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2678字
- 2021-06-24 10:53:12
迪克在坑道轉彎處拐過來,沿著戰壕里的木板路往前走。他來到一個潛望鏡跟前,透過鏡筒觀望了一會兒;然后踏上臺階,朝掩體那邊張望。前方暗黑的天空下是博蒙特哈梅爾,他左面是那座悲慘的西埃普弗爾山。迪克用他的雙筒望遠鏡看著這兩處景觀,不禁悲從中來,感到喉頭一陣發緊。
他繼續沿著戰壕往前走,發現別人正在另一條坑道里等他。他很興奮,想讓大家分享他的興奮,讓他們理解這些東西的意義,其實阿貝·諾思在軍隊服過役,而他卻沒有。
“這塊地方在那年夏天平均每英尺付出了二十條生命的代價。”他對羅斯瑪麗說。她順從地朝前望去,前面是一片綠色平原,草木并不茂盛,倒是有點兒光禿,上面只有才長了六年的低矮樹木。假如那天下午迪克說那些樹木現在正遭受著炮擊,羅斯瑪麗也會不假思索地相信他的話。她的愛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使她終于開始感到不愉快了,感到悲觀絕望,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真想和媽媽傾訴一番。
“從那以后這世界上又死了無數人,我們也會很快就死去的?!卑⒇愑眠@話來安慰大家。
羅斯瑪麗緊張地期待著迪克繼續說話。
“瞧那條小溪——我們可以兩分鐘內走到那兒去,英國人用了一個月才走過去。一個帝國慢慢往前推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繼續前進。另一個帝國慢慢往后退,一天只退幾英寸,留下漫山遍野血淋淋的尸體。這一代歐洲人再也不會干這事兒了?!?
“什么,他們只不過才退到土耳其,”阿貝說,“再說在摩洛哥——”
“那不一樣。這西線的戰事再也不會發生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發生了。年輕士兵們以為還能打,其實不能了。他們可以再攻下馬恩省,但無法攻占這地方。這里被攻占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包括宗教和階級之間多年存在的那種一成不變的固定關系。俄國人和意大利人在這條戰線上干得不好。要想打得好,必須把整個思想感情武裝起來,讓頭腦里裝滿過去的回憶,以及更早的事兒,比如圣誕節的歡樂,皇太子和他的未婚妻寄來的明信片,瓦朗斯的小咖啡館,昂特林頓的花園酒吧,市政大樓里的婚禮,觀看賽馬,還有祖父的絡腮胡子?!?
“格蘭特將軍1865年在匹茲堡發明了這種戰術?!?
“不對,不是他發明的,他發明的是大規模屠殺。這種戰術的發明者是劉易斯·卡羅爾[6]和儒勒·凡爾納[7],是能寫出《水仙》的人,是擅玩滾球的鄉村教區執事,是馬賽的教母,是在維爾特堡和威斯特伐利亞的背街小巷被勾引的姑娘。哎,這是一次愛之戰——中產階級把一個世紀的愛都用在這兒了。這是最后的一次愛之戰?!?
“你把這次戰役交給勞倫斯[8]好了?!卑⒇愓f。
“我那美麗可愛而又安全的世界,在一次巨大的愛的爆發中,在這兒完全崩潰了,”迪克頑固地感嘆著,“難道不是嗎,羅斯瑪麗?”
“我不知道,”她神情嚴肅地回答,“你什么都知道。”
他們落在了其他人后面。突然一陣土渣碎石落了他們一身,阿貝在旁邊的一條坑道里叫喊起來:
“戰斗的精神又回到我身上來了。我已經愛上俄亥俄一百年了,我要炸掉這條戰壕。”他把腦袋探出坑道,“你們死了——你們不懂規則嗎?那是顆手榴彈?!?
羅斯瑪麗大笑起來,迪克也抓了一把石子準備報復,卻又放下了。
“我不能在這兒胡鬧,”他口氣里帶點兒抱歉的意思,“銀帶砍斷了,金碗打碎了,還有這一切的一切,但是像我這樣浪漫的人對此卻無能為力。”
“我也是個浪漫的人?!?
