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取橋
- 戰國爭鳴記:墨守之城
- 李亮
- 20190字
- 2021-06-16 10:40:34
橋。
一座奇怪的橋。
在一道狹長的山谷里,黃河水奔騰而過,濤聲如雷。
河上一橋飛架南北,橋身分成了四段:
北岸、南岸各有一段堅實寬厚的石筑橋身,但在河心正中,卻留下了九丈多寬的一個缺口。
缺口里矗立著兩座巨大的水車,垂直于石筑的橋身。
木質的水車,“嘎吱嘎吱”地旋轉著,又用機關連接,在頂部托起兩片木板。
每片木板都是四丈余長,兩尺來寬,上面用漆料畫滿了花紋。
河北邊的那片,畫的是白茫茫的雪山,連綿不絕;
河南邊的那片,畫的是紅彤彤的太陽,赤焰萬里。
畫雪山的由左至右地旋轉,好像雪山崩塌,碎玉飛瓊,要把一切都吞沒了;
畫太陽的則由右至左地旋轉,好像天上同時升起了十個太陽,火紅一片,只消看一眼,就讓人渾身燥熱,簡直要燃燒起來。
兩片木板相對旋轉,此起彼伏,只偶爾才在與石筑橋身平齊的最高處,有一瞬間交錯而過。
那一瞬間,艷陽高照,冰雪消融——
那一瞬間,這座橋才作為完整的“一座橋”,而存在著!
橋頭一塊石碑,刻著這座橋的名字:大取橋。
在大取橋的北岸,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座青色的城池,巍然坐落。
那城池不算大,但城墻高聳,外郭渾圓,既雄渾萬分,又精巧別致,如一枚古拙的青印,端端正正地蓋在遠山與碧空之間,氣象萬千。
城門上懸掛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小取城。
“小取”“大取”,都出自墨家《墨子》一書,而此地便是墨家根基。
每三個月,墨家會開放一次小取城。
傳說中,只要你能在這一天進城,受到墨家鉅子的接見,那么你的任何一個愿望,報仇雪恨、一夜暴富、破軍復國、起死回生……便都會由墨家弟子幫你一一實現。
無論多么艱難、荒誕,只要不違背墨家兼愛、非攻的大義,都可以。
而唯一的要求,就是求助之人必須由大取橋進城。
今日,來到大取橋上的,共有二十四人。
此時,站在斷橋最前面的,是一個肩荷長鋤的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粗布衣裳,豐胸細腰,身材挺拔,皮膚微黑,一雙杏核眼目光堅定。又黑又長的頭發,用一枚荊環束著,沉甸甸地垂在腰間。
她手中拄著一柄長鋤,鋤柄粗如雞卵,長足七尺,泛著紫紅色的光澤。木質的鋤頭上,尖端包著一圈鐵刃,雪亮、鋒利,是農具,又像是奇門的兵器。
這少女盯著不斷旋轉的大取橋,嘴唇不住翕動,似在計數。
“姑娘是在數這橋的轉速嗎?”忽然有人問道。
問話的,是一個少年書生。他站在那少女身后半步處,斜倚在橋欄上,十七八歲年紀,衣帶當風,長眉俊目,一雙眼望向別人時,清澈平和,直如一泓春泉,令人備感溫柔。
他的肩上斜背著一口扁平的黑色木箱,垂在腰側。
“它們轉得我眼都花了,”那荷鋤少女抱怨道,“我老是數了這邊,忘了那邊。”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元氣十足,雖帶著些鄉下口音,卻頗見嬌憨。
那少年書生啞然失笑,道:“你追著它們數是不行的,需得分開來看。先數紅色木板,從兩塊木板平齊的一瞬間開始數,它轉四圈之后,兩塊木板再一次平齊;隨后數白色木板,平齊之后,轉三圈,兩塊木板就會再一次平齊。”
“真的啊?你可別騙我!”那荷鋤少女驚喜道。
按他的算法一數,居然頓時清楚了,那荷鋤少女不由歡喜,叫道:“真的有用!你可真聰明!”
“設計這橋的人,才是真聰明。”那少年書生搖了搖頭,微笑道。
時間緊迫,令人無暇思考;河水湍急,令人膽戰心驚;板上花紋,令人眼花繚亂;木板交錯,令人難以計數……這么一座水上怪橋,借助天時、地利、人心、物用,將他們困在這里,正是墨家名動天下的機關術!
“唉,聰明可不用在正地方呢!”荷鋤少女怒道,“就知道為難我們!”
“話也不是這么說的。”那少年書生笑道,“我相信,墨家留下的怎么也不會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那荷鋤少女被困在此地,其實已有兩個時辰。
遲遲不能過橋,她的心中難免忐忑不安,眼見這少年書生如此自信,不由也踏實了。
正想再和他商量過橋辦法,身后忽然有人擊掌叫道:“各位朋友,我乃‘均家’弟子鄭為零,大家要是想過橋的話,請聽我一言。”
那叫鄭為零的人,是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胖大,穿一身絳色袍服,文飾精美,內襯羅綺。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頭上橫插一根長長的發簪,簪子的兩頭各垂下一枚貓眼大小的銅鈴,一左一右,沉甸甸地在他耳邊搖晃著。
春秋以來,諸子論道,百家爭鳴。
百家之中,又有一支小小的流派,名為“均家”。
均家的“均”,是均衡、均攤之意,“以大化小,將有化無”,乃是他們的八字大道。
據說均家的創始人,出身卑賤,本是衛國一位公子豢養的伴讀書童。這書童在為主人研磨的時候發現,一滴墨汁滴入一杯水中,便能染黑這杯水,但若滴到一缸水里,就只能把水變得稍微渾濁一點。而真要滴入湖泊江河,則墨汁之色,立時就化為無形。
那一瞬間,他大徹大悟,感受到了“均”的力量。
鄭為零道:“大,即是空;多,即是無。無論面對什么困難,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團結更多的人。只要解決困難的人足夠多,困難均攤到每個人的頭上就足夠少。人數越多,均攤越少,均攤越少,難度越小,到最后,所謂的困難便不能稱其為困難。”
他搖頭晃腦,侃侃而談,頭上的兩枚銅鈴,叮咚作響,宛如伴樂。
他雙目炯炯,容光煥發,隱隱然竟有君臨天下之勢。
這正是百家弟子在談及自己學派的學說時,最為常見的神情。
——那些他們研究而出,并堅信著的“道”,是關乎天地、生命、家國的秘密和準則。
——而經由他們之口說出的一瞬間,他們也已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道”在人間的具體化身。
那荷鋤少女看著他,已是滿面仰慕之色。
“如果我們所有人一起結盟,均攤這過橋之‘難’,則這座橋就一點都不難過了!”鄭為零宣布道。
他這么一說,橋上眾人登時驚喜起來,紛紛問道:“怎么結盟?怎么均攤?如何過橋?”
“我們所有人,只需提前將自己要向墨家求助的事說出來,”鄭為零肯定地道,“再加以匯總——那么只要有一個人過了橋,我們就可以讓墨家知道我們所有的請求!”
“但據說小取城的規矩,一個人進城,只許求助一件事。”那少年書生皺眉道。
“那么,就請墨家的人代為選擇,”鄭為零早有準備,道,“由他們選出我們之中最需要幫助、最令人同情的一件事來完成。那并不違背小取城的原則。”
“可是這樣一來,過橋的人豈不是有可能白忙了?”
鄭為零搖了搖頭,頭上銅鈴作響,仿佛賭徒正搖著的骰盅。
“但你反過來想想,加入我們的人,即使最后沒能過橋,也仍然有二十四分之一的機會得到墨家的幫助,了卻心愿。每個人都在別人的身上得到了二十四分之一的機會,最后加起來,豈非有了幾乎十成十的把握?”
