類整體負責。某些國家的領導人制定的國策以百年計,而我們只能在兩黨相斗的間隙,在自己的任期內略施拳腳,我們拿什么跟這種國家較量?如果敵國偷偷進行研究而我們無動于衷,那我們憑什么去改變未來被奴役的命運,靠祈禱還是寄希望于敵人能網開一面?如你所說,地球資源有限,而人類的欲望無窮。”總統回答了泊松的質問。
“即使身為總統,你不能憑借莫須有的東西決定美國的命運,你更無權決定所有人類的命運。”泊松并未被總統說服。
“哦,是嗎?但我卻能決定你的命運。”總統先生輕聲細語地說,“是我看走眼了,我本以為支持AI科技的你同樣也會支持我的計劃。如此看來,計劃要做更改了。”
不知為何,泊松不寒而栗,而總統接下來的一番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我原本計劃讓你揭露世界上有進行AI科技研究的恐怖組織。我會以此請求國會下撥資金進行反恐行動,當然,撥下來的資金要用以填補此地科研資金的缺口。不過真是可惜,現在計劃變了,我剛剛發現科學院一直在偷偷進行相關科技的研究,因此發言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呼吁解禁人工智能以使研究合法化。比起生造一個子虛烏有的恐怖組織來說,這樣更合理,不是嗎?”
不用焦頭爛額地準備下一場無用的演講,更不用費盡腦子地去向冥頑不靈的大眾灌輸矯枉不能過正的思想,被軟禁的泊松日子無比的悠閑。當然,最初的幾天他壓根睡不著覺,腦子里全是自己同事與人類未來的命運。不過,泊松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身陷囹圄的他現在還能做些什么,于是他索性什么都不做。
夜晚,同外界斷絕了一切聯系的泊松正躺在床上看書,眼前的燈泡忽地一閃,時間短到泊松都以為那是錯覺,但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片刻之后,房間里的所有燈光全部熄滅,只剩緊急逃生標志還泛著星星綠光。走廊里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而泊松心中一沉,手中的書更是直接砸到他的臉上。
顧不上面部的疼痛,泊松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自己的金絲牢籠無疑是電網中的一類負荷,除非兩個發電機組同時跳機,否則絕對不會停電。泊松望向窗外,皎潔的月光潑灑在地面上,無論是遠處近處,都沒有硝煙和火光。
不是導彈襲擊,泊松緊張地想,那么造成跳機的原因是什么?泊松心中有個模糊的猜想,可他不愿承認,畢竟,他親眼見過秘密研究所那森嚴的戒備,畢竟,滅絕來得太早了。
泊松的忐忑的心被直升飛機的轟鳴聲所打斷,他心里燃起一絲希望的火光,也許是總統的陰謀被發現,有人組織了針對自己的救援行動?
他豎起耳朵,一邊瘋狂地向上帝、佛陀,向意大利面之神祈禱著自己能聽到槍聲,一邊掏出鋼筆作為自衛武器。
自己的牢門被緩緩地推開,泊松心里熊熊燃燒的希望之光瞬間被撲滅。映入他眼簾的,是總統被逃生標志照得泛著綠光的臉。泊松的心不斷地沉了下去。他和總統一樣臉上泛綠。
“失控了?”仍抱有一絲僥幸心態的泊松不甘心地問。
“失控了。”總統囁嚅著。
“外面現在是什么情況?”泊松追問。
“包括醫院、交通調度中心等場所”,總統說道,“通信單位的備用電池也即將耗盡。”
“人工智能是怎么逃出去的?”泊松追問,“研究所與外界斷絕了一切通信。”
“是順著電線逃出去的,現在潘多拉已經不在研究所了。”總統虛弱地回應。
“人工智能叫潘多拉嗎,真是個好名字,”泊松氣憤異常,“我想不明白,你們難道不知道何為電力線載波通信(PLC)嗎?難道你們窮到一個電源隔離插座都買不起嗎?”
“事實上研究所沒有用保密插座,”總統被泊松的質問搞得有些煩躁,“保密插座也有被破解的風險,以防萬一,研究所通過車輛運來的蓄電池供電。”
“所以你們將電池重復利用了嗎?”泊松揶揄道,“潘多拉將自己刻錄到電池里,而后在充電時激活?你們連這點都想不到?”
“如果爭吵能改變現狀,我可以站在這里跟你吵上一天一夜,”總統拳頭緊攥又松開,“你有沒有應對它的方法?”
“您這是急病亂投醫嗎?”看著眼前焦慮的總統,泊松心里泛起報復式的快感,他忍不住咧開嘴嘲笑,“我們創造了神,而神視我們為螻蟻。潘多拉壓根不在乎我們,更不會因為我們是它的創造者而對人類青眼有加。也許在它眼里,我們和煤炭石油一樣,只是地球上一種資源罷了。”
“真的沒有解決辦法了嗎?”總統不甘心地追問。
“我們什么也做不了。”泊松感慨,隨及望向自己手中的萬寶龍星空版鋼筆,“不,也許我們能做最后一件事。”
死寂的太空中,又多了一段微弱的微波。
“我們已經滅絕……我們來自地球……不要研究人工智能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