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三)
- 沉香未盡盼君歸
- 鬼島梓筱
- 3117字
- 2021-07-23 15:57:11
范青言抱起范聞下山時,范聞顫抖著睜開了雙眸。
淚痕還未干涸,他的眼角紅腫,只能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姐姐……”他微張嘴唇,卻無力發(fā)聲。
姐姐,還好你還在。
范青言只是漠然的前行,她的心快碎了,她的天空已經塌了,她的生活已經崩潰了。
兩人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待范青言與范聞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飛雪中時,山頂緩緩浮現(xiàn)三道人影。
“匪君子,你為何要放走他們!你明明知道我……”一個臉色蒼白,雙目無神,額頭青筋直露的男子憤憤地喊道。
然而他話未盡,就被匪君子冷冷的一個眼神給打斷了。
那種眼神冰冷而帶著殺意,視人命為草芥。
“林孢,不要以為做了閣主就可以得意忘形。”匪君子撇下這一句話,便不再理會他,緩緩向山下走去。
云寒生慢悠悠地跟上,回首瞇眼笑了笑,“林孢,我們就幫你到這里,剩下的你好自為之。還有,那位圣女我們覺得有點意思,所以,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林孢被云寒生的笑里藏刀給嚇到了,只得拼命點頭稱是。
雖然做了渡靈閣閣主,看似比誰都安穩(wěn),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閣主當?shù)挠卸嗌蝗缢溃杂胁簧鞅銜祟^落地。
他活的膽戰(zhàn)心驚,只為了依靠這兩個怪物的力量來了結自己的心愿。
云寒生的話林孢聽懂了,范青言有他們盯著,林孢動不得她。
他心有不甘,卻又不得不服從。在力量與權利面前,他膽小如鼠,只能做個懦夫。
“你為什么突然想要保住那個圣女?她跟你非親非故,你有什么理由要放過她?”云寒生很是不解的詢問道。
匪君子的冥火輕易就能遍布整座雪峰,可是他偏偏放過了范青言的弟弟與爹爹,沒有將冥火蔓延至西北角。
而對于范青言的逃離,他選擇了袖手旁觀,不僅如此,還讓云寒生也不要對他們下手。
“理由?我需要那種東西嗎?”匪君子黯淡無光的眼底劃過一絲落寞,只有很短暫的一瞬,讓云寒生有些懷疑自己眼花。
但也就一瞬間,云寒生明白了匪君子的想法,“我懂了,就和你幾百年沒有理會渡靈閣事務,卻突然想來幫林孢這小子一樣。你莫不是覺得他們和你同病相憐,起了憐憫心了……”
話未說完,匪君子突然一巴掌捂住了云寒生的嘴,硬生生地堵住了他還沒說完的話。云寒生默默的把自己還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云寒生:“……”你不想讓我說但也別直接動手啊……男子漢大丈夫敢做不敢當。
待匪君子松開手,身影一閃消失在雪色之中。
范青言跌跌撞撞地抱著范聞奔跑在雪山腳下的樹林里。
荊棘遍布,黑色的尖刺狠狠地扎進了她露出的皮膚里,原本如雪一般白皙的手臂上滿是鮮紅的劃傷,有鮮血緩緩溢出,新傷加舊傷,疼痛遍布全身。
范青言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渡靈閣的人會追上來。
月色照入林間,透過樹梢的縫隙傾瀉下一地銀光月華,林間花在夜晚散發(fā)醉人的香氣,樹影婆娑,有野獸的身影一閃而過。
寧靜的夜晚,山腳下住著的農人有的還在家里挑燈織布,有的已然安然入睡,繁星如夢,期待著子夜過后的黎明。
沒人知道雪山上發(fā)生了怎樣的慘劇,只有范青言一晚膽戰(zhàn)心驚,驚鳥亂入林,訴說著殺戮帶來的絕望。
范青言大口大口地喘氣,白嫩肩上已經紅腫不堪,懷中的男孩已經入睡,不知是做了怎樣的噩夢,眉頭緊蹙,喃喃自語。
滅族之痛,會是他一生的創(chuàng)傷。
范青言不知自己將來何去何從,是流落街頭?還是依賴于別人家的屋檐之下?亦或者回去報仇?
她不知道。報仇她一定會去報的,但不是現(xiàn)在,以她現(xiàn)在的實力,根本不足以對抗渡靈閣。
但是要等她修為提升,那得要等多久?更何況是對抗那兩個妖孽?