這種算法,似乎哪里不對。但大家聽說可以平白增加自己獲利的可能,早都已經又驚又喜,顧不上細想了。
不過又有人問道:“若是有人過了橋,卻反悔不幫別人了呢?”
“墨家使者在此,誰敢背信棄義?”鄭為零大喝著,向北岸的涼亭一指。
在對岸的石橋下,有一座孤零零的涼亭。
涼亭小巧,只有一根立柱支撐,青檐翹起,如同飛鳥小憩。亭下設有一方石案,案上堆積著數卷竹簡。石案旁又斜倚著一卷長長的、細細的席筒。
那席筒漆黑,上部露出一截九寸長的竹節手柄,看那制式,應是長劍劍柄。
劍柄修長筆直,以獸骨磨制而成,剛好合一握粗細;竹節浮凸,上面又箍了五枚閃閃發亮的銅環,精美好看之余,更有防滑助力的效果,顯然不是尋常之物。
木案后端坐一人,正自展閱竹簡。
遠遠望去,只見那人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窄窄的一張長臉上,額角開闊,鷹鼻高聳,深深的眼窩里,一雙細長的眼睛,自帶睥睨一切的傲氣。
但他在讀著竹簡時,冷酷的臉上,唇角不覺翹起,竟露出極其風雅的笑容。
他正是墨家派來,在此迎接過橋之人的使者。
“請墨家使者見證!”鄭為零大叫道,“我們南岸眾人自愿結盟。結盟之后,再有過橋者,即是為所有入盟之人請愿。請墨家鉅子代為挑選其一,加以實現!”
涼亭下那墨家使者聽見鄭為零的話,稍一抬頭,那雙細長的眼睛向南岸一瞥,眼中寒光一閃,道:“很公平,可以!”
那聲音尖銳刺耳,如同梟號。
鄭為零扯著脖子大喊,才將聲音傳過去,而他卻只是這么隨口一答,便已壓過了黃河水聲,如在眾人耳邊說話,令人起了一陣寒栗。
橋上眾人再無顧慮,已有幾人大叫道:“那我加入了!”
于是鄭為零從自己的包袱中取出筆墨竹簡,取水化墨,筆走龍蛇,將結盟之人的姓名、家鄉、來此所求之事,一一記下。
最開始時,有四五個人踴躍加入;后面的人見鄭為零如此鄭重,也不由多信了幾分,一個帶動一個,最后共有十六人加入;余下八人中,鄭為零再去稍一游說,便又有四人加入。
只剩四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入伙。
四人中,除那荷鋤少女和少年書生之外,還有一個黑甲武士,一個白發老翁。
“墨家用這怪橋為難大家,單打獨斗,根本毫無勝算。”鄭為零苦口婆心地勸道,“你們固執己見,到時候見我們過了橋,可別后悔。”
那少年書生斜倚在橋欄上,笑吟吟地搖了搖頭。
黑甲武士仰天發出一聲冷笑,轉身走開;白發老翁囁嚅著,看看這邊,看看那邊,終于兩手亂擺,逃也似的退開了。
只有那荷鋤少女皺眉,道:“先生心眼恁好,可我不能入伙!”
“姑娘啊!”見總算有個人理他,鄭為零連忙道,“什么時候啦,你還單打獨斗?怪橋攔路,時間無多,你一個鄉下女子,又沒有父兄跟著,能干什么?快加入我們的結盟,你幫大家,大家幫你,所有人一起分擔,一起實現愿望,這是多好的事!”
“要不說先生心眼好呢!真是個大善人!”那荷鋤少女只是搖頭,道,“可是咱遠道而來,要求的事實在太大!真不想千辛萬苦地過了橋,卻把機會給了別人。”
“你要這樣想才對:只要你的遭遇果真令人同情,你的苦難確實值得墨家相幫,那么你加入我們以后,你過去了,墨家也是選你;你沒過去,墨家也會從別人那兒選你——除非,你對自己的苦難并無信心。”
“信心咱倒是有。”那荷鋤少女被他糾纏,吐了吐舌頭,笑道,“只是我娘一直教我,做人得本分:不是咱的,咱不能要;是咱的,咱誰也不能給!”
她說得如此直白,結盟的人不由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這鄉下姑娘模樣雖然尚可,但算盤竟打得如此精明,不由令人不喜。鄭為零屢勸無效,沉下臉來,道:“你這姑娘,原來是怕別人占了你的便宜,未免也太自私了。”
他不再勸解,轉身將曬干的竹簡仔細包好,才對其他入伙的人道:“我們不必管他們。只要我們的結盟中,有一個人能夠過橋,我們就可將竹簡送到對岸。到時候墨家選擇了哪些愿望去實現,大家各安天命,不必后悔。”
入伙的人登時又歡欣鼓舞,仿佛已經看到實現己愿的情形。
那不入伙的四個人,索性退到了一邊。
“你為什么不加入這位鄭先生的結盟?”那少年書生似笑非笑地問道。
退到一邊,他自然而然地又與那荷鋤少女站到了一起。那荷鋤少女雖然拒絕了鄭為零的邀請,卻也忍不住眼巴巴地望著那邊,想看那結盟是否真能過橋。
那少年書生看在眼中,故而有此一問。
“我在老家種地,卻也知道叔伯兄弟們農閑時盡可以互幫互助,相親相愛;但真到麥子搶收的時候,家家戶戶玩了命干,親爹都不認了,哪還會幫別人的忙?”那荷鋤少女聽他問話,連忙回過頭來,皺眉道,“越是艱難的時候,人越是要靠自己。這位鄭先生說得太好聽了,白給人占便宜似的,我可信不過他——你咋也不入他的伙呢?”
那少年書生懶洋洋地倚在橋欄上,壓低聲音道:“他的算法其實是錯的。他的那個結盟……成不了。”
“他咋算錯了?”那荷鋤少女大吃一驚。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那少年書生望著她的眼睛笑意盈盈地道,“你要向墨家求什么呢?”
那荷鋤少女猶豫一下,看看他,搖了搖頭,道:“我不能說。”
她原來并沒有對這少年書生十分信任。
在她的身上,鄉下人的熱情與謹慎、笨拙與精明,巧妙地并存著。
那少年書生越看她越有趣,問道:“那姑娘怎么稱呼呢?”
他這樣詢問一個女子的名字已近失禮,但那荷鋤少女對此倒毫不在意,咧開嘴來笑道:“我叫麥離。公子你叫啥呢?”
“我叫姜明鬼。”那少年書生笑道。
“接下來,便請各位奮勇過橋了!”
另一邊,均家的結盟既成,鄭為零立刻安排起來。
群情激昂,那二十個人個個期待地看著身旁的同伴,然而片刻之后,大家大眼瞪小眼,仍然沒有一個人走上轉橋。
——大家都想著別人過橋,幫自己傳達愿望,去實現自己的“二十分之一”。
——可根本沒有誰想著是由自己過橋,去幫別人實現“二十分之一”!
“大家不要害怕,”鄭為零見勢不好,連忙道,“墨家兼愛,天下聞名,造了這橋又怎么會害人呢?只是為了考驗一下求助人的誠意罷了!因此這橋一定是可以過去的,我們現在只需勇敢嘗試,一定是可以過去的!”
可是他說得再好聽,那十九個人仍然沉默著,沒人上前。
風吹動鄭為零頭上的鈴鐺,發出“叮當叮當”的脆響,綿綿不絕。
雖然大家多半不知道他的算法有錯,但其實每個人心里隱隱約約都覺得哪里不對勁。
終于有人問道:“那你怎么不先走?”
