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譯之鏡:文字的辨認與尋繹
- 王岫廬
- 1923字
- 2021-05-27 17:26:44
“譯事三難”的迷思
在中國語境里,談論翻譯,幾乎不可能繞過“信、達、雅”這三個字。自嚴復在1896年《天演論·譯例言》中提出“信、達、雅”之說以來,大多數翻譯讀者早就將這三個字奉為圭臬,將其看作理所應當的翻譯原則或標準。在簽訂翻譯合同的時候,常常會遇到這樣的條款:“譯著符合信、達、雅的要求。”每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總會心里一沉,準備簽名的筆頓時重如千斤了。的確,又有哪個譯者,有膽量保證自己的譯作完全“符合信、達、雅的要求”呢?
其實,嚴復《天演論·譯例言》所說的“信、達、雅”,并非翻譯的標準,而是要指明翻譯的“難處”:
嚴復明確了“信”和“達”的統一關系,它們就好像一枚硬幣的兩面,缺一不可。求信為譯之本,同時必須考慮通達,若譯文詰屈聱牙,就“譯猶不譯”了。根據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的理解,“信”“達”“雅”出自佛典的“信”“達”“嚴”(釋為飾,即雅),三者是一個系統的整體,“信”處于統攝全局的地位:“譯事之信,當包達、雅;達正以盡信,而雅非為飾達。”
長期以來,學界關于“信、達、雅”之說的歷史淵源、學術內涵乃至與國外譯論的相互參照闡發的可能性,不乏熱烈的討論和爭議。學理上的推敲,并不總能夠解決實踐中的困境。即便是天才翻譯家傅雷,也曾感慨“真要做到和原作銖兩悉稱,可以說是無法兌現的理想”。在翻譯的學習和訓練中,我們不妨從這個“無法兌現的理想”中暫時抽身,琢磨一下“譯事三難”的這個“難”,根源到底在哪里,有哪些解決之道。
回到《天演論·譯例言》,就在“譯事三難”這句之后,嚴復接著說:
海通以后,晚清士人開眼看世界,學習外語乃至留洋的人越來越多。嚴復卻敏銳地指出一個問題:這些懂外語的“象寄之才”,譯書的水平往往不敢恭維。社會上不乏雙語人才,卻很難找到合適的譯者,這個問題其實到如今依然存在。全球化的時代,中國人的外語水平普遍提高,海歸人才比比皆是。有一種普遍的誤解,認為懂外語就等于會翻譯。也有不少外語學習者自信滿滿,剛學了一些語法皮毛,捧著字典查幾個生詞,就認為自己可以做翻譯了。更有甚者,將機器翻譯的文字稍做修改,一篇譯稿就誕生了。
事實上,在翻譯這項工作中,外語能力是一個必要但不充分條件。譯者知識結構和譯學修養的欠缺,往往是造成誤譯的根源:“淺嘗,一也;偏至,二也;辨之者少,三也。”淺嘗,指譯者的學問做得不深;偏至,指譯者懂的知識比較集中,專業之外的文本就很難處理好;辨之者少,指懂得辨別譯事三難的人不多。換言之,好的翻譯既要是個專才,也要是個通才,還得有相當豐富的翻譯經驗,深知其中甘苦。
學問做得過淺、過偏,都沒法做好翻譯。用一句很多翻譯專業同學都聽過的話來表達,就是要“Try to learn something about everything and everything about something”。這是赫胥黎的名言,并不針對翻譯這個職業,而是泛指所有人的成長。這個“通才+專才”的模式,也只是一個理想。畢竟,再博聞強記,也不可能無所不知;再極深研幾,也不可能明察所有深奧隱微。赫胥黎的話里有個不可忽視的動詞:try(努力/嘗試),努力是態度,嘗試是行動。魯迅翻譯果戈理的《死魂靈》,說自己“字典不離手,冷汗不離身”,就是表明了這個態度。朱生豪在動蕩不安的危困環境中,筆耕不輟,矢志譯莎,就是付出了這樣的行動。這個try的態度與行動,便是破解翻譯之難的第一步。
翻譯,是一個不斷努力的過程。每一個特定的翻譯任務,都是對譯者知識面和專業水平的挑戰,是對譯者學習和研究能力的挑戰,也是對譯者職業態度和操守的考驗。從長遠來看,譯者的學養是做好翻譯的保障。實際翻譯中,總會出現文本內容超出譯者現有知識儲備的情形。如果足夠認真,通過閱讀相應的專業書籍,查閱有關資料和工具書,能夠吃透原文,譯文就能避免不少低級錯誤。
話說回來,人的知識結構、理解能力乃至時間與精力畢竟都是有限的,譯者需要有to try的態度和行動,也需要有not to try的智慧和判斷力,明白哪些翻譯任務是自己可以勝任的,哪些是可以嘗試的,哪些暫時是mission impossible。這是一個“辨”的能力。
在現實中,讀者依然會希望翻譯做到“信、達、雅”,翻譯合同中還是會出現“信、達、雅”的條款。面對這樣的期待,譯者往往覺得很有挫敗感,好像翻譯是一項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注定失敗的任務。面對“信、達、雅”的迷思,也許我們更應該牢記嚴復先生同時提出的三大問題:淺嘗、偏至、辨之者少。如果自己盡力做到細讀、泛讀、明辨,翻譯出的文字也應當會更加妥當。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我想,這不但是解決翻譯之難的良方,也是解決所有學問之難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