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
- 起風了·菜穗子
- (日)堀辰雄
- 6650字
- 2021-05-18 11:20:17
1935年10月20日
下午,我像以往一樣將節子留在病房里,獨自離開了療養院。我穿行在忙于收獲的農夫們正在辛勤勞作的田頭,經過雜樹林,往下來到了那個位于山中洼地、闃無一人的狹長村莊。然后,我又走過架在溪流上的吊橋,登上村莊對岸長著很多板栗樹的山崗,坐在了高坡上。在那里,我以開朗而平靜的心情,一連好幾個小時沉浸在即將落筆的故事的構思中。在我擱腳處的下方,孩子們一次又一次地在用力猛搖板栗樹,將板栗一批批搖下來。山谷里時不時會響起許許多多板栗同時落地的很大的聲音,真讓我吃驚不小……
我覺得,我在自己周圍耳聞目睹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訴我,我們生命的果實業已成熟,并且在催促我快快收獲它。我喜歡有這樣的感覺。
紅日終于西墜。我發現那山谷里的村莊,很快完全融入了對岸雜樹林的陰影中。我慢慢站起身來,朝山下走去,再次跨過了那座吊橋。狹長的村莊中,到處都有水車在咕嚕咕嚕地轉個不停。我在村里漫不經心地兜了一圈。一想到節子此刻也許正焦急地等我回去,我便沿著八岳山麓成片的落葉松林的邊緣,稍稍加快腳步趕回療養院去。
10月23日
破曉前,我被仿佛近在咫尺發出的怪異聲音驚醒了。我側耳傾聽了片刻,發覺整個療養院死一般岑寂。我不覺瞪大了眼睛,再也睡不著了。
窗玻璃上粘著一只飛蛾。透過窗玻璃,我怔怔地舉目仰望兩三顆幽微的晨星。望著望著,我覺得這樣的拂曉,竟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寂寞。我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懵懵懂懂地赤腳走進隔壁仍然黑洞洞的大房間。我朝節子的病床走去,弓著腰俯視節子睡夢中的臉龐。豈料這時候,節子一下子睜開大大的眼睛,朝上看著我,詫異地問:
“你怎么啦?”
我向她遞了個眼色,表明沒什么。同時慢慢地彎下身子,按捺不住似的將自己的面頰,緊緊地貼到了她的面頰上。
“嘿,好冷哪。”節子閉上眼睛,微微晃動了一下腦袋,頭發隨即隱隱散發出些微的幽香。就這樣,我們相互感受著彼此呼出的氣息,長時間默不作聲地相互磨蹭著面頰。
“喲,又有板栗掉下來啦……”節子瞇縫著眼睛瞅著我,嘀咕道。
“啊,原來是板栗的聲音?……我剛才就是因為這聲音才醒過來的。”
說這番話時,我的聲音因興奮而變得有點尖。我不聲不響地離開節子的床邊,朝窗戶走去。窗戶不知不覺間已漸漸明亮起來。我憑窗而立,聽任方才不知從哪只眼睛里流出來的熱淚,沿著我的面頰往下淌。與此同時,我心神專注地遠眺著對面山梁上幾朵云彩滯留的地方,漸漸染上了暗紅色。從耕地那邊,終于傳來了聲響……
“你那樣站在窗邊,會感冒的呀。”節子從床上小聲地說。
我朝她回過頭去,想用輕松一點的語調回應她。而節子則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放心地瞪著我。當我的目光與她的目光相遇時,我頓時語塞了。我默默地離開窗戶,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
沒過幾分鐘,節子又像每天黎明時分那樣,無法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了。我重又鉆入被窩,以不可名狀的心情,聽著節子的咳嗽聲。
10月27日
我今天也是在山里和森林中度過午后時光的。
有一個主題,整天縈繞在我的腦際,那就是真正的婚約。兩個人,在太過短暫的一生中,相互間能給予對方多少幸福呢?我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一對年輕男女的形象來。他們面對難以抗拒的命運,平靜地低著頭,相互溫暖著對方的心靈和身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而我們,作為這樣的一對,雖然顯得很寂寞,但也不無愉悅。除此之外,如今的我,還能寫出什么來呢?……
