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取城
- 戰國爭鳴記:墨守之城
- 李亮
- 19298字
- 2021-06-16 10:40:34
夜色中,只見那城池黑沉沉的,走近了看,更見巍峨雄壯。城墻厚重而平坦,如一個有著光滑皮膚的巨人,枕著長河,蜷在山腰,酣然入夢,安臥于天地之間。
三人走近,秦雄上前叫門,未幾,城下一扇角門已霍然洞開。
正對著角門的麥離猝不及防,被從門洞中射出的光芒晃得頭暈目眩!
只見角門后,小取城內燈火輝煌,那些白亮的光芒,從每一扇窗、每一道門中射出,令那些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房舍樓閣,都如被烈火燒穿一般。而那些數不清的光芒匯聚,最終連成一片,將小取城整個籠罩起來,直令上空的夜幕一片灰白,星月無光。
——那燈火之密集、明亮,竟是連各國的都城都有所不及。
“老天爺,”麥離脫口而出道,“這么晚了,小取城的人點燈熬油的,都不睡覺嗎?”
她來自鄉下,自是沒有見過這等世面。
“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姜明鬼笑道,見怪不怪,“讀書、習武、造器、辯理……本來就已經不夠用了,實在不用睡那么早。須知人生百年,忽忽而過,人死之后,能睡的時候可長著呢。”
麥離猶豫道:“可是這得糟蹋多少燈油!”
“松油雖貴,卻可采買,用之不盡;不比時間,一去不返,再難追回。人生苦短,若能將夜晚善加使用,豈不是等于將人的生命延續了一倍?”
墨家的道理,總是別出心裁,卻令人越想越對。
麥離望著那滿城燈火,一時間竟被那輝煌燦爛所感動了。
而在那些明亮的燈火映照下,角門內有兩個人正在等著他們。那兩個人背光而立,五官樣貌全都隱在陰影之中。等到麥離三人進城,他們稍稍側身相迎,麥離才看到,原來他們二人容貌幾乎一模一樣。
——都是矮矮胖胖,腆胸疊肚,圓頭圓腦,笑容可掬,顯然必是兄弟。
只不過在大笑時,其中一個牙齒齊整,另一個卻少了兩顆門牙,齒間露出一個大洞。
那缺齒的笑著拱手道:“麥姑娘一路辛苦!姜師兄、秦師弟,接人一路辛苦!先喝碗水,解解渴吧!”
那全齒的適時上前一步,手中還端著一個黑漆托盤。
托盤上,穩穩當當地放著三碗水。
“麥姑娘冒險過橋,最是耗費膽力。這碗水我們以甘草、紅棗熬成,正可以解渴壯膽。”
那缺齒的先將一碗端起,雙手捧給麥離。
——這是小取城專為入城之人接風的?
麥離看看水碗,有點不確定地望向姜明鬼。
姜明鬼笑道:“金家兄弟是咱們小取城中造字訣的高手,研究藥物,于食補、藥膳一道最有心得。難得他們在這等你,你若渴了,就放心喝吧。”
——聽來卻不像是小取城安排的“接風”。
麥離接過那碗水,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入口微溫,甜甜的十分好喝,這才放下心來,幾大口喝完,登時精神大振。
那缺齒的笑嘻嘻地看她喝了,又端起第二碗,遞給姜明鬼,道:“姜師兄落水遇寒,雖然身體強健,不至于生病,也難免有損元氣。這一碗生姜水,幫姜師兄活血驅寒。”
姜明鬼哈哈大笑,接過水碗一飲而盡,道:“為什么又有梨子味?”
“姜師兄這一路行來,想必話是說了不少的。”那缺齒的笑道,“姜水晾涼后,我們又用梨片泡過,專為姜師兄生津化痰而用。”
“你是說我話多么?”姜明鬼笑道。
那缺齒的大笑道:“總不會和秦師弟在一起,還能是秦師弟為麥姑娘解說小取城的規矩吧?”一面說,一面將第三碗端給秦雄,道,“秦師弟是鐵骨錚錚的壯士,不喜歡那些花哨,你的這碗水,便只是咱們后山的山泉,請秦師兄放心飲用。”
秦雄站在一旁,兩眼望天,似是對他們的話聽都沒聽見。
——雖然也以師兄弟相稱,但他們之間似乎并不多么友好。
“沒關系,他不喝,我喝。”姜明鬼在旁笑著,順手接過了第三碗水,也是一飲而盡,道,“我可也是‘鐵骨錚錚的壯士’。”
那缺齒的笑道:“那么,不耽誤三位去見鉅子了。趙流師兄也在兼愛堂等麥姑娘呢——祝麥姑娘此去,慧眼識英,得遂心愿!”
“嗤”的一聲,姜明鬼發出輕笑,旋即正色道:“那我就不謝你們了,謝趙流!”
三人離了城門,繼續向城內走去。
小取城中的街道又平又寬,全以麻石鋪就,可容四車并駕。而兩側房屋林立,多以石塊、巨木建成,古拙恢宏,高低錯落,相互掩映,隱隱然有步步為營之勢。
走了幾步,秦雄從大道上拐下來,幾步來到路旁一所房屋前。
卻見那屋墻外,緊貼墻壁,橫著一根根碗口粗細的竹筒,前后連綴,綿延不知起止,十分顯眼卻又不知用處。秦雄來到竹筒前,在竹節上找著一個塞子,拔出之后,竹筒中立時有清水流出。
他以手捧水,先洗了手、凈了面,又痛飲數回。
麥離奇道:“竹筒里哪兒來的水?”
“小取城里的日常用水,早已不用露天的井渠。”姜明鬼笑道,“而是用封閉的竹筒布成一張籠罩全城的大網,送到城中各處,取用方便,也免去了風塵鳥獸的污染。”
“那剛才那兩位胖師兄,為啥還要給我們送水喝?”他這么一說,麥離越發覺得奇怪,問道,“他們又是啥人?”
“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那個全齒的是哥哥,叫作金喜,那個缺齒的是弟弟,叫作金悲。他們送來的水,都經過了他們秘方炮制,生津止渴,可恢復體力,當然要比竹筒中的泉水好喝。”卻聽秦雄森然道。
他飲水已畢,正從路邊回來,這時頭面濕漉漉的,須眉皆張,如同猛獸:“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要讓你承情。”
“讓我承他們的情?我又不認識他們!”麥離大感意外。
“不是他們,是他們背后,那個叫趙流的人。金家兄弟希望你喝了他們的水,能記住趙流的情,在接下來的兼愛堂論戰中,選擇趙流幫你實現愿望。”
“我選啥?”麥離吃了一驚,道,“不是我進城救助,然后鉅子就派遣墨家弟子出山,幫我完成心愿嗎?咋還有我的事呢?論戰又是個啥?”
“報名同一個任務的備選弟子較多的話,他們是要現場論戰,一決勝負的。而最后選擇誰,鉅子會征詢你的意見。”姜明鬼笑道。
麥離越發疑惑,道:“那、那個‘笊籬’咋那么好心,非得要幫我實現心愿?”
“……是趙流。”姜明鬼笑道,“不過,也許只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能趙流師弟也只是想為麥姑娘接風而已。”
“你這么說,你自己信嗎?”秦雄冷笑道。
姜明鬼被他噎了一下,垂下眼皮,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咋還有個備選這一說?”麥離見他們爭執,不由憂心忡忡,道,“我們外面進來的人,在小取城誰都不認得,那還不是瞎選?還不如鉅子知根知底的,幫我們指定一個合適的人呢!”
