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譯之鏡:文字的辨認(rèn)與尋繹
- 王岫廬
- 1455字
- 2021-05-27 17:26:44
背面俱花的錦綺
翻譯是什么?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回答起來卻不太容易。每次上第一堂翻譯課,我都會問同學(xué)們這個問題。總有些同學(xué)會脫口而出:“翻譯就是把一段話從一種語言翻譯到另一種語言!”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們都知道,給一個概念下定義,定義項不能直接或間接地包含被定義項,否則,就會犯“同語反復(fù)”或“循環(huán)定義”的邏輯錯誤。從這個角度上說,“翻譯就是把一段話從一種語言翻譯到另一種語言”顯然不是一個好定義,但這句話多少說明了兩個問題:
1.一般情況下,人們會把翻譯理解為一種跨語言(文化)的活動;
2.翻譯這個活動在經(jīng)驗世界里,是普遍存在的。人們遇到這種習(xí)以為常的事情,更有可能用循環(huán)的方式去解釋和定義。例如,“午飯就是每天中午吃的那頓飯”,“實用主義者就是為人處世特別實用的人”,以及“翻譯就是把一段話從一種語言翻譯到另一種語言”。
我們不妨首先從詞源的角度追溯一下,也許會得到一些啟發(fā)。根據(jù)《說文解字》,中文里說的這個“翻譯”中的“翻”字,是“飛”的意思。佛經(jīng)翻譯中,釋贊寧把“翻”比喻為把繡花紡織品的正面翻過去的“翻”:“翻也者,如翻錦綺,背面俱花,但其花有左右不同耳。”(《高僧傳三集》卷三《譯經(jīng)篇·論》)無論是“飛”還是“翻”,這個字都多少意味著一種“從……到……”的動作。從一處到另一處,從正面到反面,從源語到譯入語。
“翻譯”中的“譯”呢?在《說文解字》里的解釋為:“譯,傳譯四夷之言者。”又是個以“譯”釋“譯”的解釋循環(huán)。錢鍾書先生在《林紓的翻譯》一文中,還提到《說文解字·部》第二十六字“囮”:“囮,譯也。從‘
’,‘化’聲。率鳥者系生鳥以來之,名曰‘囮’,讀若‘訛’。”并考據(jù)“誘”、“訛”、“化”和“囮”是同一個字,在此基礎(chǔ)上提出了翻譯之“化”與翻譯之“訛”的兩面。
一個“譯”字,就牽扯出來這么多層面的意義。看來想要回答“翻譯是什么”,給翻譯下個定義,方方面面揭示翻譯的內(nèi)涵,真的還挺困難。事實上,西方翻譯學(xué)者們說到翻譯的時候,往往也會循環(huán)定義。例如奈達(dá)(Nida)給出的著名定義:“Translation is translating meaning”(翻譯即譯意)[5],圖里(Toury)的解釋就更是如此了:“A translation will be any target language text which is presented or regarded as such within the target system itself, on whatever grounds.”(翻譯就是在目的語系統(tǒng)中任何以翻譯的形式呈現(xiàn),或是被當(dāng)作翻譯的目的語文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6]
從嚴(yán)格意義上說,循環(huán)定義并不是真正的定義,而是把翻譯的定義“懸擱”(suspend)了起來。現(xiàn)象學(xué)中所說的“懸擱”,就是強(qiáng)調(diào)在直觀中對認(rèn)識對象的審察,因為這種審察是直觀的,所以不帶有先入之見。同樣,通過強(qiáng)調(diào)“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描述翻譯學(xué)在選擇研究對象方面就避免了事先設(shè)定的標(biāo)準(zhǔn)和偏見。
通過“懸擱”判斷,我們跳出了以往關(guān)于翻譯是否“忠實”,或者應(yīng)該“意譯”還是“直譯”的辯論,而開始平心靜氣地接受,任何一種譯本,都有其存在的價值,都有其可研究之處,就連“偽譯”(pseudo-translation)也不例外。值得注意的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可能意味著“隨便出于什么原因”,更加不可能是“沒有任何原因”。這里涉及的,一定是某一個特定的原因,是適用于我們所研究的那個特定的翻譯文本的原因。把翻譯的定義“懸擱”起來,并不是說我們對翻譯就沒有任何先驗和經(jīng)驗的認(rèn)識。畢竟,從解釋學(xué)的角度來看,“先見”甚至“偏見”可能恰恰是解釋和理解得以實現(xiàn)的條件和前提。
所以,我們開始翻譯之旅的第一步,并不是要翻遍所有的書本,去給翻譯找個權(quán)威的定義,然后就照著各種條條框框去做翻譯。我們這一路走,一路讀,我們手中的文本,如同那些背面俱花的錦綺,讓我們翻來覆去,在細(xì)密的語言針腳里,尋找譯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