以她目前的修為來看,匪君子與云寒生都是過了百年修為的,甚至可能有上千年!況且鬼與妖天生靈力、天賦就在人類之上,饒是她天賦再怎么過人,要到他們的那種境界,起碼也要數(shù)千年吧。
人類如何活的到那時?她怕是早已化為青煙消散于塵世了。
絕望涌上心間,范青言想起了雪山之上救下自己的女子冐蓮。
她是何時混上雪山的范青言無從得知,但她的修為絕對在范青言之上!這一點是一定的。
她會有事嗎?范青言心中不安起來,如果救命恩人為了自己以及自己的族人而喪失性命,范青言大概會一輩子活在愧疚與自責之中,連漫長的歲月也消磨不掉。
“姑娘是……青言?”一道帶著疑惑的男聲在范青言面前傳來。
她抬眸凝視密林深處,這聲線甚是耳熟,似乎是熟識之人。
樹影婆娑,黑漆漆的小路盡頭傳來踩踏枯枝敗葉的聲響,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向范青言靠近。
月光如水,從樹梢間灑下,落在那人面龐之上,他的皮膚在月光的映襯下愈發(fā)白皙如雪,青絲披散于肩頭,部分被一只光滑勻稱的玉簪盤起,此刻的慕容緣在范青言眼中,就像是月之仙人蒞臨凡塵。
“慕容大師……我……”范青言微微張了張嘴,卻聲音沙啞,千言萬語訴不盡,最后只能徒勞地張著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慕容緣在她面前俯身,輕輕扶起范青言,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傷口,然后將熟睡的范聞攬進自己懷中。
“說不出口便不必強求,雪山發(fā)生了什么我一路行來大概也能猜到,若有需要,我慕容緣定會全力以赴。”他堅定的語氣給人以安心之感,那雙眼眸似有星河閃爍,深深的吸引著范青言,讓她不自覺地想要依靠。
那晚之后,慕容緣將范氏姐妹安置在雪山山腳的村落中。他原本想要帶他們回云鶴山躲避渡靈閣的追殺,但范青言拒絕了。
“我的歸屬永遠只有雪山,哪怕死,我也要死在這里。我不想茍且偷生走完塵世這一遭,滅族之仇我們遲早要還,我想待在這里,請您容許我的任性。”
范青言說話時,已然沒有當年雪山圣女的清高,她身上背負血債,注定要浴血奮戰(zhàn)到天黑。
慕容緣知曉她的決絕,而范聞的想法也與姐姐一般。對于姐弟倆的決定,慕容緣選擇尊重。
為了不讓他人認出他們,慕容緣為范青言與范聞各制作了一張一次性的假面。這種假面不易脫落,一旦摘下便作廢。
易容之后的姐弟倆完全看不出雪山一族的氣息,簡直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范青言在心底暗暗感嘆著慕容緣的易容術。
對于易容之術,她也十分好奇,多年前慕容緣初入雪山時,她正年幼,還死死拽著慕容緣的衣角不讓他離開呢。只是如今再見,她已經從神圣的雪山祭壇跌落泥潭,成為不得不隱姓埋名的懦夫。
而慕容緣也有了徒弟。
幾年春秋走過,早已物是人非。不知似水流年的光陰歲月里,什么是緣分,什么是仇恨?
連時光也消磨不了。
因為范青言已經白了一頭青絲,可謂“朝如青絲暮成雪”,慕容緣只得把她易容成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而范青言也不得不裝作手腳不便,瞞過村里人的眼。
他們想要暫時忘卻仇恨,過上普通凡人的生活。
三年后。
從集市回來的范青言步履蹣跚地跨進破舊小屋的門檻,有熱心的年輕人上前攙扶,她只是輕輕笑笑,不動聲色地配合著。
小伙子笑著道:“您老人家一大把年紀了,還去集市勞活兒啊?今個兒咋不叫上孫子一起啊?您看這把您給累的。”
范青言搖搖頭,回想起早上準備出門時還睡得死沉沉的范聞,“沒事沒事,你別看我一把年紀了,身子骨可好得很吶!”
與年輕人笑著道別后,范青言謹慎地從里面關上了門。
村里的人都熱情好客,鄰里之間和睦相處,相互串門是常有的事,所以一般人都會在白天敞開大門,就算別人家養(yǎng)的畜生家禽跑自己家來了,也都只是一笑而過。
只有范青言家里一直緊閉著大門,從來沒有外人進去過。村里人倒也看得開,只當是老人家沒有適應這里的生活,三年過去依舊把范青言和范聞“祖孫倆”當家人看待。
當她轉身走進范聞的房門,卻見房間空蕩,被褥凌亂,窗戶打開,有冷風灌入房間,揚起大片塵埃。
一切都是它原本的模樣,可唯獨沒有范聞的身影。
范青言頓時心里一陣慌亂,三年以來范聞一直都很安分地待在自己身邊,自己出門后他也從不亂跑,決不會給自己添亂。可是現(xiàn)在家中并沒有他的身影。
“咯噔”一下,范青言覺得心中的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不詳之意彌漫心間。
床頭有一張字條,被一根細鐵釘釘在墻上,范青言拽下紙片,上面是范聞潦草的字跡:“姐姐,我走了,我要去面對我該承受的一切了,不必掛念。”
該承受的一切是么?清淚滑落,淚水氤氳眼眶,朦朧了眼前的風景。
該來的總會來,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