“這其實是源于墨家的公平原則。”姜明鬼嘆道,“公平是墨家一切‘兼愛’‘非攻’的前提,也是我們行事的第一標準!因為之前曾經出現過有人過橋求助,而弟子中卻無人報名相助的窘況,因此,小取城便有了在每次開城之前,諸位弟子需提前報名的規則。”
“我們好不容易過橋了,咋還會沒人報名幫忙呢?”
“因為有些過橋人所求之事,實在太無趣了!”秦雄冷笑道,“他們好不容易過了大取橋,所求之事,卻不過是雞毛蒜皮、家長里短的小事而已……墨家弟子不想為此出手,豈非人之常情?”
麥離奇道:“那墨家弟子希望過橋的人,都求什么事呢?”
“當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秦雄傲然道。
“當然是‘愛人’之事。”姜明鬼笑道,“我們希望世人都能夠相親相愛,寬容平等地生活,并最終消弭一切私欲與戰爭,而不是僅僅幫過橋人實現他們的欲望。”
他們都說得極有道理,麥離一時竟無言以對。
“你該不會也是來求利益小事的吧?”姜明鬼笑道。
“不、不!”麥離連連搖頭,忽然露齒一笑,道,“我來求的……正是‘愛人’之事!”
他們這樣邊說邊走,前面忽有一人,端端正正地攔在他們的去路上。
——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群烏鴉。
上百只烏鴉,密密匝匝地落在地上,聚在一起,如同一塊不斷蠕動的黑毯。
一粒粒金色的眼睛,反射月光,像是灑在黑毯上的金屑。
有一個人站在烏鴉中間,戴著一頂插滿鳥羽的高冠,穿著一件綴滿亮片的黑色長袍,在月色下閃閃發亮。
見他們走來,那人發出一陣鳥鳴似的怪笑。
他拱手施禮,雙袖長垂,如同鳥兒抱起雙翼,道:“麥姑娘!姜師兄、秦師弟。”
麥離慌忙回了一禮,奇怪道:“咋他們都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你的名字,辦法可以有很多。”姜明鬼一面回禮,一面小聲道,“如果是他的話,那些烏鴉會告訴他的。”
麥離想起她剛上山時那群一直跟著他們的烏鴉,不由“啊”了一聲。
那羽冠之人怪笑道:“麥姑娘,在下墨家弟子公冶良,祖傳懂些鳥語。聽這些扁毛畜生先前稟報,知道了麥姑娘過橋的英姿,不勝欽佩,因此為迎接姑娘進城,特來表演些小玩意兒。”
“廢話少說。”秦雄卻冷笑道,“你就直說,你又是為誰來做說客的!”
公冶良臉色變了變,笑道:“秦師弟說笑了,我在此恭候麥姑娘,只是想讓姑娘知道,小取城墨家弟子的手段不俗,無論她所求何事,我們都必會助她完成心愿。”
“那便最好了。”姜明鬼撫掌笑道,“公冶師弟的烏鴉軍,金睛銅喙、鐵翅銀爪,鋪天蓋地、呼嘯來去,正是小取城中的一絕。”
“你也報了我這次的任務?”麥離看著一地烏鴉,頗覺為難,問道,“你想讓我一會兒選你和這些鳥兒?”
“小取城的規矩,所有備選弟子,在過橋之人到達前均需在兼愛堂等候。”秦雄冷笑道,“他能出現在這里,其實就說明他根本未曾報名,未入備選之列。所以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都與你無關,你都可以當沒看見。”
他每一開口,必刺人面皮,毫不留情。
公冶良的臉色一變再變,終于大笑一聲,嘬唇而嘯。那嘯聲尖銳連綿,簡直不知如何經由人口而發出,中間又夾雜著烏鴉叫般的“嘎嘎”聲。
隨著他的嘯聲,那些原本還有些紛亂的烏鴉忽然陣容一肅,擠擠擦擦,轉眼間已站成一個方陣。
一個個昂首挺胸,圓瞪雙目,十足像是精神抖擻的戰士。
“我的烏鴉軍,最厲害的其實是令行禁止!”公冶良冷笑著,嘯聲一轉。
烏鴉軍的方陣立刻分開左右,一只只烏鴉跳躍著,各入陣列,旋即一隊向前,一隊緊隨,兩隊轉眼間又合成一個巨大的圓,圍著公冶良轉動不已。
公冶良森然望著秦雄,道:“這些扁毛畜生雖然蠢笨,卻絕不會和人一樣,自作聰明,多嘴多舌。我讓它們飛,它們便飛;我讓它們落,它們便落;我讓它們攻敵,它們便是死,也會啄下敵人的眼珠子。”
他的冷笑變為大笑,而大笑聲中,他的嘯聲再變,烏鴉潑剌剌振翅飛起。
鴉群飛起,但那圓形的陣形未變,仍是旋轉著,懸停在公冶良的頭頂上,形成一個巨大的黑環。黑環擺動、起伏、收縮、擴張,如有靈性,其蓄勢待發,顯是隨時準備攻擊任何公冶良下令攻擊的目標。
如此神技,麥離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而就在這時,那原本有條不紊的鴉群卻忽地一亂。
——鴉群驟亂,是因為公冶良的嘯聲顫抖。
——而公冶良嘯聲顫抖,卻是因為秦雄已經走到了他身前三步的地方。
烏鴉飛起時,翼翅扇動,遮天蔽月。鴉群形成的圓環,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而在上一次鴉環收縮時,影子剛好在公冶良的眼前掠過,令他在那一瞬間也不由眼前一花。
雖只一瞬,但遠遠站著的秦雄,卻已閃電般地欺到了他身前三步之處。
那一雙如鷹的利眼,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冰冷、殘酷、毫無感情,宛如蒼鷹,看著爪下鮮血淋漓、呻吟瀕死的獵物。
公冶良不由心頭大震,口中氣息一亂,人也不由退了一步。
秦雄立刻跟上,也跨前一步。
他們之間保持著三步的距離,秦雄一言未發,一根手指都沒碰到他,可是對公冶良而言,卻覺呼吸困難,像是有一口利刃已經抵上了他的胸膛,令他連呼吸都快要停頓了,更難于維持嘯叫。
——而他的烏鴉軍,卻遠在頭頂一丈開外。
明知小取城內嚴禁弟子私斗,秦雄絕不會向自己出手,可是公冶良只覺在這個距離下,自己隨時會死在對方的手上。
“秦雄,你想干什么!”公冶良厲喝道,嘯聲中斷,聲音都嘶啞了。
秦雄聽他喝問,仍不發一言,只冷笑著向前一步——一大步。
——于是抵在他胸膛上的那一口利刃,入肉三分!
公冶良膽寒氣沮,再也無以為繼,“騰騰騰”連退數步。
姜明鬼面上的笑意一斂,低喝道:“秦師弟!”