“我得在此以均家的思想主持大局啊!”鄭為零痛心疾首道,“要是沒人自愿先行,那我們只好再抽簽來決定順序了!”
“那就抽簽吧!”結盟的人馬上道。
于是有人到岸邊的灌木中采了二十片樹葉來。
鄭為零在樹葉上做好標記,眾人逐一上前抽簽,確定了過橋的順序。
“均家雖是百家中的小支,但他們的思想頗有可取之處。”姜明鬼嘆道,“可惜這位鄭先生,不知是學藝不精,還是心術不正,一個好端端的‘均’字,被他當成了拖延和敷衍手段來使用。這么一來,雖然能鼓舞一群人,但真的落實到每一個人身上的時候,卻足以敗露,無法繼續。”
麥離瞪大了眼睛,雖然仍不知他所謂的“敗露”是什么,卻也不由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同為不愿入盟之人,那黑甲武士面色陰沉,轉過身去;白發老翁垂頭喪氣,扁著嘴,不住地擦著眼睛,已快要哭出來了。
抽簽的結果,第一個要過橋的,是一個齊國人。
這齊國人個子不高,愁眉苦臉,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衣褲,一雙眼大而無神,好像只挨了打的狗兒,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說不出來。
之前統計各人的所求之事,他說是他爹死后,家產一夜之間被族人欺占,而他卻毫無辦法。妻子氣不過,拿根磨盤杠子給他頭上打了個大包,將其趕出家門。他這才來小取城求助。
——結果抽簽抽到第一,他登時臉色慘白。
越怕事,越來事,他捏著那片樹葉,哆嗦得連步都邁不開了。
鄭為零親親熱熱地抓著他的胳膊,一邊把他往斷橋處推,一邊安慰他。
“你年輕力壯,正可以為大家開個好頭!也許你第一個就過去了!即便你過不去,將來你的妻兒,我們也會好好照顧的。”
那齊國人給他推著,身不由己,踉踉蹌蹌地來到斷橋處。
不斷旋轉的紅色木板近在眼前,一顆一顆滾燙的太陽,像從黃河里跳起又落下。
河水咆哮如雷,更像是已被太陽燒得滾開了。
“叮當叮當”,鄭為零的鈴鐺在他耳邊響個不停。
那齊國人身子猛地一低,整個人已爛泥一般癱在地上,大哭出來:“我……我不上橋!你們合起伙來,凈坑我!”
鄭為零大怒,喝道:“你已入盟,又抽了簽!輪到自己,就說話不算話,你不知恥嗎?”
“反正我不上橋……憑什么讓我上橋?”那齊國人整個人往后縮,叫道,“你們都欺負我!你們想讓我送死,你們都是壞人!這橋誰愛上誰上,我不干了……”
他連滾帶爬,拼命想要退回橋頭。
鄭為零臉色鐵青,叫道:“抓住他!別讓他壞了結盟的規矩!”
結盟的人紛紛過來抓那齊國人。齊國人屁滾尿流,掙脫了探到他身上的幾只手,拼命向前一撲,反抓住了另外一個人的腳,死命抱住,叫道:“救命!殺人啦!殺人啦!”
這齊國人的雙腳、腰帶,被他的盟友七手八腳地向后拉著,他自己卻死死抱住了眼前的那只腳,結果兩相角力,忽地一下,身子已給拖得離地而起,懸在空中。
“嗯?”只聽有人冷哼一聲。
雖然只是輕輕的一聲,但是殺氣騰騰。
就像是一把在冰水里浸過的快刀,迎面剁來一般,讓人從心里打了個寒戰。
鄭為零等人嚇了一跳,不由自主放開了手。
齊國人“啪”的一聲,摔回地面,驚魂未定,正想要看看是誰救了自己,懷中抱著的那只腳輕輕一抬,已將他踢了個跟頭。
原來他剛才所抱的大腿,正是那不愿結盟的黑甲武士的。
那武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豹頭環眼,虎背熊腰,穿著一件黑漆的牛皮短甲。
他蓬頭垢面,一身血污,腰佩短刀,身背長弓,腿邊懸著箭壺。短甲上的漆皮斑駁,甲片脫落,更有刀砍火燒的痕跡。
一腳踢開了齊國人,他一手按刀,環顧四方,怒氣勃發,直欲傷人。
那一瞬間,眾人都直覺殺氣撲面而來,如斧鉞加身。
黑甲武士一眼看去,只見鄭為零等一個個露出那又恨又怕的神情,頓覺意興索然,一聲長嘆,道:“想我王某人一世英雄,如今竟淪落到和這般混賬蠢人為伍,去向墨家搖尾乞憐,真是可悲可笑!”
一語既畢,他一把推開鄭為零,撞開人群,仰天大笑著下橋而去。然后他解下一匹黑馬,翻身而上,潑剌剌地徑直往山谷外去了。
翠谷青山,那馬越跑越遠,木石遮蔽,轉眼已看不見那一人一馬的身影。
遠遠地卻有歌聲傳來:“終南何有?有條有梅。顏如渥丹,其君也哉!終南何有?有紀有堂。佩玉將將,壽考不亡!”聲遏行云,久久回蕩不息。
“他唱了個啥?”麥離問道。
那黑甲武士所唱,乃是《詩·秦風》中的《終南》一首,是說昔日秦襄公取周地,周遺民見他儀表堂堂,且驚且喜,最終痛下決心效忠于他,并勸誡他不要忘本的故事。
那黑甲武士此時唱來,顯然是報國無門,滿心憤懣。
姜明鬼本來一直斜倚在橋欄上,這時卻不由直了直身子,肅然道:“真是位壯士啊!”
這一聲他并未刻意壓低聲音,麥離連忙想阻止他,卻已被鄭為零聽見。
鄭為零被那黑甲武士推得跌了一個趔趄,本已老羞成怒,再聽姜明鬼的一聲贊嘆,更是怒不可遏,狠狠地瞪了一眼姜明鬼,“唰”的一聲抽出了腰間長劍,大步搶到那齊人身邊,喝道:“過橋!你不遵守約定?我殺了你!”
見要弄出人命,結盟的人發出一陣驚叫,紛紛讓開。
那齊人魂飛魄散,想要逃跑,卻被鄭為零一劍壓在肩膀上,登時腳都軟了。
鄭為零雙目赤紅,喝道:“你過不過橋!”
那齊人癱成了一攤泥,既不敢說“過”,又不敢說“不過”,張大了嘴,只道:“我……我……”
一片混亂中,只聽一人嘆道:“他過不去的。還是我來吧。”
那聲音雖然不大,卻登時令大家都安靜下來。
麥離更是大吃一驚,那說話的人居然又是她身邊的姜明鬼。
“你不是不入他的盟?”麥離連忙道。
“雖然不加入他們的結盟,但過橋還是可以試試的。”姜明鬼仍微笑著道,“再說,我也不能看著他們逼出人命來啊!”
他站起身,隨隨便便地將斜背的黑箱向腰后一推,便向石橋的斷口處走去。
那邊結盟的眾人都是喜出望外,“呼啦”一聲,把他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夸他“英雄少年”,又像是怕他后悔跑了。
鄭為零也是大喜,連忙收了長劍,迎了過來。
“其實你不應該騙人的。”姜明鬼待他走近,突然道。
鄭為零正歡天喜地地趕過來,登時一愣。
“你的算法是有錯的。你說每個人每次都有二十四分之一的機會被墨家挑中,重復二十四次,便有十成的把握,讓每個人如愿以償。但實際上,你故意少算了過橋人的概率。大部分人根本過不了橋,也許能過去的也不過是二十四分之一而已。所以最后大家實現愿望的概率,不是你所說的十成,而是二十四分之一中的二十四分之一——你的那個‘均’字,其實根本毫無意義。”
他仍是笑吟吟的,鄭為零的臉色卻已在一瞬間紅如噴血,叫道:“你胡說!”
