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馬利亞的自白
- (愛爾蘭)科爾姆·托賓
- 1663字
- 2021-06-02 09:47:14
到那時為止,我們已談過別的事,包括在十字架近旁玩骰子的人;他們賭他的衣服及其他財物,或并無特別的理由。其中一人,令我懼怕的程度與后來抵達的那個勒斷人脖子的殺手一樣。這名最先到的男子,是那天來來往往的人中最引起我警覺的那個,最兇險可怕,似乎最有可能想知道結束后我的去向,最有可能是被派來帶我回去的。這名男子的目光緊隨我不放,他似乎效力于那群帶馬的人,他們偶爾露面,從旁觀看。若說有誰知道那天發生了什么及緣由,那么,就是這個玩骰子的男人。假如我說他出現在夢里,那也許更易應付,可他沒有,他也不像別的事或別的面孔一樣,纏擾在我心頭不去。當時他就在那兒,關于他,這是我唯一不得不說的,他監視我,他認識我,倘若現在,經過這些年后,他來到這個門口,對著光瞇起眼睛,淺棕色的頭發已花白,手依舊大得與身體不成比例,一副博聞、沉著、冷靜的樣子,克制心中的殘忍,勒斷人脖子的殺手跟在他身后,咧嘴露出邪惡的笑容,我不會感到意外。可在他們面前,我活不了多久。正如到我這里來做客的兩位友人在期待我的發言、我的見證一樣,這個玩骰子的男人和那勒死人的殺手,或他們的同黨,必定在期待我的沉默。如果他們來,我會認得他們,如今那應該沒什么大不了,因為所剩的日子無幾,但我依然,在醒著的時候,怕極了他們。
相比他們,那個帶著兔子和老鷹的男子竟顯得毫無惡意;他雖殘忍,但那是無用的殘忍。他的沖動容易滿足。沒有人注意他,除了我以外,我那么做,是因為當時在那兒的人里,或許只有我不放過事態發展的每一步,說不定萬一能在那些人里找到某個我可以求情的人。此外,我也可以了解,結束后他們大概想要從我們身上得到什么,而最重要的是,那使我可以分散注意力,哪怕只是短短一秒,把我的注意力從正在發生的慘絕的災禍上轉開。
他們沒有興趣理會我的恐懼和我身邊所有人感到的恐懼,察覺有人在候著,受命等我們企圖離場時把我們也一并圍捕,我們似乎沒有可能不被逮住。
上門來的第二個人用另一種方式顯示他的威風。他一點不和氣,急躁、厭煩,事事由他說了算。他也記錄,但速度比另一人快,皺著眉,點頭對自己的文辭表示贊許。他很易動怒。我只要從屋子一角走到另一角去取個盤子就會惹惱他。有時,難以抵抗想和他說話的誘惑,可我知道,單是我的話音,便讓他充滿懷疑,或某種近似嫌惡的感覺。可他,和他的同僚一樣,必須聽我的講述,那是他來這兒的目的。他沒有選擇。
在他離開前,我告訴他,我這一輩子,每當看見兩個以上的男人在一起時,便看到了愚蠢,看到了殘忍,而愚蠢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他盼著我對他講點別的,他坐在我對面,耐心正慢慢減退,因為我拒絕回到他渴望的主題:我們兒子喪命的那一日,我們怎么找到他,說了什么話。我道不出那個名字,講不出口,一旦道出那個名字,某些東西會在我體內崩潰。所以我們用“他”、“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在這兒的那個人”、“你們的朋友”、“你們感興趣的那個人”來稱呼他。也許在臨死前,我會道出那個名字,或設法在某個夜晚喃喃念出它,可我想我現在做不到。
他集結了一群格格不入的人在他身邊,我說,他們和他一樣,只是孩子,或沒有父親的男子,或無法直視女人眼睛的男子。被人看見自顧微笑的男子,或年紀尚輕卻已老去的男子。你們中無一人是正常的,我說。我望著他把吃了一半食物的盤子朝我推來,像個發脾氣的小孩。沒錯,格格不入之徒,我說。我的兒子集結了格格不入之徒,雖然無論如何,他自己絕不是這樣的人;他本可以做任何事,他甚至本可以很安靜,他亦有那本領,一種極罕見的本領,他本可以悠然自得地獨處,他可以目視一位女士,仿佛她是自己的同輩,他懂得感恩,知書達理,聰明睿智。他使出了全部才華,我說,所以,他能領導一群信任他的人周游各地。我討厭格格不入之徒,我說,可假如把兩個像你們這樣的人湊在一起,你們不僅會變得愚蠢,變得和尋常人一樣殘忍,而且你們會拼命求取某些別的東西。把格格不入之徒集合起來吧,我一邊說,一邊把盤子推回到他面前,這樣你們將得到一切——無畏,雄心,無所不有——在解散或壯大以前,那將邁向我見過的和我現在所承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