秦雄置若罔聞,仍是死死地逼住公冶良,直到公冶良臉色都變了,才道:“你愛在哪里表演你的鳥戲,都隨便。只不過我們奉鉅子之命,帶麥姑娘去兼愛堂,你可別擋了我們的路,耽擱了她的事情。”
“是了,是了。”姜明鬼快步趕過來,伸臂將秦雄攔住,道,“天色這么晚了,我們就不耽擱了。公冶師弟的操控飛鳥之術,麥姑娘已經知道厲害了。”
有他一攔,秦雄的威壓才稍稍一輕。
公冶良連忙后退,又勉強發出一兩下嘯聲,匆匆解散了鴉群。
烏鴉四散,卻又不飛遠,就在街邊房頂、樹頂落下,一副要看熱鬧的模樣。
公冶良臉色慘白,大口喘息,目中滿是怨毒之色。
秦雄冷笑一聲,從他面前傲然走過。
“沒關系。”姜明鬼安慰公冶良道,“你的意思,你們的本事,麥姑娘已經知道了。”
“是是是,真的厲害,厲害!”麥離也連忙附和道。
“我……我的烏鴉軍雖然厲害,”公冶良喘息道,“但在小取城中,我卻最服我們的大師兄辛天志!他的本事比我還大!他……麥姑娘一會兒就會見到他!”
他這番話,原本是打算在用烏鴉軍震懾了麥離之后說的。
可這時烏鴉軍已被秦雄破掉,那他所謂的“厲害”和“本事大”,便是前言不搭后語。雖然勉強說出了那個名字,卻毫無說服力。
公冶良神色越發難堪,一雙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姜明鬼哪敢停留,連忙拉著麥離便走。
“秦雄!”公冶良老羞成怒,低喝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和你有個了斷!”
他聲音很大,秦雄聽在耳中,冷笑一聲,卻連頭也不回。
“那個辛天志又是誰呀?”走出老遠,麥離低聲問道。
“辛師兄,是我們墨家弟子這一代的大師兄,四字訣里所有人的大師兄。”姜明鬼道,“他也報名了你這次的任務,也想實現你的愿望。”
這本應是個令人驚喜的消息,可是被人這樣“脅迫”著要幫忙,卻只令人越來越忐忑。
“到底有幾個人報名了我這次的任務?”麥離皺眉道,“你和秦師兄也報名了嗎?”
“我和秦師弟兩個能去大取橋迎接你,就說明我們沒有報名此次任務——而事實上,這次報名的人,其實只有兩個。”姜明鬼笑道。
麥離一愣,旋即又驚又怒,道:“只有兩個?辛師兄和‘笊籬’?咋才兩個?”
“雖只二人,但你大可以放心。”姜明鬼正色道,“辛師兄和趙師弟,同屬解字訣弟子,也是解字訣中最厲害的兩個人:辛師兄自不必多說,一身‘拆解’的本領,冠絕小取城,你的愿望交給他,必是‘迎刃而解’;而趙師弟的‘和解’本領,別出心裁,你若選了他,也必可‘妙語解煩’。”
他說得輕巧,麥離卻終是不甘,問道:“你……你和秦師兄為什么沒有報名?”
“秦師弟本就是個嫌麻煩的人,一向不參與下山助人之事。”姜明鬼移開視線,嘆道,“而我,唉,只是這次一時偷懶,巧合而已。”
聽他這樣說來,麥離不由滿心失落。
在處處都建造得高大、堅固的小取城正中央,有一片圓形空地。
空地上,建有一座低矮的茅屋。
茅屋用薄薄的木板筑墻,又以茅草覆頂。屋中昏黃的燈光,從板壁縫隙里隱約泄出,更顯出它的簡陋和單薄。
那名揚天下、令無數人畏懼向往的墨家中樞,原來便是這樣一座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茅屋。
麥離站在門外,只覺心跳如鼓,竟比之前孤身踏上大取橋還要緊張,長鋤拄在地上,依然簌簌發抖,長柄摩地,沙沙有聲。
“別怕。”姜明鬼低聲道。
當此之時,他那溫和的聲音中,似乎有令人不得不信的魔力。麥離心下稍定,道:“我來都來了,才不怕呢!”
姜明鬼這才向屋內行禮道:“鉅子,本月過橋之人,弟子與秦師弟已領她過來了。”
只聽屋內有人道:“請麥姑娘進來。”
姜明鬼推門將麥離引入,自己和秦雄卻候在了外面。
麥離走進草屋,不及看清屋中景象,便已納頭拜倒,口中叫道:“農家弟子麥離,特請墨家相救!”
只聽一個女聲道:“愛他人如愛己身,愛他國如愛己國,天下之人,皆為手足,一人有難,墨家必當捐軀以赴。麥姑娘蒙眼走過大取橋,大智大勇,令人欽佩。既來到此處,還請不必多禮,起來說話吧。”
那聲音溫柔,卻又充滿威儀,像是一位嚴厲的母親,安慰自己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
麥離于是抬起頭來,只見草屋中擺設簡單,只有三張草席,一扇屏風,一盞油燈。
油燈的光暈中,一個女子正慈祥地望著她。
那女子年約三十,一身灰布衣裙,腰系黑絳,正襟而坐。她不佩首飾,未著脂粉,只用一根烏木長釵將頭發在腦后緊緊地挽成一個髻,一絲不亂。
她的面龐光潔,雙頰如削,一雙細細的眉毛斜飛入鬢,豐姿不凡,更隱隱然有男子氣概。
在她的膝頭,橫放一柄五尺余長、彎曲如蛇的桃木棍。
而在她的身后,那扇屏風上筆走龍蛇,繪有一幅圖畫:天升紅日,赤霞萬里,一個巨人披發赤足,跨山越澤,逐日而行。
在她兩側,又各有一位黑衣青年正襟危坐,想來便是那辛天志、趙流。
麥離向那女子顫聲道:“見過逐日夫人。”
那一手掌管小取城的奇人,墨家當世的鉅子,天下皆知,乃是一位女子。
傳說中,她十歲入小取城,成為墨家弟子;十六歲時大婚,卻沒有夫君,只說自己是“嫁與天下”;二十七歲時,便成為小取城墨家的鉅子。
因為她的兼愛堂中有這么一座“夸父逐日”的屏風,而漸漸獲得了“逐日夫人”的稱號。
逐日夫人微笑道:“麥姑娘在危難之時信得過墨家,便是我們的榮幸。我與尊師黎鏵子先生曾于十年前匆匆一晤,他如今可安好?”
麥離連忙道:“我那個老師一向閑不住腳,到處跑來跑去地教人種地。一年前,他離開韓國啦,從那之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不過聽說他是去了楚國,在那琢磨啥‘間耘’之術,應該挺好的吧!”
農家使一畝之地產十畝之糧,一穗之苗產十穗之實,令天下人溫飽而無憂,自足而不爭,正是最令墨家欽佩的一點。
逐日夫人微微頷首,面上笑容更盛,道:“不知麥姑娘在這農忙時節前來小取城,所為何事?”
麥離又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面前這位墨家鉅子與她同為女子,卻執掌墨家權柄,運籌帷幄,幾可決定天下的氣數。
那樣的差距,直令麥離的心中五味雜陳。
哽咽一聲,麥離道:“夫人,你覺著,這天底下,最最重要的是啥?”
“天下之根本,不同學派有不同的說法。”逐日夫人道,“以墨家而言……當在‘公平’。偷盜鄰居的人,一定會被判罪;侵略鄰國的國家,反過來一定會受到正義之師的征伐;勤勞耕作的人,一定不愁溫飽,頤養天年;而用心治國的人,也會受到百姓愛戴,萬民來投。如此一來,無論大小、強弱、貴賤、賢愚,都有奮斗的目標,而斷絕了投機取巧的惡念。”
“那我來小取城,正是要請墨家制止一件不公平的事!”麥離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道,“我所在的韓國水豐城,地方不大,百姓不多,卻是我們祖祖輩輩活命的地方。五年前,黎鏵子老師教了我們‘變土’之法,水豐城的土地也因此越來越肥,收成一年好過一年。可是就在不久前,韓王卻突然下了道命令,說是要在水豐城修建自己的陵寢,要讓我們全部遷離。”
麥離哽咽著,終于將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
之前她小心翼翼,不敢對任何人提及——因為那實在是大逆不道、誅滅九族的重罪。
“他還活著呢,就要給自己修墳造墓!”麥離哽咽道,“可是水豐城招誰惹誰了,我們辛辛苦苦種的地,全讓他占了!好不容易蓋的房,也讓他扒了,我們不甘心啊!”