“你說胡說就算是胡說吧。”姜明鬼輕笑道,“反正這位老兄已經怕成這樣,上橋也只是白白摔下去而已。還不如我來上橋,成與不成,至少給大家打個樣子。”
這樣說著,他終于從鄭為零的身邊走過,來到石橋的斷口邊緣。
越靠近斷口,河水的聲音越是震耳欲聾。
河風兇猛,自橋下翻起,帶來一陣陣濃濃的泥土腥氣。
紅色木板日升日落,白色木板氣吞山河。兩片木板發瘋似的轉個不停,令人多看幾眼,便已站立不穩。
“我乃燕人姜明鬼!”
姜明鬼看了一會兒河水,又轉過身來,向橋上眾人道:“我與鄰人蔡魁的女兒蔡女自幼青梅竹馬,可是蔡魁貪圖富貴,將蔡女獻與宮中,我因此來求墨家,好幫我奪回蔡女。誰知走過千山萬水,我在中途卻已經釋懷了。其實我喜歡蔡女,卻也未必非得和她在一起。燕王宮中錦衣玉食,我該為蔡女高興才是。”
他說著自己的遭遇,衣衫獵獵,長發飛揚,在那高山大河的天地間,走投無路的斷橋上,竟有說不出的瀟灑。
鄭為零叫道:“話說得好聽,還不是害怕得不敢過橋了?”
姜明鬼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橋自然是要過的。只是我過橋的理由,已不再是為了蔡女,而是為了我自己。一會兒我若是僥幸成功,便算給大家做了個示范;若是不幸墜橋身死,也請大家做個見證:我先前所爭,不過是蠅頭小事,姜明鬼上橋,早與人無尤!”
“你不怨她就更得回來啊!”麥離心軟,大叫道,“你都不恨她了,可別干傻事!”
姜明鬼看了她一眼,一雙黑白分明的溫柔眸子中,忽然露出些俏皮,道:“可是,我卻恨我自己。”
說完這一句,他驀然一個轉身,已真的邁步上橋。
——一大步,踏上紅色木板!
那畫滿太陽的木板,正升到最高處。
最高處,正與斷橋相平。
姜明鬼踏上之后,木板便向左下方沉去。
他立足未穩,身子一輕,不由一個踉蹌,猛地張開兩臂,這才站穩了身形。
“木板下落時,人的身子發輕,好像踩不結實一樣!須得小心!”背對眾人,姜明鬼大聲道。
他屈膝站在那里,站在燦爛、熾熱的烈日中間,站在翻騰、咆哮的河水之上。
他雙臂大張,一腳在前,一腳在后,有好長時間,一動也不能動。原本推到身后的黑箱,也一下子又甩到了他的身前,不住地晃來晃去。
斷橋邊眾人的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他,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
卻只聽姜明鬼大聲道:“伸開兩條胳膊,人便能站得更穩一些!河風強勁,別穿太肥大的衣服上來!”
“你可別逞強了,快抓住我的鋤頭!”
麥離眼見情勢危急,連忙伸出長鋤,要將他拉回來。
鋤頭從后面伸到姜明鬼的身側,他才一抬手,身子就是一晃。
“不要讓我分神!”姜明鬼連忙重新平衡了雙臂,叫道,“記住我的話!看清楚我的動作!我要是中途掉下去了,別讓我白死!”
木板向下沉去,帶著他沉到斷橋橋面之下,沉到機關的最低處。
像是要直接沒入那滿是漩渦的河水里一樣——但是并沒有!烈日沉到盡頭之后,終于復又向右上方升起。
姜明鬼大張著雙臂,左右擺動,小心翼翼地找回平衡。
麥離在后面看著,一手緊緊地捂著嘴,一時間直如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一般。
“沉到最低處,水聲大得像是在耳邊打雷!”姜明鬼又叫道,“還有水沫濺到臉上,腥氣逼人!但是沒關系,只是嚇人而已,不會真的沉到水里去!”
他說個沒完,鄭為零大怒,道:“你別廢話了,快走啊!”
姜明鬼果然慢慢向前走去。
他張臂、彎腰、屈膝,邁出左腳,一步只出三寸。
然后右腳慢慢跟上。
兩腳移動時,幾乎沒有離開木板,就那么“蹭”了過去。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向前蹭,木板起落數次,終于給他蹭到了與白色木板交接的地方。
前一步玉龍翻滾,后一步萬里驕陽。
后面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七嘴八舌地叫道:“小心啊!”
姜明鬼在那冰火交接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犯了他登橋以來最大的錯誤——他低下頭來,似是想要看清腳下兩塊木板之間的距離。
一瞬間,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再次被定在那里。
河底的漩渦,一下子吸走了他的魂魄。
他的背影一動不動,眾人卻清清楚楚地看出,他那原本已經恢復了一些靈性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又僵硬起來。
麥離又驚又怒,問道:“他怎么了?”
這時候,她就是想用長鋤救人,卻也已經夠不著了。
此時也有人看明白了,嘆道:“不能看腳下啊!人在高處,往下一看,膽就寒了。”
可是已經太晚了,姜明鬼只看了一眼,便已經膽寒,心喪,失魂,落魄。
整個人,變成了轉橋上一動也不能動的一尊石像。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僵直地站在那里。
垂在他身前的黑箱被河風吹動,搖擺得更加厲害。
——眼睛亂了,心就亂了;
——心亂了,腳就僵了。
木板又旋轉兩周,他像是突然夢醒了似的,毫無征兆地向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卻根本就踏偏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姜明鬼一頭栽下橋去。
人在半空,還保持著張臂、弓腰、耳聾、目瞎的僵硬姿勢。
河水滔滔,那少年書生轉眼便消失在濁流之中。
就連他激起的水花都只是一閃,便已被兩旁的漩渦撕裂、吞沒。橋上的人發出一陣驚呼,便是想要救人,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麥離倉促間伸出長鋤,也毫無意義。
——那樣一個看起來溫和、善良、聰慧、勇敢的少年,一瞬間已是葬身河底。
二人雖只是初識,但麥離一瞬間便已悵然有失,以至于喉頭哽咽,幾乎要落下淚來。
而河北涼亭中,那墨家使者卻只是搖了搖頭,便又低頭看書。
——那可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啊!
于他而言,卻好像連書簡上的一個字,都比那來得重要。
那不愿結盟的白發老翁腳下一軟,癱坐在地。
“我……我不去了!”他已經沒剩幾顆牙的嘴巴開合著,喃喃道,“我……我去告官便好了,兒子不孝順而已,起碼還留著我這條老命……”
原來他是因為家中兒子不孝,才來向墨家求助的。
他有三個兒子,分家后誰也不愿養他。他每個月在每個兒子家住十天,可是在這十天里,三個兒子家都天天只喝稀飯,一鍋清水里,根本沒有幾粒米。
誰也沒明著把他趕出來,可是他每天都覺得自己快要餓死了。他終于忍無可忍,跑出來到小取城求助,誰知卻被攔在大取橋上。
——過橋,或者死在河里。
這樣懸殊的代價,終于嚇壞了他。
白發老翁退出人群,一骨碌爬起身,沒命地逃走了。
姜明鬼落水,已令人膽戰心驚。
那白發老翁的退縮,更令橋上眾人士氣大跌。
回想姜明鬼逞強上橋,更多的人不由開始猶豫,心中暗道:“那傻小子連奪妻之恨都能放下,我這點小事,和他相比,又算得上什么?那我這般賭命過橋,還值得嗎?”
又有人不由進一步去想:“若是我連死都不怕了,那我眼下的困難,還不能解決嗎?”