他們從經過仔細整修的戰壕里走出來,迎面看見一個為紐芬蘭死難將士所建的紀念碑。羅斯瑪麗念了一下碑文,不禁失聲痛哭起來。她和大多數女人一樣,愿意讓人家告訴她應該怎樣感覺,她愿意讓迪克告訴她什么事兒是荒唐的,什么事兒是悲慘的。但最要緊的是,她想讓他知道她是多么愛他,因為這個事實弄得一切都沒了頭緒,弄得她如癡如醉地來到這個戰場參觀憑吊。
參觀既畢,他們坐進了自己的汽車,出發去亞眠。天上下起了暖暖的細雨,雨水紛紛落在矮樹林和灌木叢里。他們看見按類型分別堆在一起的啞彈、炮彈、炸彈、手榴彈,仿佛一次巨大的火葬用過的無數堆干柴一樣,還有頭盔、刺刀、槍托,腐爛的皮帶之類的裝備,全都散布在地上,丟棄了六年。在一處彎道附近,忽然出現了一片墳塋,墳頭插滿了花環,宛如一片白色的海洋。迪克叫司機停車。
“那姑娘還在那兒——還帶著她的花環?!?
大家看著他下了車朝姑娘走過去,姑娘猶豫地站在墳場門口,手里拿著一個花環。她的出租車停在那里等著她。這姑娘長著紅頭發,是田納西人,他們上午在火車上和她相遇,她是從諾克斯維爾來這兒的,為的是給她哥哥的墳上放一個花環,以示紀念。她神色悵惘,臉上掛著淚珠。
“陸軍部肯定給錯我號碼了,”她嗚咽著說,“這個號碼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我從2點一直找到這會兒,可是墳這么多,實在找不到?!?
“我要是你,就不看名字,隨便放在哪個墳上都行。”迪克勸她說。
“你覺得我該這么做嗎?”
“我覺得這是他想要你做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雨越下越大了。她把花環放在場門內第一座墳頭,然后接受了迪克的建議,打發了出租車,搭他們的車一塊兒回亞眠。
羅斯瑪麗聽了那個不幸的故事,又掉了眼淚——這是一個憂傷的日子,但是她感到自己長了見識,盡管自己并不理解這事情的實質。后來她回憶起那天下午,覺得還是愉快的——也是一次平凡的經歷,是聯系過去的歡樂和未來的歡樂的一個環節,而它本身結果也是一次歡樂。
亞眠是個到處都是紫色調的城鎮,依舊沉浸在戰爭的慘痛之中,和別處的幾個車站很相像,比如巴黎的北方車站和倫敦的滑鐵盧車站。白天在這種城鎮里,人就會情緒低沉。大教堂前面的灰色卵石鋪面的大廣場上,穿行著二十年前的小電車,就連天氣似乎也有一種過去的味道,好像褪了色的照片似的。但是天黑之后,法國生活中最令人滿意的東西就又浮現在這幅畫面上來了——到處是女孩兒們輕盈的身姿,男人們在小酒店里吵吵嚷嚷,一句話恨不得說上一百個“那個”,一對對情侶徜徉街頭,肩并肩,頭挨頭,用不著花費什么,但其樂融融。他們坐在街邊的拱廊里等火車,拱廊很高,足可以讓煙霧、歡笑和音樂散發出去。樂隊為迎合聽眾的口味,突然奏起了《對,我們沒有香蕉》[9],他們禁不住拍起手來,因為指揮顯得非常得意。那個田納西姑娘忘記了悲哀,也高興起來,甚至還熱情地轉動著眼珠指手畫腳地與迪克和阿貝嬉笑調情。他們倆溫和地和她逗笑取樂。
后來,他們又逛了一些小地方,這些地方各具特色,分別屬于維爾特堡人、普魯士衛兵、阿爾卑斯山列兵、曼徹斯特磨坊工人、伊頓公學的老畢業生。離開這些地方后,他們上了火車回巴黎。路上吃了些車站飯館做的香腸乳酪三明治,喝了些博若萊葡萄酒。尼科爾心不在焉,不停地咬嘴唇,翻看著迪克帶來的幾本介紹那個戰場的小冊子——的確,迪克已經把有關那個戰場的情況都很快研究了一遍,一直試圖從中概括出一個簡單的道理,直到能和他的一個晚會沾上點兒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