逐日夫人聽她哭訴,長眉挑起,臉上笑容消失不見,更顯威嚴,道:“久喪厚葬,根本就是浪費物力,害人害己。韓王此舉,頓失民心,實在是大錯特錯。”
“不光這樣啊!我們在水豐城住得好好的,根本沒想過要搬家不是?”麥離大哭道,“誰能想到,突然就沒家沒業了呢?這才四月,青黃不接的,誰家也沒有多少余糧啊!這時候搬家,今年的收成也就別指望了,到了冬天,那還不得一個個等著餓死?這就是要我們的命啊,我們活不下去了!”
——韓王暴虐,對遷離百姓又豈會予以補償?
——那些被趕出家園的人,既沒有片瓦遮身,又沒有余糧果腹,凜冬將至,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么樣的命運?
麥離狠狠地擦了一把臉,叫道:“所以,我代表大家來求小取城,幫幫我們。要是能保住水豐城,讓韓王不修陵寢了,那肯定是最好;要是實在不行,至少也得讓我們在七月秋收之后,再去搬家。讓我們冬天時,不至于餓死。”
她直起身來,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了,膝行數步,向逐日夫人獻上。
“這是我們水豐城的叔叔伯伯們,專門給墨家鉅子準備的禮物。”
那禮物放在逐日夫人面前的幾案上,小小的,綠瑩瑩的。
逐日夫人輕輕拈起,原來是一枚麥穗。
麥穗的斷口用一小團濕布纏著,因此雖已摘下許久,仍是鮮嫩無比,兩排穗粒脹鼓鼓的,像是塞入了石丸一般,而麥芒上的絨刺,尖銳得直扎手。
麥離哽咽道:“今年風調雨順,水豐城定有個好收成!不能就這么糟蹋了!”
——人不可以辜負糧食,也不能輕視了糧食。
——種下的種子,一定要收成,長好的秧苗,一定要照顧,只有這樣,才能將自己的汗水和幸運,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在未來活得更加富足。
這,便是農家的信仰,也是天下百姓,在這亂世中的一個共同念想。
“正義便如烈日,我們逐日而行,便是死在途中,也絕不止步。”
逐日夫人輕輕擊掌,對座下那兩名黑衣青年道:“要救一城,便要對抗一國——這是麥姑娘給我們出的一道難題。你們二人,之前報名執行此次任務,任重而道遠。如今,不妨說出自己心中的解決之法,也好供麥姑娘參考。”
只見那二人齊聲答道:“墨家救人,九死不辭,弟子出山,必不辱小取城之名。”
兼愛堂外,姜明鬼和秦雄一左一右,分立門側。
——雖已將麥離接入小取城,然而逐日夫人之前卻有命令,他們還不能離開。
姜明鬼低眉斂目,恭立門旁;而秦雄身如標槍,站得筆直,一雙鷹眼卻挑釁似的盯著他看。
“你為什么不制止金家兄弟和公冶良?”秦雄忽然開口道。
“因為我覺得,并沒有到需要我制止的地步。”姜明鬼皺眉道。
“小取城的規矩:報名備選的弟子,不得提前接觸進城的委托人。為的是讓委托人屆時能夠公平地作出選擇。可是辛天志、趙流委派手下向麥姑娘示好、示威,你作為師兄,不該制止嗎?”
“辛師兄他們只是急于求成,才于小節有虧,其實真不算什么。”姜明鬼嘆道,“兼愛,愛的是世上所有的人:男人、女人、老人、稚子、智者、愚徒、好人、壞人……我們若是連同門兄弟的一點小錯都不愿包容,那還談什么兼愛呢?”
“那么,如果他們因此得寸進尺,變本加厲,你又怎么辦呢?”秦雄冷笑道。
“我只需令自己變得更為強大,也就是了。”姜明鬼笑了一下,道,“等到他們終于做了錯事,悔之莫及,我再幫他們彌補就好了。”
秦雄雙目如刀,冷冷地盯著他,道:“亡羊補牢?你每一次都補得上嗎?”
“我是承字訣弟子,一定補得上。”姜明鬼還是微笑著。
昏黃的燈光,從門板縫里漏出,照出這個年輕人天真而堅毅的輪廓。
兼愛堂里,麥離向鉅子陳情的聲音時高時低。
“我真是受夠了你的偽善。”良久,秦雄終于冷哼一聲道。
“好端端的,你罵我做什么?”姜明鬼哭笑不得。
“楚國有一種鳥,和別的鳥在一起,它的鳴叫聲,一定會比其他的鳥響亮、悅耳;秦國有一種樹,和別的樹長在一起,它的樹干,一定比其他的樹更高、更直。而我,就是這種鳥,這種樹。”秦雄冷冷地道,“我在三年前心中產生疑惑,日思夜想,寢食難安,于是游歷天下,四處學習。每入一家學派,少則數日,多則三個月,我便會將他們的學說完全掌握,成為學派最出色的弟子,于是我立刻離開,毫不留戀。”
“兼學百家,取舍辨析,其實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姜明鬼嘆道。
“那些對我,毫不困難。”秦雄傲然道,“來到小取城之后,墨家藏書浩如煙海,我不得不多停留些日子。但半年時間,也已是我在此學習的極限。我原本已打算離開,可是,卻又遇上了你。”
“遇上我又怎么了?”姜明鬼叫屈道。
“因為遇到你,我便不能確定,我是不是已是墨家最出色的弟子。”秦雄目光如針,道,“辛天志、公冶良,不過是好勇斗狠的一介匹夫;歐鴻野、黃車風,不過是敝帚自珍的小氣村氓;羅蠶、韓節用,不過是奇技淫巧的市井工匠……只有你,年紀雖小,卻實在是我的大敵。”
“能被秦兄看重,”姜明鬼微笑道,“姜明鬼殊感榮幸。”
他忽然不以“師弟”相稱,顯見已是動怒,心生罅隙。秦雄看著他,一瞬間,竟忽然發現那少年滿含笑意的眼睛深不見底,殺氣森然,一個激靈,冷汗浸濕了后背。
就在這時,兼愛堂內忽然傳來聲音:“姜明鬼、秦雄,你們兩個進來。”
兼愛堂中,跪坐在逐日夫人下座的兩名黑衣弟子,一人古拙,一人飛揚。
逐日夫人命他們提出水豐城的解決之道,古拙那人立刻向前膝行半步。
他的膚色暗淡,灰撲撲的一張臉,臉頰寬大,雙目分得很開,眼珠又努出眶外,一眼看去竟令人懷疑那兩只眼睛其實是看往不同方向的。
偏偏他的臉上又木木然,毫無表情,像是罩了一層硬殼,讓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昆蟲。
他肩膀寬闊,雙臂奇長,坐在那里時,兩手放在膝上,肘彎幾乎垂在了腰下。身上斜背著兩口小小的黑色箱子,箱帶十字交叉,勒在胸前,小箱便都垂在臀側。
“鉅子,弟子愿去水豐城,為麥姑娘‘解’開此次危機。”
他先對逐日夫人行禮,之后才轉向了麥離,道:“麥姑娘,我乃墨家弟子辛天志,是我們這一代弟子中的大師兄。”
原來他就是派出了公冶良的辛天志,麥離連忙應道:“見過辛師兄。”
辛天志的聲音平穩得毫無起伏,令人不安:“墨家的學說、技藝,我練的是解字訣。麥姑娘若是選擇讓我去解決水豐城的事,那么我會在一夜之間,拆掉水豐城所有的建筑工具、運輸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建造韓王陵墓,工程浩大,自然需要各式各樣的工具:鍬、鋤、鎬、鏟、筐、籮、斗、箕、鋸、斧、刨、錛、車、擔、架、臺……
而辛天志,卻能將這所有的工具,全部破壞!
