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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 夜色溫柔
  • (美)F.S.菲茨杰拉德
  • 2615字
  • 2021-06-24 10:53:12

她在樓下空蕩蕩的大廳里看見了坎皮恩。

“我看見你上樓去了,”他興奮地說,“他好嗎?決斗多會兒開始?”

“不知道。”聽他那種口氣,好像這事兒是場馬戲,好像麥基斯科是個可憐的小丑,所以她很反感。

“你能和我一塊兒去嗎?”他問,那神氣好像包下了座位似的,“我租下了酒店的汽車。”

“我不想去。”

“為什么不呢?想想看吧,這事兒會叫我少活好些年,可我說什么也不能不去。我們可以站到遠遠的地方看。”

“你為什么不叫鄧弗利和你一塊兒去?”

他的單片眼鏡掉了下來,沒像上回看見的那樣掉進一堆胸毛里。他站了起來。

“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哦,我恐怕不能去。媽媽不會愿意讓我去的。”

羅斯瑪麗進了屋里,聽見斯皮爾斯太太醒了,倦聲倦氣地問她:

“你到哪兒去了?”

“我睡不著。你睡你的吧,媽媽。”

“到我屋里來。”羅斯瑪麗聽見她坐起來了,就進去告訴她發生了什么事兒。

“你為什么不去看看?”斯皮爾斯太太建議她去,“你倒不必離得太近,完事后你也許能幫上忙。”

羅斯瑪麗一想到自己站在一邊旁觀的樣子就覺得不舒服,所以還是不愿意去。斯皮爾斯太太倦意很濃,還不十分清醒,隱約想起了她做醫生妻子的時候,那些死傷病痛者的家屬常常半夜來敲門求助。“我想讓你獨立自主地決定去什么地方和做什么事兒——雷尼做廣告特技表演的時候,你出的力比眼下這事兒可艱難多了。”

羅斯瑪麗還是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去,但是她順從了那個可靠而清晰的聲音,是這個聲音把她在十二歲的時候送上了巴黎奧德昂劇院的舞臺。她出門時又向母親打了個招呼。

她在樓梯上看見阿貝和麥基斯科一塊兒坐車走了,感到如釋重負——可是不一會兒,酒店的汽車開到了拐角處。路易·坎皮恩歡喜地尖叫了一聲,把她拉進車里,讓她坐在他旁邊。“我一直在那兒藏著,因為他們可能不讓咱倆去。我把我的電影攝影機帶上了,你瞧。”

她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這人真是糟透了,糟到令人不覺其糟的地步,只覺得他喪失人性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麥基斯科太太不喜歡戴弗夫婦,”她說,“他們對她可是挺好的。”

“噢,不是這么回事兒。是她看見了什么。因為有巴爾邦在場,我們沒弄清楚她究竟看見了什么。”

“這么說,不是這事兒讓你這么難過。”

“噢,不是,”他說,他的聲音有點兒結巴,“是另一件事兒,我們回了酒店才發生的。可我現在無所謂了——我把它徹底忘了。”

他們跟著前面那輛車沿著海岸向東駛去,經過了朱安坪,那兒正在建筑一座新賭場的主體結構。已經4點多了,天空呈灰藍色,第一批漁船正吱吱嘎嘎開進淡淡的灰綠色海面。這時,他們拐下了大路,駛向偏僻的野外。

“那是高爾夫球場,”坎皮恩叫了起來,“我肯定場地就定在那兒了。”

他猜對了。阿貝的汽車在他們前面停下來的時候,東方已經露出紅里透黃的曙色,顯然又是個悶熱的日子。羅斯瑪麗和坎皮恩吩咐酒店的司機把車停在一片松樹叢里,兩人躲在樹林里的暗處,避開了那條發白的高爾夫球場的正規通路,阿貝和麥基斯科正在那兒走來走去,麥基斯科每隔一會兒就把頭抬起來,像個東聞聞西嗅嗅的兔子。過了一會兒,遠處的一個高爾夫球座那邊走來幾個人,兩位旁觀者認出那是巴爾邦和他的法國幫手——后者胳膊底下夾著手槍盒子。