一時間,人人心里都有了一點感慨。
而河水滾滾東逝,片刻不停。山風冰冷,日光昏黃,樹木的影子越來越長。這一天的時效將過,看起來注定沒有任何一人能夠過去。
終于有人問鄭為零,道:“鄭先生,那少年書生先前說你騙人,是真的嗎?”
“反正大家過不去,我騙了你什么?”鄭為零反問道。
問話的人支吾著,說不出來。
鄭為零搖著頭,頭上的兩只銅鈴,為他正名似的響個不停。
但鄭為零確實騙了他們。
他昔日追隨均家的老師學習,老師告訴他,均家真正的力量,不在禍,而在福;不在君,而在民;不在個人,而在家國。
但所有的這些,他卻根本無法理解。
慫恿結盟的人過橋,如果有人過了橋,他就平白收獲了被墨家實現愿望的機會;如果沒有人過橋,那就從那些失敗者的身上吸取經驗;若是經驗足夠,找到了過橋之法,他就親自過橋;若是不夠,還是過不去,就干脆放棄。
如果他能過橋,他當然不會管別人的愿望。
在他的計劃中,他未必真的能實現自己的愿望,但一定不會對自己有任何損害。
——用別人的“失敗”,來分擔自己“失敗”的可能性。
——在一片混亂的均衡中,趁機抓住自己的利益。
這,便是以鄭為零的悟性,至多所能理解到的均家之“道”了。
可惜現在,他的計劃無疑已經落空。
有人還抱著最后一點希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現在是沒辦法了嗎?”
鄭為零再次長嘆,道:“其實我們都被墨家騙了。墨家主張‘兼愛天下’,可是天下這么大,墨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所以他們建造了此橋,將我們攔在小取城外,我們無法過橋,也就無法向他們求助。其實不過是告訴天下之人,不是墨家不愛世人,而是世人無能,不能將求助之事傳遞給墨家知道。”
他狠狠地往橋上吐了口口水,道:“這座橋,根本就是一座過不去的橋!墨家?呸!”
事已至此,眾人終于絕望,紛紛罵罵咧咧下橋回家,臨行之前,都免不了朝著半山上的小取城啐上幾口,出口惡氣。
那北岸涼亭中的墨家弟子,見他們吵鬧,也放下了書簡,將一雙冷眼向南岸望來。
南岸之人一時都有些畏懼,可想到自己注定無法過橋,索性便沒了顧忌,一個個盡顯無賴之相,啐得更加厲害。
那墨家弟子冷笑著看眾人作態,并不制止,只是站起身,將案上書簡都收入身后的一口書箱中去,又將石案旁那黑色席筒裹著的長劍也插在書箱旁。
然后,他將書箱整個地單肩背起,來到了亭外,抬頭望天,心不在焉。
看起來,等南岸眾人走完,他就要回小取城復命去了。
那么,終于是到了過橋的最后機會了。
麥離站在斷橋邊,緊緊握著長鋤,心跳得飛快。
她本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子,更兼身逢奇遇,得拜名師,因此雖然出身鄉下,但意志堅定,眼界不凡。剛才姜明鬼落水,她有一瞬間驚怒交集,但在那之后,卻突然看到了大取橋上的一條通路!
那道路從南岸的石橋出發,經過畫滿太陽的紅板、畫著雪山的白板,直達北岸的石橋……燦爛光明,耀眼奪目,像是融化的金水,在橋上澆出的一條康莊大道!雖然纖細曲折,卻讓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才是唯一、正確的路線。
鄭為零正打算下橋,忽見麥離舉止怪異,不由停下腳步,問道:“這位姑娘,你還不死心嗎?”
“我還沒見到墨家鉅子,”麥離回過神來,強笑道,“當然不能死心!”
“別白費力氣了,墨家根本沒打算讓咱們過橋!”
“可是,我已經找著過橋的辦法了!”
這消息無異于一聲驚雷,橋上還剩下的四五個人聞聽此言,登時又都聚了過來。
鄭為零又驚又怒,道:“那你倒說說看,如何過得去?”
“走……”麥離猶豫了一下,道,“就走過去唄!”
“哈哈哈哈!”鄭為零一愣,已笑得彎下了腰。
她多次折損自己的面子,鄭為零早就懷恨在心,這時見她犯蠢,登時不加掩飾,笑道:“我還以為你能有什么辦法,原來只是‘走過去’?是啊,只要走過去就好,可是怎么才能走過去?”
“我是‘農家’弟子麥離。”麥離雖然老實,卻也看出他是在嘲笑自己,不由生起氣來,道,“我的老師,是農家在韓國的長老黎鏵子。我家種著二十畝地,半尺寬的田壟,我走上幾百遍都不會踩到一棵苗!”
自東周以來,禮崩樂壞,但民智開放。各種學說或雅或俗、或簡或繁,或顯或隱、或正或奇,莫不各成一家,自成體系,用自己對世間萬物的獨到看法,強大自己,改造世界。推陳出新,群星閃耀,是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儒、墨、道、法鼎盛繁華,自不必多說,鄭為零的“均家”也算其中一支。
而農人每天土里刨食,看天吃飯,有智者為了能使收成更好,自然不斷鉆研春秋稼穡之法、四季耕種之道,久而久之,也卓然成家,對這世界有了自己的理解。
可務農之人終日辛勞,到底是動手多于動腦,耕種多于著述。因此雖然天下農人最多,農家的弟子卻始終有限。
這女子麥離手持長鋤,鄉音難改,即使不說,別人自也知道她出身田畝,以至于鄭為零聽她說起“農家”,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她說的不是自己的出身,而是師承。
“不踩苗又怎樣?”鄭為零一時忍俊不禁,道,“不踩苗,你就能肋生雙翅,飛過這斷橋?你們農家大字都不識幾個,研究怎樣種地就行了,也學人家說什么道理?怕要笑掉誰的大牙!”
剩下的幾人,果然都笑起來。
——他們雖然不能過橋,卻也不曾失敗。
——因此看到有人不斷努力,卻又不斷失敗,便不由生出揚揚自得的心來。
麥離受他們嘲笑,又羞又氣,一跺腳,已來到了斷橋邊上。
橋心的兩片木板此起彼伏,如同一條紅白相間的斑斕巨蟒,扭動翻滾,令人眼花繚亂。但在姜明鬼給她講解之后,她才發現,原來它們的旋轉其實很有規律。
——而那其實并不是最重要的。
她之前一直在計算那兩片木板的旋轉速度,反復估量,想要算好每一步,好能過橋。但現在卻已知道依照那樣的算法,她永遠都過不去。
在石橋盡頭的中軸線上,她忽地將長鋤舉起。
怪橋如同巨蟒,而她卻像一只叼著草棍的田鼠,不知死活地站在那天敵面前,似乎隨時會被一口咬住、吞下,連骨頭渣都不吐出來。
但她已鎮定下來。
“所有的太陽、雪山、河水、缺口……全都是給我們搗亂的。會怕的話,不看也就是了!反正我們農家弟子,這樣徑直走個八九丈的距離,就是閉著眼睛,也不在話下!”
她放下長鋤,反手在衣襟上撕下一條長長的布條,將自己的雙眼用力蒙住,又在腦后打了一個死結。然后她重新提起長鋤,雙手持中,平舉于胸前,就那么蒙著眼,抬起頭。
“紅色木板快,白色木板慢。紅色木板每轉四圈,就會在頂上和白色的木板平齊一次。從上一次平齊開始,數到紅色木板第三次升起,就立刻上橋。”
一語既罷,在她腳下,紅色的木板剛好升起。
別人不知道,她卻早已在心里數得清清楚楚,那正是這一輪的“第三次”!