辛天志繼續道:“他們的工地上,將沒有一把鎬頭可使,一只籮筐可用,一座支架可立,一輛馬車可行。整個陵寢的工程,將難以寸進!只要有我在,水豐城就絕不會成為韓王的陵寢。他是一國之君,他可以在韓國的任何地方修建他的陵寢,但唯有水豐城,永遠不行。”
——在那繁忙的工地上,工人如同蟻群,挑擔推車,川流不息。
——巨大的腳手架,鱗次櫛比,高聳入云。
——兇惡的工頭站在土坡上,揮舞長鞭,大聲呼喝。
——可是忽然間,一切繩結全部散開,一切榫卯全部滑脫,一切釘楔全部斷裂!
——挑土的籮筐,跌在地上,砸傷了挑夫的腳;推石的小車一歪,孤零零的車輪已遠遠滾走。
——高大的腳手架,發出畢畢剝剝的斷裂之聲,遮天蔽日地坍塌下來。
——工頭的手上一輕,長鞭的鞭身忽然自鞭柄上脫落。那烏黑的鞭身,如同長蛇,在空中扭動。然后那細長的鞭身又猛地散開,散成了一縷縷、一條條牛皮細條,分崩離析。
——他們驚愕、恐懼、憤怒、無助……
麥離只消想到這樣的情景,便已不由熱血沸騰。
“可是辛師兄,你只是令水豐城工地無法施工,恐怕仍是治標而不治本。”
麥離正自沉浸,那張揚的墨家弟子,卻已向辛天志發難。
“韓王一怒,若是發兵攻打水豐城,你又如何?便是你能將韓國大軍也全都‘解’掉,那在這過程中,你又如何保證水豐城百姓的安危?便是你能保證擊退韓國大軍,保住水豐城不傷一人、不死一人,可是韓王要是換了別的地方修建陵寢,禍害別的地方的百姓,你又如何?難道你救了水豐城,就不管別人的死活?難道你還能追著他去,永遠不讓他修建陵寢?”
仔細看時,這個人的年紀其實較大,也有二十七八歲了,只不過保養得極好,因此顯得年輕。
他穿著一身黑緞的錦袍,隱隱反襯華光,這在簡樸而厚重的小取城中,已是另類。
錦袍的肩頭、膝上,打著幾塊小小的雜色補丁,卻嶄新熨帖,配色用心,顯然只是為了顯示“簡樸”而已。
這人皮膚白皙,相貌英俊,唇上留著兩撇精心打理的短髭,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他身側放著一只黑色的竹籃,籃高二尺,細腰大肚,編造精美。
——自然便是指使金家兄弟的趙流。
聽著他這一連串的追問,辛天志也不由一時無言,良久方道:“我會以最終能否修建陵寢為要挾,令韓王做出讓步。他是一國之君,我是一介布衣,他著急,我不著急,和我耗下去,他并沒有好處。”說這話時,他那兩只分得很開的眼睛“分別”望向麥離和趙流,顯得格外古怪。
趙流搖頭道:“但要挾這種事,畢竟風險還是太大。況且一國之君若是被你要挾,那讓他以后如何統領國事?一旦撕破面皮,恐怕會招來他無休無止的報復,于水豐城,于墨家,都是無窮后患。所以水豐城的事,固然要解決,但這個解決,必須要由韓王心服口服地下達命令才行。”
麥離聽了,不由茅塞頓開。
——只覺這人考慮周詳,對水豐城似乎更有好處。
只見趙流向著麥離微微一笑,道:“在下趙國趙流,也是墨家弟子。我練的也是解字訣,不過是冰釋前嫌的‘和解’之術,最擅長和和氣氣地解決一切難題。如果是我去水豐城的話,我會首先和主管修建韓王陵寢的將軍見面,說服他暫時停止工程,也好讓水豐城百姓盡快恢復安穩的生活。然后我會請他帶我面見韓王,并幫助他找到比水豐城風水更好而并不擾民的墓葬之地。如此一來,建陵的將軍得到了功勞,韓王得到了更好的陵寢,水豐城得到了想要的太平,而別處的百姓,也不會遭到殃及。”
“示好”,令所有人都有利可圖,這就是他的解決之道。
麥離想象未來,韓王在別處安葬,而水豐城百姓也再不用擔心頂撞王命,招致報復。
——麥穗灌漿,菽豆花開,所有的莊稼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老幼婦孺,男男女女,人人都在自己的家中安居樂業,臉上洋溢笑容。
那本該理所當然的情形,如今已成難得。
她不由鼻尖一酸,幾乎為此落淚。
“趙師弟以更好的墓址為交換,雖然解除了水豐城的危機,卻助長了厚葬之風。”辛天志卻忽然道,“韓王修建陵寢,殘民以樂,本就是不對的,我們還順從他的意思,給他‘更好的’墓葬,滿足他的欲望,那人間的公理,又何在呢?”
春秋以來,百家爭鳴的風氣早已蔚然成風。
辛天志神情木訥,可是一旦辯論開來,言辭犀利,直指趙流計劃的死穴。
趙流微微沉吟,道:“‘兼愛’的大同世界,并非一朝一夕可成。韓王雖然昏聵,但我們也應當一點一點地將他改變。首先令他不至于禍國殃民,然后再令他由奢入儉……”
“怕的是,你這國中弟子,本身也是貴族出身,所以根本把厚葬之事當成了理所當然吧?”辛天志打斷他道。
趙流臉色變了變,道:“辛師兄對國中弟子的偏見,也有些理所當然了。”
二人詞鋒漸漸尖銳,逐日夫人輕嗽一聲,神色不悅。
辛天志、趙流登時閉嘴,可是低下頭時,望向對方的眼神仍然不善。
逐日夫人對麥離道:“麥姑娘,辛天志、趙流都已提出自己的計劃,雖然難免有所疏漏,但都是誠心誠意的主意。你對想讓誰幫你拯救水豐城是否有了一個答案呢?”
——果如姜明鬼所說,是要在這兩個備選弟子中選擇。
——可是這兩人,一個看起來古怪丑陋,一個怎么看也不似未曾婚配。
麥離深深叩首,心中卻已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道:“兩位師兄的計劃,都太厲害了,智慧勇氣,都比我強得太多……可是我還想多聽幾個墨家弟子的計劃,行不?”