山腳下斜坡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落葉松林,統統泛出了黃色。傍晚,我一如既往沿著落葉松林的邊緣,快步趕回療養院去。我遠遠望見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性,就站在療養院后面雜樹林的邊上。她的頭發在斜陽的照耀下,發出了晃眼的光華。我站住腳,發現那個年輕女性渾似節子。不過,看她就一個人站在那樣的地方,我又吃不準此人究竟是不是節子,因此我再次加快了腳步。漸漸地走近一看,此人果然是節子。
“怎么啦?”我跑到她身邊,氣咻咻地問道。
“我在這兒等你呀。”節子微微漲紅了臉,笑著回答說。
“你可以這么亂來嗎?”我從側面瞅著節子說。
“就一次嘛,不打緊的。再說,我今天感覺很不錯。”節子用盡可能快活的聲音說,可是眼睛還是定定地眺望著我一路走來的山腳方向,“老遠就看得見你在往這兒走。”
我默不做聲地站在她的身邊,朝同一個方向眺望。
她再次快活地說:“來到這兒,八岳山就整個兒呈現在眼前啦。”
“是呀。”我只是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仍然和她肩并肩地遙望著八岳山。驀地,我沒來由地覺得心煩意亂起來。
“像這樣和你肩并肩地眺望那座山,今天還是頭一遭吧。可是我仿佛覺得,此前已經這樣眺望過好多次了。”
“沒這回事吧。”
“不,我是這么覺得的……我此刻才想起來……我們倆呀,其實老早就這樣一塊兒從山的背面,眺望過這座山。不過,那時是夏天,山上總是云煙氤氳,幾乎啥都看不清唄……可是入秋以后,我一個人去那兒一看,雄踞在遙遠地平線上的八岳山,呈現的不是現在這一面,而是其背面。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那遠方的山是什么山。現在看來,確實是這八岳山,似乎就在另一個方向……你還記得那片芒草繁茂的原野嗎?”
“嗯。”
“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呀。我和你此刻就這樣生活在這座山的山腳下,可是此前我居然一點也沒有覺察到……”
正好在兩年前秋天的最后日子里,當我第一次從身邊繁茂的芒草間隙中,遙望清晰地浮現在地平線上的山巒時,我曾懷著深切的幸福感,夢想著我們倆總有一天能結合在一起。自己當年的身影,好令人懷念,而此刻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們倆陷入沉默中。連綿起伏的遠山的山頭上方,有候鳥悄沒聲息地翩然飛過。我們懷著當初那種愛戀的心情,肩膀緊緊地挨在一起,佇立著。而我們倆在草地上投下的陰影,漸漸地拉長了。
不一會,好像有點起風了。我們背后的雜樹林,隨即響起了枝葉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我驀然想起來似的對節子說:“咱們該回去啦!”
我們鉆進了正在不斷掉著樹葉的雜樹林。一路上,我不時停下來讓她走在我前面。記得兩年前的夏天,我們倆在森林中散步的時候,只是為了好好地觀察她,我曾故意讓她走在我前面兩三步的地方。當時的種種細枝末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頭,讓我心潮翻騰。
11月2日
晚上,一盞電燈讓我們湊攏在了一起。我在燈下孜孜不息地寫著以我們倆生之幸福為主題的故事——我已經習慣于相互一言不發。節子的床處于燈罩的陰影中,光線暗淡。節子躺在床上不發出一點點聲響,簡直叫人懷疑她是否在那里。我有時會抬起頭來瞟上她一眼,每每發現她在凝視著我,而且好像早就開始在那里凝視我了。
“像這樣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就心滿意足啦。”節子眼睛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仿佛迫切要向我表白似的。
啊,節子的這番話,讓我對我們所擁有的幸福,變得多么深信不疑呀!對于正在如此努力地想要賦予它明晰形態的我,又給了多大的幫助呀!