“姜明鬼,你最好別騙我!”
她大聲叫道,一步,就邁了出去!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斷橋上所有人都已發出一聲驚呼。
鄭為零驚叫道:“你活膩了!”
就連北岸的那墨家使者,都不由向前搶出半步。
姜明鬼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可這瘋女子居然就這么冒冒失失地上了橋!
——而且她還蒙上了雙眼!
可是剛好,麥離右腳落下,那紅色木板就將將升起、將它托住了。
——簡直像是算計好了,配合了千百次一般。
木板轉動著,而麥離便已筆直、堅定地向前走去。
木板上畫著太陽,火紅,滾燙。
她走在太陽里仿佛浴火而生,身形挺拔,腳下毫不猶豫。
她雖目不能視,卻憑著身體的感應,穩穩地走出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踏出,都像是有看不見的根系,在她的腳下舒卷伸縮,幫著她牢牢地抱住了腳下的木板。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
紅色木板微微震顫著,十個太陽沉到了機關的最低處。
麥離已經走到了紅色木板的盡頭,再向前一步,就可能落水喪命,她卻忽地停了下來。
那洶涌的河水,就在她的腳下奔騰咆哮,飛沫幾乎打濕她的褲腳。
麥離雙手托著長鋤,站得筆直。
河風吹動,她一動不動,發絲激飛,蒙眼的布條高高揚起。
然后紅色木板上升,一路上升到最高處,與白色木板交錯而過——那只有一個瞬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麥離蒙著眼,卻又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向前跨出!
——就好像她其實看得清清楚楚一樣。
一步,她從紅色木板踏上白色木板。
一步,她從烈日炎炎,走進冰天雪地。
身子向左,而腳下向右,她身子稍一搖晃。她橫托在胸前的長鋤,猛地一擺,便已找回了平衡。
她真的像是走在田壟上,小心翼翼地不踩壞一棵苗、一道畦,間或還停下來,掐個尖兒、摘片葉什么的。
可是在后邊觀望的那幾人,這時已是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因為剛才那個趔趄,麥離的腳下其實已經偏了,偏出那塊白色木板的中線,她走在了木板右側的最邊緣。
她的左腳邊尚有一尺半的富余,而右腳,連小趾都已經露在了木板之外。
只要再向右偏出一寸……不,一分,她便會摔下橋去。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蒙著眼,就那么繼續向前走去,仍然保持著自己的步幅、速度,一直走……
——仿佛走在一條細細的金線上。
——仿佛走在一條平坦寬闊的大道上。
一直走到白色木板的盡頭,冰雪的邊界,才再一次停下。
只待白色木板升至與北岸齊平,她才又跨一步,上了北岸石橋!
鄭為零等人目瞪口呆。
麥離在石橋上站定,稍稍一頓之后,才一把拉下了蒙眼布。
“俺過來了!”
她轉過頭來,激動得連自稱都更土氣了一些,叫道:“大家只要數清楚,自己幾步能走到木板盡處,然后直走就成!算著走到盡頭時停一下,等到木板升到最高的地方,你的身子會突然輕一下子,你一下子站不穩,這時候再跨一步,就正好上了下一截的橋!”
平地上走這么一段路,當然是誰都不會走偏的。
鄭為零等人又驚又喜,紛紛躍躍欲試,可是來到斷橋邊,登時又冷靜下來。
——兩色木板轉動如風,滔滔河水奔騰不息……
等到有人把眼睛閉上,更立刻覺得一片黑暗中,天旋地轉,水流聲震耳欲聾,整個人如同落葉,似乎已不受控制地向河中墜落。
鄭為零渾身戰栗,只一瞬間,便已是兩股戰戰,汗出如漿。頭上的兩枚銅鈴,更是響個不停。
麥離的這一走,雖然看上去簡單,但其中的大智慧、大勇氣,又豈是一般人能輕易學得的?
鄭為零在斷橋邊呆立良久,終是跨不出那一步。
——平衡、均分?
可是這個世上,有些事情,終究是別人無法分擔,只能自己去承受和面對的。
一直停在山尖上的太陽終于西沉,紅霞滿天,如同烈火。
鄭為零面如死灰,深深一揖。
“恭喜姑娘順利過橋,祝姑娘得遂心愿!”
言畢,他長嘆一聲,再無余慮,領著剩下的數人黯然而去。
麥離順利過橋,反倒更令鄭為零等人絕望。
她站在河北的石橋上,招呼幾聲,南岸的人卻走得更快了。一轉眼,已是人去橋空。
麥離吐了吐舌頭,這才握緊長鋤,轉過身來。卻見那涼亭下的墨家使者,已不知什么時候走上石橋,在她身后站定。
離近看的時候,越發覺得這人氣勢迫人:他身量極高,肩膀極寬,麥離在女子中本已算是高挑,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竟然也自覺渺小了起來。他的五官輪廓如同刀削斧剁,堅毅威嚴,而那一雙細長的眼睛,這般居高臨下地望來,更如一只覓食的蒼鷹,冷冷的沒有一點感情。
麥離心頭撲通亂跳,連忙行禮,道:“我是農家弟子麥離,見過墨家師兄!”
那墨家使者稍一回禮,道:“墨家助人,有三個原則:其一,正邪相爭,墨家救助正者;其二,強弱相爭,墨家救助弱者;其三,內外相爭,墨家救助與墨家無關者。”他的聲音冷冷的,“過橋之人,你是否是正者、弱者、無關者?”
麥離被他問得豪情激蕩,抬起頭來,大聲道:“我是。”
那墨家使者這才將嘴角提起,算是笑了一笑:“那么,墨家小取城,恭喜姑娘過橋。在下墨家弟子秦雄,奉鉅子之命,帶領姑娘入城。”
于是二人下了橋,沿山路往小取城而去。
秦雄大步走在前面,昂首闊步,雖背著一口書箱,也走得極快。麥離不敢怠慢,將長鋤當了手杖,快步疾行,才跟得上他。
巖石崔巍,草木豐茂,二人沿蜿蜒的山路不時繞行,走了數里,反倒像是離那半山處的城池更遠了。
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遠處山尖上,一彎青白的月亮慘淡淡地升起。冷風習習,陰影幢幢,虎嘯猿啼遠遠近近地響起。
頭頂上的一群烏鴉,伴著他們走了許久,這時再盤旋數遭,終于“嘎嘎”叫著,飛遠不見。
秦雄忽然抬起頭來,冷笑一聲。
“秦師兄,”麥離忍不住問道,“我今日還能見到墨家鉅子不?”
秦雄并不回頭,只冷冷地道:“當然見得到。你過了大取橋,鉅子就會見你。”
“那我們還要走多久?你可別騙我!”
“經此路上山,還要一個半時辰。”
這人雖冷冷的并不多言,但總還算有問必答,麥離“哦”了一聲,稍稍放下心來。又走幾步,麥離按捺不住好奇,道:“那我們……就這么走上山?”
秦雄反問道:“不然怎么上?”
麥離吐了吐舌頭,小心道:“我聽說,墨家的機關術天下無雙,小取城銅墻鐵壁!城里木頭做的馬車遍地跑,竹片編的家雀兒滿天飛,墨家的弟子都是神仙轉世,想要去哪兒都有機關伺候,根本不用走路。”
“小取城的人又不是沒長腿,”秦雄冷笑道,“為何什么都用機關代替?”
