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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馬利亞的自白
  • (愛爾蘭)科爾姆·托賓
  • 2789字
  • 2021-06-02 09:47:14

鄰居法里娜留下東西給我。有時我付錢給她。起初,她敲門時我不作回應,即便收下了她留給我的東西,不管什么——水果、面包、雞蛋或水——我仍看不出有理由要在日后路過她門口時同她打招呼,或乃至裝作知道她是誰。我小心不碰她留下的水,走去井邊自己打水,即使手臂因此拉傷酸痛亦然。

我的訪客來時,他們問我她是誰,我很高興自己能告訴他們,我不知道,也沒興趣找出答案,亦不知道她為什么留東西給我,除非是給她一個借口,在一處不歡迎她的地方盤桓。我務必小心,他們對我說,那不難回擊,只消說,這一點我比他們更清楚,假如他們是來給我不必要的建議,那么也許,他們應該考慮離遠一點。

不過慢慢地,在路過她家,見到她在門口時,我開始望她,我喜歡她。她身形矮小,或說比我矮小,雖更年輕,看上去卻更孱弱,這使事情起了轉折。起先,我推測她是一個人獨居,我相信,假如她從中作梗或變得死纏不放,我有能力對付她。可她不是一個人。我發(fā)現了這一點。她的丈夫臥床不起,無法動彈,她必須整日照料他;他躺在一間不見光的房間里。她的兒子,和所有人的兒子一樣,去了城里,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或更有用的游手好閑,或是這樣那樣的歷險,撇下法里娜,每天既要牧羊,照管梯田里的橄欖樹,還要提水。我向她清楚表明,她的兒子,萬一有一天來這兒,不能跨過這個門檻。我向她清楚表明,我不要他們的任何幫助。我不要他們踏進這間屋子。我花了數星期根除這幾個房間里的男人的惡臭,讓我能夠重新呼吸未給他們污染的空氣。

我開始在見到她時點頭致意。雖然我仍不看她,但我曉得她會注意到變化。由此生出更多變化。起初有所困難,因為我無法輕易聽懂她的話,她似乎覺得那很奇怪,不過并未因此而停止講話。不久,我開始能領會她說的大部分單詞,或足夠理解她講的是什么,我獲悉她每天去的那個地方在哪里,她為什么去。我同她一道去,不是因為我想去。我去,是因為我的訪客,前來監(jiān)督我人生最后歲月的人,過了他們受歡迎的時限,并問了太多問題。我想,假如讓他們找不到我,即便只是一兩個小時,他們也許會多學些禮節(jié),甚至會離去,那樣更好。

我不認為發(fā)生的那件事,留下的可恨陰霾會有消散的一天。它像某樣東西,在我的心臟里,把黑暗壓送至我全身,頻率和壓出血液一樣。或說,它是我的伴侶,我奇特的朋友,在夜晚,又在早晨喚醒我,整日不離我左右。它沉沉存于我體內,時常變成我載不動的重負,有時分量減輕,但從未消失。

我無故跟法里娜去了神殿。我們一出發(fā),我便已開始喜滋滋地思考當我回去時關于我去了哪里的討論,我已在琢磨要怎么對我的訪客說。途中我們沒有交談,只在快到時,法里娜說,她每次來只求三件事——求神讓她的丈夫在病痛加重前死去,求她的兒子健健康康,求他們會孝順善待她。你真的希望第一個祈求實現嗎?我問,你想你的丈夫死嗎?不,她說,我不想,可那樣也許是最好的。她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她眼里的一種光芒,我們走進神殿時的親切感,這些是我記得的。

接著,我記得我轉身,第一次看見阿爾忒彌斯的雕像;那一霎,當我盯著它時,雕像散發(fā)恪守與慷慨、腴沃和慈悲,也許還有美,甚至美。那一時間讓我心頭一震;我自身背負的陰霾跑去和神殿可愛的影子對話。這些陰霾仿佛被光照著,離我而去了幾分鐘。我的心里沒了怨毒。我凝視這座古老女神的雕像,她,見過的事比我多,受過的苦也更多,因為她活得更久。我艱難地喘息,說出我已接受了那些陰霾,那份重擔,那個朝我襲來的可怕身影,在那一日,當我看見我的兒子被血淋淋地綁在那兒時,當我聽見他大聲叫喊時,當我以為不會有更慘的事發(fā)生時,直到過了數小時后。我錯以為不會有更慘的事發(fā)生,我欲阻止那發(fā)生而做的一切都失敗了,我為了不去回想那而做的一切也都失敗了,最后,那連同其聲音把我填滿,那幾個小時里的騰騰殺氣,侵入我的軀殼,從神殿走回去時,那股殺氣依舊激蕩著我的心臟。

