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戰爭與和平(全2冊)
- (俄)列夫·托爾斯泰
- 2431字
- 2021-07-20 16:41:56
二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廳漸漸擠滿了客人。前來赴會的都是彼得堡的達官要人,這些人雖然在年齡和性格上各自不同,但他們所生活的社會卻是一樣的;瓦西里的女兒——美麗的海倫來了,她是來接父親一齊去赴領事館的招待會的。她佩戴著花字獎章[5],穿著赴舞會的服裝。年輕、有名、小巧玲瓏的公爵夫人博爾孔斯卡婭,彼得堡最迷人的女人,也來了,她是去年冬天出嫁的,因為懷孕,已經不在盛大的交際場所露面,但小型的招待會還是參加的。瓦西里公爵的兒子伊波利特帶來由他引見的莫特馬爾;來赴會的還有莫里約神甫和其他許多人。
“您還沒見過(或者:您還不認識)我的姑母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對每一位來客說,然后鄭重其事地領著客人去見一位頭上扎著高高的花結、當客人快要到來時從另一個房間蹣跚地走出來的小老太太;安娜·帕夫洛夫娜一面介紹客人的姓名,一面把視線緩緩地從客人移向我的姑母,然后就走開了。
每個客人都向這位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感興趣、誰也不需要的姑母行禮問候一番。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們的問候露出哀愁的、莊重的神情,默默地贊許。我的姑母對每位客人都說同樣的話,談到他們的健康,談到自己的和太后的健康,“謝天謝地,太后今天好些了”。每位前來請安的人,為了顧全禮貌,都不露出匆忙的樣子,但卻懷著履行了沉重的義務之后的輕松之感離開老太婆,整個晚上再也不到她跟前去了。
年輕的博爾孔斯卡婭公爵夫人帶著一個絲絨繡金的手提包,里面放著她的針線活兒。她那略帶黑色絨毛的好看的上唇,翹得遮不住牙齒,正因為上唇微翹,顯得更加可愛,有時上唇向前伸或者跟下唇抿起來,就越發可愛了。正像特別惹人喜愛的女人常有的那樣,她那缺點——翹嘴唇和半張開的嘴——仿佛成為她的獨特的美。不論誰看到這個精神飽滿、活潑可愛、雖然懷孕然而輕松愉快的未來的母親,都感到快樂。老年人和抑郁苦悶的年輕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待一會兒,談幾句話,就仿佛覺得他們也變得和她一樣了。凡是和她說過話、看見她一說話就露出嫵媚的微笑、看見她經常露出雪白閃亮的牙齒的人,就會覺得他那一天受到特別的寵幸。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嬌小的公爵夫人提著針線包,邁著細碎的快步,一搖一擺地繞過桌子,快活地整了整衣裳,就在銀茶炊旁的沙發上坐下來,仿佛她不論做什么,對她自己和周圍的人,都是一種娛樂。
“我把針線活兒帶來了。”她一面打開手提包,一面對大家說。
“您瞧,安內特,別跟我開這么大的玩笑,”她轉身對女主人說,“您信上說是一個小小的晚會。您瞧我這一身穿的。”
她伸開兩臂,讓大家看她那件鑲花邊的雅致的灰色衣裳,胸口以下系著一條寬寬的緞帶。
“您放心吧,麗莎,您總歸比誰都好看。”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說。
“您可知道,我丈夫就要離開我了,”她繼續用同樣的腔調對一位將軍說,“他要去送死。請您告訴我,這場可惡的戰爭是為了什么???”她對瓦西里公爵說,不等回答,又轉身和公爵的女兒——美麗的海倫說話。
“這個嬌小玲瓏的公爵夫人,是一個多么可愛的人兒!”瓦西里公爵低聲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
小公爵夫人剛到不久,進來一個肥肥胖胖的魁偉青年,他戴著眼鏡,頭發剪得很短,穿著時髦的淺色褲子,又高又硬的折角領子,咖啡色的禮服。這個肥胖的年輕人是葉卡捷琳娜女皇時代赫赫有名的大官、而此刻在莫斯科是命在垂危的別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還沒有在任何地方供過職,剛從國外留學回來,這是他初次涉足社交界。安娜·帕夫洛夫娜像對待客廳里最低一級的客人那樣,對他點點頭。盡管這是最低一級的禮節,但是當皮埃爾剛一進門,安娜·帕夫洛夫娜就露出驚慌不安的神色,仿佛看見一個不該在那個地方出現的龐然大物似的。皮埃爾的確比客廳里其他男人都高大些,但這種驚慌不安只可能由于他那既聰明而又羞怯、既敏銳而又自若、不同于客廳中其他人的眼神而引起的。
“皮埃爾先生,多承您厚愛,來看望一個可憐的病人?!?/span>安娜·帕夫洛夫娜領他去見姑母時,一面對他說,一面惶恐不安地向姑母遞了個眼色。皮埃爾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老是用眼睛搜尋什么。他興致勃勃,滿面春風,微微含笑,像對一個熟朋友似的向矮小的公爵夫人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姑母跟前。安娜·帕夫洛夫娜的不安并不是平白無故的,因為皮埃爾沒有聽姑母講完太后的健康情況,就離開了她。安娜·帕夫洛夫娜連忙用話攔住他。
“您認識莫里約神甫嗎?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她說。
“是的,我聽說過他那個謀求永久和平的計劃,非常有趣,但未必有可能……”
“您是這樣想嗎?……”安娜·帕夫洛夫娜說,她本想應酬幾句,就去盡她做女主人的職責,但是皮埃爾又做出一個與前相反的沒有禮貌的舉動。剛才他沒有聽完姑母的話就走開了,現在他又用話纏住需要離開他的對談者。他低著頭,叉開兩條長腿,開始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證明,為什么他認為神甫的計劃是空中樓閣。
“咱們以后再談吧?!卑材取づ练蚵宸蚰任⑿χf。
她擺脫了這個不懂事的年輕人,又去履行她女主人的職責,繼續東聽聽西望望,準備哪里談得不大起勁就鼓動一下。像一個紡紗作坊的主人,把工人安排就位以后,就在作坊里來回巡視,發現紡錘運轉失靈或者不順耳、軋軋作響、聲音太大時,就趕忙過去剎住,或者使它恢復正常運轉——安娜·帕夫洛夫娜正是這樣做的,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時常走到發生冷場或者談得太多的人堆跟前,插進三言兩語或者把客人調動一下,于是談話機器又節奏均勻、彬彬有禮地開動起來。但在她這樣照料的時候,仍然可以看出她特別擔心皮埃爾。皮埃爾不論是在聽莫特馬爾周圍的人們談話,或者走到有神甫在場的那一堆人里,她都關切地注視著他。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這次晚會,對于一向在國外留學的皮埃爾說來,是他在俄羅斯見到的第一個晚會。他知道全彼得堡知識界的人才都聚集在這里,他像孩子走進玩具店一樣,左顧右盼,目不暇給。他唯恐漏掉他可能聽到的精辟談話。他一面望著聚在這里的人們臉上信心十足而又溫文爾雅的表情,一面總盼望聽到特別高明的言論。最后,他走到莫里約跟前。他覺得這里談得有趣,就停下來,像一般年輕人喜歡做的那樣,等待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