11月10日
到了冬天,寥廓的天空下,山巒像是越發挨近了。有時候,唯有山梁的上空,有大片雪云似的云朵,久久地滯留著。在這樣的早晨,像是被降雪從山里驅趕出來似的,陽臺上總會停滿平素鮮見的小鳥。等到這些降雪的云朵消失后約莫有一天的時間,那些山頭就會顯得白晃晃的。而最近幾天,有幾個山頭已開始出現引人注目的積雪。
我回憶起我幾年前老愛夢想的事兒來。在這樣的冬天孤寂的山區,徹底與世隔絕,就和自己心愛的姑娘兩個人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彼此簡直愛得死去活來。我是想把自己打兒時起就懷有的對美好人生的執著追求,原原本本、毫不走樣地在這樣嚴酷得瘆人的大自然中變為現實。為此,就非得處于現今這樣真正的冬天,非得待在孤寂的山區。
——拂曉時分,當體弱多病的姑娘還在睡夢中時,我便悄悄地起身,從山上的簡易小屋,精神飽滿地一下子蹦到積雪中。四周的山嶺,沐浴在晨光中,閃射出粉紅色的光芒。我去附近的農家取剛剛擠出來的羊奶。往回走的時候,人都快凍僵了。然后,我就動手往火爐里加木柴。不一會兒,木柴便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歡快地燃燒了起來。當姑娘因了木柴的燃燒聲終于醒過來時,我已經在用凍僵的手,喜滋滋地、忠實地記錄著如今兩個人這樣過著的山里生活……
今天早晨,我想起了自己在幾年前的夢想,眼前便浮現出哪兒都不會有的、版畫似的冬日景色。我變換著原木建造的山間簡易小木屋中各種家具的位置,并不斷地就位置的變換與自己商討著。少頃,這版畫似的冬日景色,終于變得支離破碎、模糊不清,進而逐漸消失了。殘留在我眼前的,只是有點零星積雪的群山、裸露的樹林,還有冷峭的空氣。仿佛從夢想中掉落到現實中的,就是這些似的……
我一個人先吃完飯,將椅子挪到窗邊,就一直沉浸在對幾年前夢想的追憶中。這時,我猛然朝節子別過頭去。節子剛勉勉強強地在床上吃完飯,此刻仍然靠在床架上,瞻望著遠處的山巒,目光于呆滯無神中還帶有幾分倦意。節子的頭發有點蓬亂,笑容枯槁。我諦視著節子,感到別樣的于心不忍。
“興許是我的這個夢想,將你帶到這種地方來的吧。”我只是滿含懊悔地在心中對節子這么說,并沒有做聲。
“不是興許,事實就是如此。可是,我這陣子卻只醉心于自己的工作。而即便像這樣待在你身邊時,我絲毫也沒有為當今的你考慮。我可是對你,還有對我自己也說過,我在工作時,更多更多考慮的是你。而在不知不覺間,我竟忘乎所以起來,不是在你身上,而是在自己無聊的夢想上,如此的浪費時間……”
也許是發現了我有話要說的眼神,節子從床上一本正經地瞅著我,沒有一點笑容。近來于不知不覺間,像這樣比以前時間要長得多,使兩顆心貼得更近的相互對視,已經成了我們的習慣。
11月17日
再過兩三天工夫,我的初稿估計可以寫完了。如果寫我們倆這樣的生活,看來是煞不了尾的。為了好歹把故事寫完,我恐怕非得給故事安排一個結局。而對于我們倆現在仍在這樣持續著的生活,我可不想安排任何結局。不,其實是沒有辦法安排的吧。我倒是認為,以我們目前這種本色的姿態來結束故事,看來是最佳方案。
目前本色的姿態?……我此刻想起了在某個故事中讀到過的一句話——“沒有比回憶幸福更妨礙獲得幸福了”。現在我們相互間給予對方的東西,和我們曾經給予過對方的幸福相比,有著多大的差異呀!它與那種幸福既相似又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更加叫人心緒郁結得喘不過氣來。對于這個尚未在我們的生活中完全顯現其真面目的東西,我急巴巴地這樣鍥而不舍地追尋探索下去,究竟能不能找到與我們的幸福故事相稱的結局來呢?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在我尚未弄清楚的我們人生的側面,似乎隱藏著對我們的幸福懷有敵意的東西……