她似乎還不知道,她能選擇的救星只有眼前這兩個人。
辛天志、趙流雖在競爭之中,卻也忍不住對視一眼,露出幾分嘲弄的神情。
逐日夫人笑道:“你來的路上,姜明鬼沒和你說墨家助人的規矩嗎?只有提前報名的備選弟子,才能參與此事。而你這次入城之前,報名的人剛好便只有辛天志和趙流而已。”
麥離再次叩首,道:“鉅子,我們農家在耕種時,也有各種規矩,比如‘秋分谷子割不得,寒露谷子養不得’,但真正下了地,誰還不得根據當季的雨水、蟲害、冷熱、忙閑這些事再琢磨琢磨?那要是偏偏就趕上了,你能怎么辦?秋分割、寒露養,也比顆粒無收好得多不是?就連我們種地的都知道,規矩雖然重要,但歸根到底,它也只是幫著我們增加收成而已。墨家那么聰明,又咋會被規矩給綁死了呢?”
她口音雖土,但道理清楚,迎著辛天志、趙流憤怒的眼神,也一口氣說了下去。
“墨家定下規矩,還不是為了更好地助人、愛人么?水豐城上千人的腦袋,懸在刀口上,我真不能只聽了解字訣兩位師兄的計劃,就拍了胸脯、定了結果!鉅子、兩位師兄,你們行行好,再讓我多見幾位師兄,多聽聽別的救人之法唄。”
這鄉下來的姑娘,和墨家鉅子爭論,連聲音都在顫抖,然而心志堅定,咬死了對水豐城有利之事,撒嬌耍賴,卻沒有半點退縮。
逐日夫人冷冷地道:“小取城弟子數百,你讓他們一一給出計劃,只怕你還沒聽完,水豐城已被夷為平地。”
“我不需要全聽!”麥離連忙道,“但至少,我想知道若是姜明鬼、秦雄兩位師兄出馬,他們又會用啥法子解決水豐城的事呢?”
她忽然說出那兩人的名字,辛天志、趙流眼中怒火更盛,直欲立起攫人。
“你為什么要將他們二人列入備選?”逐日夫人面帶寒霜,道,“他們在路上是否煽動了你,讓你選擇他們?”
麥離大急,兩手亂擺,道:“沒有,沒有!鉅子可別瞎想,姜師兄他們說啦,他們這次沒報名,幫不了我了。可我就是覺得姜師兄人好,秦師兄威風,他們倆練的啥字訣好像又與辛師兄、趙師兄的完全不同,所以我想,他們也許能想出不一樣的法子。”
逐日夫人冷冷地看著她,忽然間,眼中也是笑意一盛。那笑意如春風破冰,只聽她道:“好,那我就讓他們進來。”
她竟如此輕易地答應了,麥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辛天志、趙流又驚又怒。趙流道:“鉅子,姜師弟他們并未報名此次任務,鉅子豈可為他們壞了小取城的規矩?”
“小取城助人,尚有補充的規矩,”逐日夫人微笑道,“特殊情況,鉅子可以指定一名備選;急需考核,老師們可以聯合推舉一名備選。”她自袖中掏出兩枚令符,一一排在身前,道,“姜明鬼,依特殊情況之例;秦雄,依急需考核之例。”
辛天志、趙流一愣,面面相覷。
良久,趙流方道:“原來,鉅子早已將他們列入備選了。”
逐日夫人微微一笑,不去理他,朗聲道:“姜明鬼、秦雄,你們兩個進來。”
姜明鬼、秦雄進入兼愛堂,一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麥離回頭望著他們,滿心期待。逐日夫人三言兩語,將水豐城之難,辛、趙二人的計劃,以及麥離力主將姜、秦也列入備選的經過說了。
辛天志、趙流坐在一旁,一個恢復了冷漠,一個恢復了自信。
逐日夫人笑道:“麥姑娘膽識過人,實為小取城前所未見。我因此為她破例。但不知你們二人,是否愿意競爭此次任務?”
姜明鬼心中也不由驚異于鉅子的安排。可鉅子有命,他豈能推搪?稍一沉吟,道:“既然鉅子信任,麥姑娘錯愛,那么弟子愿意獻丑。”
秦雄視線掃過辛天志、趙流,面上也露出一絲笑容,道:“不妨一試。”
于是二人稍作準備。姜明鬼想了片刻,道:“說服韓王,令他心服口服,固然是必須要做的事。但如果是我來解決此事,我也不同意通過改換厚葬的墓址,而向他妥協。我希望韓王最終能夠明白,自己的一己私欲,會給水豐城百姓造成多么大的傷害,并且最終明白厚葬不可用,傷民不可取。”
“那你打算咋弄?”麥離喜道。
“要做到這一點,我便也要讓韓王感受到水豐城百姓的痛苦。我相信,只要能讓他感同身受于百姓的苦難,他便再也不會讓百姓為他死后之事受苦了。”
逐日夫人微笑道:“可是你打算怎么讓他感受百姓的苦難?”
姜明鬼微微一笑,道:“麥姑娘,我在墨家練習的是承字訣,承受、承擔的本事。為了解決水豐城的事,我會潛入韓王宮殿中,將他挾持起來,令他也無衣可穿、無食下咽。直到他終于知道溫飽的可貴、百姓的痛苦,并收回水豐城的墓葬成命,我才會釋放他。”
“若是韓王因此懷恨在心,而來報復水豐城、報復墨家呢?”趙流詰問道。
“他為什么要懷恨在心?”姜明鬼笑道,“我又不是傷害他、威脅他,而是在幫助他、提醒他。我不是高高在上的懲罰者,而是與他同甘苦的朋友——在他絕食期間,我也會陪著他。”
麥離吃了一驚,道:“為什么你也要陪著他?”
“兼愛之道,愛人如同愛己。”姜明鬼道,“韓王需要感受水豐城的痛苦,我們當然也要‘承受’韓王的痛苦。”
——富麗堂皇的韓王宮殿里,不可一世的韓王瑟縮在墻角,被姜明鬼長劍所指,動彈不得。
——他又冷又餓,痛哭流涕,后悔莫及。
——姜明鬼手持長劍,雖然也因饑餓而虛弱,但仍然微笑著。
那是墨家最獨特的地方。
一方面,他們疾惡如仇,一切恃強凌弱的人,都將遭受他們的懲罰。而另一方面,他們又如此善良,看到別人受苦,自己也要陪伴。所以那些行走在人間的墨家弟子,他們雖然衣衫襤褸,但雙目灼灼,從來都沒有迷失過自我。
他們的精神,超越于肉體,永遠熠熠生輝。
麥離看著姜明鬼,已是哭了出來。
“可是,如果你挾持了韓王,而他仍死不悔改怎么辦?”秦雄忽然道。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姜明鬼笑道,“韓王雖然昏聵,我們也別把他當成傻瓜,要真正尊重他、信任他,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說服他。”
他仍是如此天真,秦雄冷笑道:“這世上多得是難雕朽木、涂墻糞土。你去和韓王一起絕食,你覺得是在愛他、幫他,但他也許仍然只是氣恨你折磨他、羞辱他,又如何?”
“那秦師弟,你覺得應該怎么辦?”姜明鬼搖了搖頭,不以為然道。
“很簡單,”秦雄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不想做高高在上的懲罰者,我做。我學的是破字訣的本事,韓王不是在給他死后修建陵墓嗎,那我現在就去把他殺了——我倒要看看,這么一來,他能把自己埋在哪里?”
水豐城的陵寢根本沒建好,那韓王的尸體到底埋不埋?