我用存下的錢,從銀匠那兒買了一座小神像,鑄的正是這位讓我精神振作的女神。我把它藏好。但知道它在屋內,離我不遠,別具意義,若有需要,我可以在夜間對它低語。我可以告訴它發(fā)生的故事,告訴它我是怎么來到這兒的。我可以講述當新的錢幣、新的法令、新的描述事物的詞匯開始出現時所引發(fā)的巨大不安。人們,一無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開始談論耶路撒冷,仿佛那就在山谷另一邊,而不是隔著兩三天的路程。當年輕男子可以去那兒的事實變得明朗后,每個會寫字的人,有木匠手藝的人,會制作輪盤或鑄造金屬的人,乃至每個口齒清晰的人,每個想做織布、谷物、水果或油生意的人,他們將統(tǒng)統(tǒng)奔向那兒。去那兒一下子成了很容易的事,可不容易的,當然是回來。他們寄來信、錢、布料,捎來有關他們的消息,可那兒總有一樣東西以其引力留住他們,錢的引力,未來的引力。在那以前,我從沒聽誰談論過未來,除非指的是他們口中的明天,或他們每年出席的盛宴。但并非某一將要到來的時光,一切會變樣,一切會更好。當時,這種觀念像燥熱的風,吹遍各個村莊,帶走了每個有用的人,帶走了我的兒子,對此我不感到意外,因為假如他不走,也許會在村里惹人注目,人們也許會好奇他為什么不走。事情其實很簡單——他不可能留下來。我什么也沒問他;我知道他會很容易找到工作,我知道他會寄來別人——比他先走的人——寄回的東西,正如我和別的母親為將要離家的兒子所做的一樣,為他打包放好他的所需之物。幾乎談不上悲傷。只是結束了某件事而已,在他出發(fā)時,聚集了一大群人,因為那天,其他人也將一并出發(fā),我?guī)缀跷⑿χ氐郊遥氲剿韽婓w健,可以出遠門,那是我的福氣,我微笑,也是因為在他離去前的數月里——也許整整一年——我們打定主意,一直小心不作太多交談,不培養(yǎng)太親密的關系,因為我們倆知道,他將離去。

可是,我本該更多留意他離開前的那段時光,留意到家里來的人,留意在我桌旁討論的事。當那些我不認識的人來時,我待在廚房里,不是出于害羞或矜持,而是因為無聊。那些年輕人流露的某些鄭重其事的氣焰,令我反感,迫使我轉入廚房或園子里;他們某些猴急的饑渴樣,或是察覺到他們每人身上缺了點什么,讓我想要端出食物、水,或諸如此類的東西,然后趕緊消失,對他們正在談論的事,一個字也別聽見。他們經常先沉默,汲汲然,焦躁不安,然后異常高聲地談話;他們有太多人在同一時間發(fā)言,或甚至更糟的,當我的兒子強調安靜,開始向他們發(fā)表演說,仿佛把他們當作圍聚的群眾時,他的聲音虛偽極了,語氣里盡是矯揉造作。我聽不下去,那像某種刺耳之物,讓我渾身不舒服。我經常不知不覺提著籃子,走在灰塵仆仆的小徑上,仿佛要去買面包,或是去拜訪一位不缺客人的鄰居,指望等我回去時,這些年輕人已散去,或我的兒子已停止發(fā)言。他們走后,單獨和我在一起時的他,更加從容溫雅,像一個水瓶,倒出了陳腐的水。也許,在那時的講話中,他清滌了過去以來攪亂他心緒的東西,不管那是什么。接著,當夜幕降臨時,他再度盛滿清澈的泉水,那源自獨處、睡覺、或甚至沉默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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