話不投機,他又如此嚴厲,麥離雖然還憋了好多話想說,但終究沒再多開口。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一個岔路口。
路心上一塊巨石,將山路分成左右兩條,秦雄在石邊停下腳步,示意稍作休整。
其時月色如洗,四下里一片明亮,樹木影子格外清晰。麥離無意間低頭,目光落在地上,忽然驚覺自己的影子有異。
——在她的影子旁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條人影。
那人影顏色暗淡,肥大臃腫,就“站”在她身后一尺半的地方,一雙僵硬的手臂向前伸出,不知何時,已“搭”在麥離影子的肩膀上。
麥離大吃一驚,一瞬間汗毛倒豎。
可是猛一回頭,卻見自己身后空蕩蕩的,并無旁人,只有一條細細的山路如同綢帶,延展下山,在月色下閃閃發光。
而她的左手匆匆在右肩上一掃,也沒有掃到那搭著的“手”。
麥離驚叫道:“誰呀?”
秦雄聽見她的聲音,回頭問道:“怎么了?”
麥離不及回答,又低頭環顧了一圈,卻見腳下的土地一片空曠,那憑空多出來的影子,仍清清楚楚地站在她身后——頭部延伸到了草叢中,看不真切,但兩腳的盡頭,絕沒有一個人站著!
“不要動!”秦雄忽然道。
他聲音嚴厲,麥離心頭一震,不敢稍動,只抬起頭來。
只見那墨家使者臉色陰沉,一雙如同鷹隼的眼睛,正從她的肩膀上越過,死死地盯在她的身后。
——她的身后,那影子的主人?
“嘶、嘶……”忽然有一陣細細的呼吸聲響起。
像是有一個“人”就站在她的身后,低下頭,將冰冷、惡毒的氣息,噴在她的后頸上。
秦雄雙目一眨不眨,冷冷地道:“不要回頭。你不會想看到‘他’的。”
麥離更是惶恐,顫聲道:“‘他’……是誰呀?”
“一個死人。”秦雄慢慢地道,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月色下反著淺綠色的光,道,“一個濕淋淋的、被水泡得腫脹起來的溺死鬼。是了,他正是之前在大取橋上掉下去的那個少年書生,他回來了,來找你了。”
麥離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不能回頭,卻能想象到那溺死鬼的樣子。
——那有著溫和眼神的少年書生,溺死至今,已有一個多時辰了吧?
她在家鄉也見過溺死者的慘狀,一想到那些被泡得慘白浮腫的人,更覺陰風陣陣,毛骨悚然。
“原來你是知道過橋的訣竅的……可是你卻不告訴我……”
她的身后傳來怨毒的聲音,嘶嘶作響,帶著奇怪的鳴音,道:“你眼睜睜地看著我掉下橋去……看著我死……我死得好慘……我死得太不甘心……”
雖然扭曲,但那無疑正是姜明鬼的聲音。
“我那么信任你……你卻騙了我……你賠我命來……賠我命來……”
麥離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硬,握著長鋤的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秦雄冷冷地站在她的對面,忽然輕輕一個側步,身子壓低,右手向腦后探出,已握住書箱旁插著的長劍劍柄。
——看起來,他竟似是要“斬鬼”了。
“等一下!”麥離突然叫道,“秦師兄,你讓我先說兩句話。”
秦雄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卻也沒有繼續拔劍。
麥離深深地吸了口氣,用力將長鋤在地上頓了頓,終于冷靜下來,道:“姜明鬼,我現在已過了大取橋了,我的愿望就要實現啦,你一定很為我高興吧。”
身后的“嘶嘶”聲驟然頓止,像是那水鬼也在專心聽她說話。
“你是個那么好的人,你死了,變成了鬼,應該也是個好鬼才對。我沒騙你、沒瞞你,真是你掉下了橋,我才想到了過橋的辦法——你現在要是能做個法啥的,就看看我的心,我心里一直記著你,謝著你呢。”
那“嘶嘶”的聲音又慢慢響起來,像在嘆息,又像在切齒磨牙:“你還在騙我。”
“我沒騙你。”麥離搖了搖頭,道,“我騙你干嗎呢?我還挺喜歡你的呢。你那時要能從橋上下來,我都想代替那個蔡女,伺候你一輩子。”她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恢復如常,對秦雄道,“秦師兄,我們繼續上山吧。”
那“鬼”陷入沉默。
秦雄看著她身后,卻露出促狹的神情,道:“你連鬼都敢喜歡啊?”
“他又不是一開始就是鬼!”麥離嘆了口氣。
“你這么想得開,”秦雄冷笑道,“不如你再試試和他陰婚一場?”
“姓秦的……”麥離身后那“嘶嘶”作響的聲音連忙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聲音雖還陰森可怖,話的內容卻已活潑起來。
人影一晃,那看不見的“水鬼”已從路心的大石上一躍而下。只見他長身玉立,斜背一口黑箱,面帶微笑,果然便是先前在大取橋上落水的姜明鬼。
“你……你不是鬼?”麥離只看了一眼,已是又驚又喜,叫道,“你沒死啊!”
姜明鬼笑道:“掉下橋是掉下橋,死是死——可不能混為一談。”
原來大取橋下的河道,早就經過了墨家改造。河面下引入一條暗流,表面上看好像水流更急,漩渦更多,但其實掉下去的人,一定會在兩里地外的淺石灘被沖上岸。只不過一般人都是被沖到南岸,還是沒能過了大取橋。
姜明鬼卻更加不同。他落水之后在水中潛行,順流而下,游到北岸,才在淺灘上岸。
岸邊的巨石下,自然早就藏好了換用的衣物。
之后他從小路上山,在高處借著草木掩蔽,看橋上的熱鬧。
遠遠地看見麥離蒙眼過橋,他也是大吃一驚。一時玩心大盛,這才在這必經之路的大石上,將身影分離,又嚇了她一回。誰知麥離不經詐,竟說出傾慕之語,而那不茍言笑的秦雄,也順勢開起他的玩笑,登時令他裝不下去了。
“你這姑娘,膽子也忒大了,”姜明鬼笑道,“連鬼都……都嚇不住你。”
他猶豫的那一下十分突兀,顯然差點也說成“連鬼都要喜歡”。麥離面孔發燒,叫道:“你這人咋會在石頭上?你人在石頭上,影子咋會孤零零地在這兒?”
“墨家精研萬物之理,你看到的,便是光影的趣味了!”姜明鬼也樂得轉開了話題。
原來剛才姜明鬼躲在大石之上,和麥離之間雖然隔著很遠的距離,但影子鋪在地上,只需調整角度,便能令他的影子和麥離的一正一反地挨在一起;同時,他又用墨家道具在頭頂上做出雙腳的影子,一下子便讓麥離以為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是“站”在她的身后了。
“可是我明明聽見你在我身后說話。”麥離奇道。
“那卻要依靠這個機關了。”
姜明鬼不慌不忙,從麥離身后的草叢中拿出一只海螺,和自己手中的另一只海螺一起,捧在掌心給麥離看。
那兩只海螺約莫巴掌大小,灰白色的殼體,螺口處,各繃著一層皮膜。
“光影之用以外,墨家也在研究聲音的奧秘。海螺乃是造化神物,天生便能將海浪聲保留在螺殼里。而墨家經過研究,能令它們攏音、傳音的功效變得更為神奇。這種東海神螺,用蝰蛇蛇皮繃口,單獨的一個,可以儲存鷹唳、虎嘯、犬吠、風嘶之聲;而兩個一組的話,則又會彼此影響,對著一個說話,五十步內的另一個便會幾乎原封不動地復述出來,因此被稱作‘同音螺’——我剛才便是如此,在大石上小聲說話,卻在你的身后清楚發聲。”
這兩枚灰白色的海螺竟如此神奇,麥離不由伸出手來,輕輕一摸,螺刺扎手。
“所以,你就是墨家的人啊!”麥離怒道,“你是故意落水的?你騙了我!我沒騙你,反倒是你騙了我!”