——不埋,等到陵寢建好,恐怕他早已化為白骨;
——埋,那便只能簡葬他處。
秦雄的話,如同一柄巨劍,一下子將眼前錯綜復雜的難題,徹底斬開。
秦雄道:“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一國之興衰,萬民之榮辱,其實全都寄托在國君一人身上。那么,如果國君不賢,該當如何?自然,便是廢去他,換成新王。而要廢去他,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殺了他!”
韓王不顧百姓死活,修建陵寢。
那么,他便已失去了做韓國國君的資格。
秦雄殺了他,問心無愧。
而韓國朝中自然也會產生新的韓王繼位。
新任的韓王,很有可能比上任的韓王更為賢明,更為體恤民情。
“如果新王仍然昏聵無用,那么我并不介意再殺一回。”秦雄冷冷地補充道。
——不夠賢明就殺;
——不比上一任好就殺。
殺一個人,就可以改變一國之國運、萬民的禍福,那么秦雄將絕不會手軟地殺下去。
而這樣多殺幾次,還能繼位、敢于繼位的人,自然是在情操、學識、治國之道上進步得多,足以讓人信服的人。
——如此,才會讓秦雄不再殺之。
麥離顫聲問道:“你……能殺死國君?還一殺再殺?”
秦雄眼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可以。”
辛天志喝道:“可是你這樣做,豈不是將墨家置于險地?”
秦雄冷笑道:“墨家若是連這么一點風險都不愿承擔,還配稱‘俠’嗎?”
逐日夫人居中而坐,微笑道:“不錯。墨家弟子行事,但問正義,怕過什么?”
“況且,我也不會連累墨家。”秦雄冷笑道,“我不過是個國中弟子而已。殺了韓王后,我自會一力承當,從此以后,與墨家再無關系。”
四個人,先后提出了四種不同的解決方案。
每個方案在被提出時,都令麥離驚喜萬分,覺得可行。但隨即又被別人質疑,指出的問題也都鞭辟入里。
——辛天志的“拆解”,最簡單、最快捷,但效果可能最差;
——趙流的“和解”最穩妥、最有效,卻要讓他們向韓王奴顏示好;
——姜明鬼的“承受”,最可貴、最獨特,可也最難預料結果,最沒有退路;
——秦雄的“殺破”,最直接、最勇敢,可是也最危險。
“麥姑娘,”逐日夫人道,“現在,如你所愿,姜明鬼、秦雄也已經提出了自己的計劃。那么,在四個備選弟子中,你是否已經有了理想的人選?”
辛天志、趙流、姜明鬼、秦雄,或是緊張、或是坦然,都向麥離望來。
“鉅子啊,為啥非得選一人啊?”麥離眉毛擰成個疙瘩,叫苦道,“就不能四位師兄,都跟我下山去,到時候該承的承,該破的破,該解的解,該啥的啥,那水豐城可不是萬無一失了么!”
逐日夫人笑道:“那可不行,我是萬萬不能讓他們四人同去的。”
“為啥呢?人命關天的!”
“因為墨家行俠助人,永遠都要留下一點可能。”
“啥‘可能’?”
“‘墨家失敗,助人未果’的可能。”
麥離愣了一下,明白了逐日夫人說的是什么,著實吃了一驚。
逐日夫人微笑道:“墨家兼愛世人,可這世界五光十色,千奇百怪,又豈能事事分出正義與邪惡?蒼鷹搏兔,餓虎撲羊,乃是天性。我們若將羊和兔全都保護起來,令虎和鷹完全不能殘殺弱小,那么它們豈不是又會被活活餓死?”
——則于虎、鷹而言,又何其可憐?
所以“兼愛”二字,說來簡單,實際任重而道遠。
愛弱者固然容易,而真正的墨家弟子,不僅要愛弱者,也要愛強者。
——不僅要愛朋友,更要愛敵人。
——不僅要愛好人,還要愛壞人。
“因此,從墨子援宋開始,墨家行俠,便始終留下了一點余地。我們對這世上諸多本該發生的‘不公’,永遠都只多加了一點墨家弟子的力量去對抗和改變:相助一城以下,永遠只派出一人。便如在原有平衡的秤上,多加了一片羽毛的分量。則無論成敗,都可問心無愧,不管生死,皆能與人無尤。”
這墨家鉅子言之有理,麥離登時無言以對。
她再次望向那四位墨家弟子,他們一個古拙,一個飛揚,一個清秀,一個桀驁;一個穩重,一個圓滑,一個和善,一個勇猛……每個人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英雄。
——誰,才是她的“片羽之重”呢?
麥離面頰滾燙,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道:“夫人,我選……”
“等一下!”辛天志忽然低喝道。
這第一個提出救城計劃的墨家大師兄霍然起身,道:“鉅子,姜師弟說他想綁架韓王,秦師弟說他想刺殺韓王……可是那便需要他們闖入韓國王宮,與千百人為敵!我不放心他們的本事,我想在麥姑娘選擇之前,與他們再切磋一下。”
他忽然發出挑釁,姜明鬼微微皺眉,而秦雄兩眼一翻,已是狂態畢露。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逐日夫人卻笑道,“墨家山中弟子中的大師兄辛天志,和被多位老師評為‘墨心第一’的姜明鬼,國中弟子里朋友最多的趙流,和敵人最多的秦雄,你們四個人或是自己報名,或是被麥姑娘指定,一同成為這次委托的備選,那我們還真的應該做一個這樣的比試。”
姜明鬼等人隱隱已知道她的意思,一個個不由都驚呆了。
“辛天志,你傳令下去。”果然逐日夫人道,“明日午時,開放百家迷陣,由你們四個闖陣進行比試。”
辛天志、秦雄大喜,姜明鬼哭笑不得,卻都施禮道:“是。”
“鉅子!”趙流卻道,“水豐城之事,確實非同小可。若是要開放百家迷陣,何不就此擴大考核的人選?今日我們四人的報名索性就不要作數了,明日誰還想接水豐城的任務,干脆都進陣一試好了!”
“好!那便當作一次諸弟子的切磋,所有人皆可自愿入陣。”
逐日夫人大笑著,視線卻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道:“只望你們四個爭些氣,不要反倒輸了。否則麥姑娘挑花了眼,水豐城可越發等不了了。”
時間已近子夜,兼愛堂中的見面終于結束。四名墨家弟子與麥離同時告退,逐日夫人安排姜明鬼帶麥離去客房住下。
待到五人都離去后,兼愛堂中人影一閃,卻有人從夸父逐日的屏風后,轉了出來。他稀疏的白發,在腦后梳成一個短短的發髻,身材既高且瘦,一件雪白的長袍穿在身上,顯得空空蕩蕩,道骨仙風。
他從屏風后走出,微微弓著腰,手中拿著一塊布帕,捂著頭面。
他步子甚急,卻沒發出一點聲音,而當他真的在逐日夫人對面坐下時,一瞬間,整個人便徹底靜止下來。
逐日夫人面前的油燈,燈焰紋絲不動,仿佛那個人根本不曾出現。
逐日夫人笑道:“胡先生今夜所見,以為如何?”