節子已經入睡,我有點心神不定地思索著這些,關上了燈。走過她的床邊時,我突然站住腳,不聲不響地端詳著她睡夢中的臉龐——在黑暗中,唯有她的臉龐泛出些微的白光。節子那略微眍<目婁>的眼睛四周,好像不時掠過一陣陣痙攣。在我看來,節子似乎正在遭受某種威脅。這也許只不過是我自己不可名狀的不安使然吧。
11月20日
我將此前寫下的初稿,從頭讀了一遍。我覺得這樣寫的話,似乎好歹把自己的想法,寫到了也能令自己滿意的程度。
可是另一方面,在重讀初稿的過程中,我在自己的身上,發現了委實意想不到的忐忑不安的自己。我似乎已經完全無法品嘗,構成故事主題的我們倆自身的幸福了。接下去,我的思維不經意間離開了故事本身。“這個故事中的我們,品嘗著允許我們品嘗的些微的生之愉悅,同時相信僅憑這一點,就能與眾不同地讓對方獲得幸福。至少,我認為僅憑這一點,就可以把我的心牢牢地拴住。不過,我們的目標是否定得太過高遠了呢?還有,我是否有點太過小覷自己的生之欲求了呢?因此之故,如今拴住我心的東西,即將被打碎了嗎?……”
“節子,你好可憐……”我也不想把攤在桌子上的初稿整理一下,繼續思忖著。“節子似乎在沉默中看出了我佯裝不知的生之欲求,并且寄予同情。而她的這種表現,又令我頗感痛苦。我為什么未能在她的面前,隱藏好自己的這一面呢?我有多差勁哪……”
在燈光照不到的床上,節子從方才起,眼皮都快合攏了。我把目光轉向了她,覺得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我離開電燈旁,慢慢朝陽臺走去。那天晚上月亮小小的,月光只能讓人隱約分辨出掛著云朵的山巒、丘陵和森林等的輪廓,而除此之外,幾乎都融入了略微帶點青綠色的黑暗中。不過,我眼睛看到的并非這些東西,而是清晰地在我心頭復蘇的我們記憶中的山巒、丘陵和森林等。那些都是有一年初夏的傍晚,我們倆懷著強烈的同情一起眺望過的,至今還完整地保存在我們的記憶中。當時我們仿佛覺得,我們倆能一直處于這樣的幸福狀態之中。像這樣甚至連我們自己都變成了其中一部分的風景,至今也是這樣稍縱即逝地在我的心中閃現過幾次,所以這些景物不知不覺間也成了我們的組成部分。而且,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化的這些景物現在的姿態,有時候竟會變得令我們幾乎無法看清……
“就為了那我們曾經擁有過的短暫幸福,我們值得這樣生活在一起嗎?”我這樣捫心自問。
我的身后突然響起了輕柔的腳步聲,那肯定是節子發出的。可是我也不想回過頭去,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陽臺上。節子也一聲不吭地站在離我一兩步的地方。可是我覺得節子就緊挨著我站著,我幾乎感覺到了她的呼吸。冷颼颼的風,時不時悄然無聲地掠過陽臺,而在遠處不知什么地方,寒風在光禿禿的樹木間呼嘯著。
“你在考慮什么呀?”節子終于開了腔。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接著,我驀地回過頭去,朝她曖昧地笑了笑,問道:
“你大概知道的吧?”