姜明鬼深深一揖,正色道:“這確實是我的不對,向姑娘賠禮了。”
“那你為啥要騙我?”
姜明鬼直起身,笑容一片誠懇:“那實在是為了你們好。”
——最開始的時候,每逢小取城開放的日子,前來求助的人,都不下數百。
——人們從山外趕來,爭先恐后,絡繹不絕。
——雞丟了也來,鴨丟了也來,兒子不孝也來,媳婦偷人也來,就連賭錢沒了本兒,都有人來。
——許多事明明是自己就能解決的,偏要寄望于墨家弟子。
——小取城無奈,才建了大取橋,增加世人求助的難度。
麥離怒道:“用那怪橋為難我們不算,你還故意落水嚇人,就是不讓人過橋啊!”
“不是嚇人,而是愛人。”姜明鬼耐心解釋,“大取橋固然危險,但我奉了鉅子之命,在對岸策應,就是為了在暗中幫助大家的。”
麥離更氣,叫道:“你幫我們啥了?”
“其實幫了很多!”姜明鬼笑道。
——若沒有人敢過橋,他就在木板上走得遠些,給大家鼓勵;
——若是有人冒冒失失地要過橋,他就在木板上跌得早些,讓大家更小心;
——一旦有人真有難處,他就多給些經驗,方便借鑒;
——萬一有人只是求利,那他就會跌得慘些,令眾人知道過橋的難處,重新考慮代價;
——遇見男子,他就多顯示些勇氣;
——遇見女子,他就試試是不是索性幫她傳信……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機應變,因材施教,他奉了墨家鉅子的命令,在橋上的那一跌,實在是深思熟慮。
麥離本就是一時氣話,自是知道他對自己的幫助,聽他解釋,兀自噘著嘴,道:“那咋就不能讓大家都過橋,大家都得救呢?”
“因為我們要兼愛天下啊。”
姜明鬼嘆道,眼中笑意更盛,道:“鉅子早就發現,救人一時易,救人一世卻難。墨家救人終究有限,唯有人人自救,方能天下大同。”
所謂兼愛世人,不是令所有人都受墨家照顧。
總是躲在墨家羽翼之下,只會讓人們越來越軟弱,越來越無能。
讓更多的人,有能力照顧自己,甚至有余力照顧他人……求助之人在大取橋前被激發出來的勇氣、智慧,于生死之際想通的道理——這些,才是將來屬于每個人的自救法寶。
“所以,過了橋,從墨家得到救助,是為‘小取’;過不了橋,從自己身上得到救助,方為‘大取’。”姜明鬼道。
小取城、大取橋,原來是這個意思。麥離念叨著這兩個詞,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面上已飛起一陣紅云。
“不過,如果有像你這樣膽又大、心又堅的人也解決不了的問題,”姜明鬼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堅定,道,“那便不妨由我們墨家出手解決!”
于是他們繼續上山,秦雄依舊在前面帶路,麥離與姜明鬼走在后面。
姜明鬼一邊走著,一邊隨手拿出幾枚野果,遞給麥離。
麥離接過野果,只見都是拇指蓋大小,青白圓潤,望之可喜。咬一口,果肉酥脆,酸中帶甜,登時令人口舌生津,精神大振。
“你之前是騙我的,那你到底叫啥呀?”她吃著果子,口中問道。
“我的確是叫姜明鬼。”姜明鬼笑吟吟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曾騙你。”
“那你真被悔婚啦?你那沒過門的媳婦也是真的唄?”
“那卻是我借來用的。”姜明鬼笑道,“世人萬千,我兼愛不暇,哪還會有什么未婚妻?反正在大取橋上來來去去,我聽多了向墨家求助的故事,隨便借用了一兩個而已,在橋上說出來,就是為了提醒各位‘奪妻之恨’也不過如此——你莫不是當真了?”
月色下,他笑瞇瞇的,果然是毫無傷心之色。
麥離想到自己還對他有過同情,不由耳熱,啐道:“你這人說話沒一句是真的,小心以后也討不著老婆!”
“沒關系啊。”姜明鬼哈哈大笑,“那我便以天下女子為妻,豈不是更好?”
前面帶路的秦雄冷笑一聲,似是聽到他說的話,狀甚不屑。
“秦師弟,請你尊重你的師兄!”姜明鬼笑罵。
秦雄走在前面,雖不回頭,卻騰出一只手來,在自己臀部一拍,“啪”的一聲,越發不“尊重”了。
他們二人,一熱一冷,一個活潑,一個倨傲,麥離看得有趣,問道:“你還是人家的師兄呢?你看起來可比秦師兄歲數要小。”
“師門之序,又不是看誰歲數大小來論。秦師弟進小取城,學習破字訣才不到一年,我可是從小就在小取城長大的。承字訣里,我的輩分最高。”
麥離奇怪道:“啥破字訣、承字訣?你們不都是墨家弟子?”
“姑娘聽說過‘墨子援宋’的故事嗎?”姜明鬼笑道。
“我當然聽過啦!”麥離歡喜道,“我就是聽了那個故事,才下了決心來的小取城!”
“墨子援宋”乃是墨家名揚天下的一戰:
昔日楚國伐宋,巧匠公輸班為楚王獻上奇器攻城車,自信必勝。而墨子聽說之后,孤身前往楚國,九日九夜,來到王都,再三勸阻楚王出兵,見楚王心有不甘,遂在楚王面前以牒為車,解帶為城,與公輸班演練攻宋戰況。
其間,公輸班攻勢九變,而墨子守城九拒,盡破公輸班之奇器。
公輸班技窮之時,對墨子生出了殺心。然而墨子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卻已在宋國殊死以待,終令楚王不敢造次,不僅送走了墨子,更停止了戰爭。
“那就好了。”姜明鬼笑道,“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小取城中從這個故事里分流出來的承、解、造、破這四字字訣,以及由此形成的墨家四個流派。”
山路漫長,他豎起手指,慢條斯理地為麥離一一講解:
所謂“承”,練的是承擔、承受,引雷霆于己身,接災厄于一肩,身歷萬劫,而令受保護的對象安然無恙。
修習承字訣的弟子,練的是“身擔天下”的本領,最擅長防守、抵御。他們擅長將一切災難、不幸、痛苦、不公,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即便是天塌地陷,也盡可以一肩承之,并從容化解,從而令這世間再無苦難。
所謂“解”,練的則是拆解、破解,令強敵不攻自破。
修習解字訣的弟子,多練的是“百解無憂”的技術,小可拆解一人的兵器、工具,大可破解一國之國體、軍隊,舉手投足之間,便可令一人再無寸鐵可用,一國再無可戰之兵,而終成“非攻”之事。
所謂“造”,研究的則是制造、發明,以增強墨家弟子本身的實力。
修習造字訣的弟子,每日鉆研機關、器械,以“神工鬼斧”的本領,不斷推進墨家天下無雙的機關術,并于背后支持其他三派弟子的行動,終令墨家弟子在世間行走時,奇技百出,以一當千。
所謂“破”,講的則是擊破、消滅,是“非攻”的最后保障。
小取城中,破字訣的弟子數量最少,卻是墨家最為強橫的一群人,他們追求“非攻”之道,信奉“殺破即止”,修習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殺敵制勝的武技,一劍出鞘,不血無歸。
麥離眼珠一轉,道:“那你剛才說,你是‘承’字這一派的?”
姜明鬼這回沒有答話,只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承、解、造、破,哪一支的弟子最厲害呢?”麥離又問。
“每一支、每一個弟子都各有所長,各有側重,并沒有絕對的強弱。”姜明鬼笑道,“麥姑娘,歡迎你來到小取城!”
說話間,峰回路轉,他們的眼前豁然開朗。
原來不知不覺間麥離已來到小取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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