那老者放下捂頭的布帕,抬起頭來。只見他的額上密密麻麻,布滿橫貫的疤痕,這時更有一道新鮮的傷口,皮肉翻開,鮮血淋漓。鮮血糊住他的半張臉,更顯得那老者的一雙四面露白的眼睛,詭異非常。
那老者慢慢道:“辛天志頂上之氣,為躍澗青猿;趙流頂上之氣,為林中網罟;姜明鬼頂上之氣,為矯矯古松;而秦雄的頂上之氣,則為潭底蛟龍。”
他是百家之中的“望氣家”,觀望人頭頂云氣,可以斷富貴、決死生。而此次受逐日夫人委托,在屏風后望氣,他更使用了本派的絕技“卷簾”,用匕首劃破額頭,以額血浸眼,更望得真切。
“那么,我沒選錯他們。”逐日夫人笑道。
“不過,過橋之人麥離的頂上之氣,極為特殊,乃是燎原烈火,專可由此及彼,穿人過身,影響別人的云氣。在兼愛堂里與四人相見之后,現在躍澗青猿的長尾已焦,矯矯古松的枝葉欲燃,林中網罟將破,潭底蛟龍乍醒——鉅子,小取城這次,接到了了不起的任務啊。”
“那正是我所期待的,”逐日夫人笑道,“烈火方能見真金,小取城未來之存續,當然是要在艱難的任務中,才能決出。”
“鉅子,何必這么急于讓賢?”
“七雄并峙,終歸一處;百家爭鳴,誰可長存?墨家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小取城何去何從,我作為這一任的鉅子,必須提早打算了。”
逐日夫人神情沉重,那胡姓老者看她一眼,重又捂上額頭傷口,道:“呵呵,如此說來,我們望氣家便好得多。無論什么時候,無論是誰當權執政,只要還有高低貴賤,我們望氣家便總有用處……可是,你就那么確定答案是在辛、趙、姜、秦,這四人身上?”
“墨家綿延百年,實力于百家之中獨樹一幟,靠的正是不斷地嘗試、推演、歸納、計算。這四位弟子,在小取城中并稱‘四杰’:辛天志占墨家之勢力,趙流有墨家之交游,姜明鬼懷墨家之兼愛,秦雄得墨家之決絕,已是這一代中最為出色的人物,也代表著墨家弟子不同的選擇。我將他們放在一起,正是希望他們可為我做一次最重大的推演。”
“那么,鉅子以為,推演的結果會是如何?”
“我們不應在推演前便預設結果。”逐日夫人微笑道,“不過,上天似乎也在助我。水豐城之難,難度極大,實在已是單人任務的極限,對他們每個人的勇氣、能力,都是一次嚴峻挑戰。而麥離本人,也堪稱有膽有識,助了我一臂之力,終于令不愿報名的姜、秦二人也進入備選,可與辛、趙二人正面一戰。”
“但鉅子直接開放了百家迷陣,不怕弟子們起疑嗎?”
“無妨,仍在我的控制之中。”逐日夫人頓了頓,忽道,“不知胡先生所見,我的頂上云氣如何?”
那胡姓老者一僵,他們中間的那盞油燈燈焰驀然一抖,似被疾風吹過,幾乎熄滅。
他低著頭,仍用布帕捂著額頭,慢慢地道:“我,不忍說。”
姜明鬼等人出得兼愛堂,辛天志與趙流一言不發,只向麥離稍一施禮,便一左一右快步離去。長街盡頭,影影綽綽,他們各有同伴相候,眼光閃爍,如同獸群。
“剛才在鉅子面前,你的話沒說完。”眼見那二人離去,秦雄忽然對麥離道,“那時你想選的人,到底是誰?”
他當面問起,麥離不由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選的……”
“你這人好沒眼色!”姜明鬼笑道,“麥姑娘反正也沒說出口,作不得數,何必再問?”
麥離聽他一說,果然閉上了嘴。
秦雄橫了姜明鬼一眼,卻冷笑道:“反正,如果剛才你想選的是眼前這位姜明鬼,我建議你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激勵激勵他。否則,明天的百家迷陣,你這位姜師兄恐怕不會認真。”
“麥姑娘,你莫要信他!”姜明鬼笑道。
“這個人號稱‘墨心第一’,乃是山中弟子的佼佼者。可是你知道‘墨心’是什么?其實便是偽善而已。你面前的這位姜明鬼,相信自己能兼愛天下的每一個人,連一個都不會漏下,而對每個人的愛又都是一樣多,一樣真,一點都不偏心。所以,你別看他對你好像很好,但實際上,他愛你和愛辛天志、愛趙流、愛鉅子、愛我、愛羅蠶、愛韓王、愛遠在天邊的一個什么人……都是一樣的。為了不讓辛天志和趙流失望,他明天很可能會讓你失望。”
秦雄冷笑著,麥離猝不及防,給他說得滿面羞紅。
“秦師弟凈愛胡說!”姜明鬼苦笑道,“你說的那種做法,明明是愛辛天志等人甚過麥姑娘,所以其實已經違背了兼愛之道。真正的兼愛,是我一旦參與,便會全力以赴,努力破陣,同時也希望守關的師兄弟們能嚴肅迎戰。我們分別全力以赴,最后如愿選出最強的弟子,幫麥姑娘解除水豐城之難——如此才是兼愛的真諦。”
“但愿你說到做到吧。”秦雄冷笑道,“你應該明白,趙流提議讓更多的人闖陣是什么意思。”
“這又是啥意思?”麥離連忙問道。
“意思是,明日闖陣,會有許多趙流和辛天志的手下混入闖陣者之中,暗中對我們下手。”
“你會認真嗎?”姜明鬼道,“辛師兄和趙師弟,值得你認真嗎?”
“本來是不值得的。”秦雄傲然道,“但是看到他們這么千方百計地想要得到這個機會,不由讓人覺得,搶過來之后看看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倒也不錯。”
他說完這話,拱了拱手,便也轉身離去。
姜明鬼搖頭苦笑,這才帶著麥離轉向小取城的客房。
方才兼愛堂中唇槍舌劍,勝負一線,其驚心動魄,猶自令人心神蕩漾。姜明鬼帶著麥離行路,一時竟也十分沉默。麥離跟他走著,好一會兒,才問道:“剛才在鉅子面前,你們說的‘國中弟子’‘山中弟子’,又是個啥?小取城里的弟子,還有不一樣的?”
“你這姑娘,真是什么都瞞不過去。”姜明鬼回過神來,笑道,“小取城中的弟子,按照其出身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正式拜入墨家,長時間在小取城學習,將來任何時候,都不能丟棄墨家弟子的身份、不得違抗鉅子命令,是為‘山中弟子’;另一種,則臨時在墨家學習,短則三五個月,長則兩三年,學習期間,一切與山中弟子無異,但離開之后,便與墨家再無關聯,被稱作‘國中弟子’。”
墨家內部居然還有如此分別,麥離道:“咋這么講究呢?”
“辛師兄和我,都是山中弟子,出身平民;秦雄和趙流,則是國中弟子,剛巧都是趙國貴族。山中弟子和國中弟子出身不同,處事迥異,所以你要實現你的愿望,最好也仔細比較兩者的優劣。”
“這也太亂了。”麥離哭喪著臉道,“四個字訣的流派,山中國中的區別,備選不備選的差別……我記都記不住了,還選啥呀?我就是來小取城求個救,你們隨便派個人不就好了?”
“分得越細,你才選得越準。”姜明鬼笑道,“墨家早先的門徒里,有許多都是匠人。精雕細琢、反復打磨的行事方式,其實已根植于墨家精神。”
他將麥離帶到了小取城的客房處,安頓她住下,又幫她找了些吃食,這才告辭。
“姜師兄,明天你真的會盡力吧?”麥離終是忍不住問道。
“好好休息。”姜明鬼笑道,“明天,包你大開眼界。”
那時他們還不知道,有許多事,在這一夜,已經悄然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