節子好像生怕掉入某個圈套似的,警惕地打量著我。
“我在考慮我的工作唄。”看她那副樣子,我不慌不忙地回答說,“我怎么也想不出一個好的結局來。我可不想把故事的結局,安排成我們似乎活得碌碌無為。怎么樣,你也跟我一起,稍微考慮一下好嗎?”
節子朝我莞爾而笑。可是她的微笑中,好像還有點不放心。
“我連你都寫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啊!”節子終于小聲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噢,說得在理呀。”我再次曖昧地笑著說,“那么過幾天,我也念點給你聽聽吧。不過就算是開始部分,我也還沒有寫到可以念給別人聽的地步啊。”
我們回到屋子里。我重又在燈邊坐下,再次拿起撂在那里的初稿,看了起來。節子站在我身后,輕輕地將手擱在我的肩上,隔著我的肩頭,探頭窺視我的初稿。我猛然轉過身,冷冷地說:
“你還是睡覺為好。”
“噢。”節子順從地應了一句,遲疑著將手從我的肩頭移開,回到床上去了。
“不知為什么,我好像睡不著啊。”兩三分鐘后,她在床上咕噥了一句。
“那么我就把燈關了好嗎?……我不再需要燈了。”說著,我關上燈站起身來,朝她的枕邊走去,然后坐在床沿上,攥住了她的手。我們倆就這樣在黑暗中待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言語。
比起剛才來,風似乎大了許多。大風不斷地把呼嘯聲從各處的森林中刮過來。當刮到療養院的建筑物上時,有些地方的窗戶,就會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最后還會讓我們的窗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節子好像害怕這窗戶的響聲似的,一直攥住我的手不放。而且她還閉上眼睛,仿佛全神貫注地想要發揮自己身體中的某種功能似的。少頃,她稍稍松開了我的手,呈現出像是進入了夢鄉的樣子。
“噢,接下去是否該輪到我去睡覺了呢?……”我嘴里嘀咕著走進了自己黑洞洞的房間。我也要和她一樣,讓看來無法入睡的自己躺下去。
11月26日
近來,我經常在破曉前就醒了過來。醒過來后,我屢屢不聲不響地起床,目不轉睛地端詳著節子睡著時的面容。床架和瓶子等物品在晨曦中漸漸泛出了橙黃色,唯有節子的臉龐,卻始終是蒼白色的。“你這個小家伙,好可憐哪!”這似乎成了我的口頭禪。有時不經意間,我就會發出這樣的喟嘆。
今天早晨,當我在凌晨時分醒過來,我又長時間地凝視著節子睡夢中的面容,然后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去了療養院后面那片樹葉幾乎掉得精光、只剩下光禿禿枝椏的林子里。林中不管哪棵樹上,都只剩下兩三片樹葉,在那里與朔風抗爭著。當我走出那片空落落的林子時,剛剛離開八岳山之巔的一輪紅日,一下子將低垂在由南往西走向的山巒上靜止不動的云塊,染成了晃眼的金紅色。可是要等到這曙光照臨大地,估計還得等上一段時間。那些鑲嵌在連綿群山中的冬季凋零的森林、農田和荒地,此刻猶如被天地萬物徹底拋棄了一般。
我在那片空落落的林子邊徜徉,時不時會因為寒冷而停住腳步,忍不住跺跺腳。我思潮澎湃,甚至連自己也理不出頭緒來。我猛然抬頭仰望天空,發覺不知什么時候,天空已經布滿失卻了光芒的陰云。我一直期待著方才還把云塊照耀得五色斑斕的曙光能照臨大地。面對這陰云密布的天空,不知為何我頓時覺得意興索然,便快步回療養院去了。
節子已經醒了。看到從外面回來的我,只是無精打采地抬眼脧了我一眼,而臉色比方才睡著時顯得更加蒼白。我走近她的枕邊,撫摩著她的頭發,正欲在她的額頭上親一下時,她懨懨地搖了搖頭。我什么都沒有問,只是辛酸地瞅著她。節子怔怔地凝望著天空,仿佛與其說是不想看到這樣的我,倒不如說是不想看到這樣的我的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