麥基斯科好像吃了一驚,溜到了阿貝身后,長長地喝了一口白蘭地。他讓酒給嗆了一下,邊咳邊朝對方走去,但是阿貝攔住了他,自己走上前去和那個法國人交談起來。這時太陽已經跳出了地平線。

坎皮恩抓住了羅斯瑪麗的胳膊。

“我實在受不了。”他怪聲怪氣地說,幾乎沒氣了,“太可怕了。這會叫我——”

“放開手。”羅斯瑪麗以斷然的態度說了一聲。她暗暗用法語胡亂祈禱了一陣。

兩位對手面對面站著。巴爾邦挽起了袖子,眼睛迎著旭日閃爍著焦躁的光芒,但是他的神態舉止顯得冷靜沉著,把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麥基斯科趁著酒勁兒顯得滿不在乎,嘟起嘴吹著口哨,若無其事地翹著他的長鼻子。這時阿貝拿著塊手帕走上前去。那個法國幫手站在那里臉朝著別處。羅斯瑪麗心情十分緊張,簡直透不過氣來,懷著對巴爾邦的憎恨,緊緊咬著牙。接著:

“一——二——三!”阿貝扯開嗓門兒數了三下。

他們同時開了槍。麥基斯科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穩了。雙方都沒有擊中目標。

“好了,這就夠了!”阿貝喊道。

兩位決斗者走進圈內,大家都以疑問的目光看著巴爾邦。

“我宣布我不滿意。”

“什么?你當然應該滿意了,”阿貝不耐煩地說,“只不過你沒有體會到罷了。”

“你的人拒絕再來一槍嗎?”

“你沒說錯,湯米。你非要這么干,我的委托人已經這么干了。”

湯米擺出一副蔑視的姿態,大聲笑了。“這個距離太可笑了,”他說,“我對這種鬧劇不習慣——你的人必須記住,他現在可不是在美國。”

“挖苦美國是白費口舌,”阿貝的口氣有點兒嚴厲,接著又稍緩和了些,“這事兒弄成這樣已經夠勁兒了,湯米。”他們輕松俏皮地周旋了一會兒——然后巴爾邦點了點頭,向他的對手冷冷地鞠了一躬。

“不握握手嗎?”那個法國醫生建議道。

“他們倆已經認識了。”阿貝說。

他轉向麥基斯科。

“好了,咱們走吧!”

他們倆大步走開的時候,麥基斯科得意地抓住了阿貝的手臂。

“等一等!”阿貝說,“把手槍還給湯米。他以后也許還用得著。”

麥基斯科把槍遞了過去。

“見他的鬼去吧!”他狠狠地說,“對他說他可以——”

“要不要告訴他你還想打一槍?”

“噢,我已經打了,”兩人一邊走,麥基斯科一邊大聲說,“我干得不錯,是嗎?我沒手軟。”

“你喝醉了。”阿貝直截了當地說。

“不,我沒有。”

“好了,就算你沒醉吧!”

“就算我喝了一兩口,那又有什么區別呢?”

他這會兒又恢復了自信,不滿意地看著阿貝。

“那又有什么區別?”他又問了一遍。

“難道你不知道打仗期間人人都要喝醉嗎?”

“嗯,咱不說這個了。”

但是這段插曲還沒有徹底了結。他們身后的石楠草叢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那位法國醫生趕上了他們倆。

“對不起,先生們,”他喘著氣說,“能否付給我酬金?當然這僅僅是治療護理費用。巴爾邦先生只有張一千塊的鈔票,沒法兒付,他把小錢包留在家里了。”

“瞧,法國人不會忘記這個,”阿貝說,隨即轉向醫生,“多少?”

“讓我來付吧!”麥基斯科說。

“不用,我有。咱倆剛才差不多一樣危險。”

阿貝付給醫生錢,麥基斯科突然拐進樹叢,好像要嘔吐。只見他臉色蒼白,但還是趾高氣揚地和阿貝在清晨的曙色中朝汽車走去。

坎皮恩仰躺在樹叢里喘著氣,他倒成了這場決斗中唯一的傷員了。羅斯瑪麗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一面用帆布鞋底接連踢他,一直踢得他清醒過來——現在對她唯一重要的事兒,就是幾個鐘頭后她要在海灘上見她心里牽掛著的戴弗夫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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