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5號包廂(續(xù))
- 劇院魅影(譯文經典)
- (法)加斯通·勒魯
- 4698字
- 2021-05-07 16:59:11
里夏爾先生說完,便不再管檢查員,和剛進來的行政主管處理其他事務。檢查員以為自己可以走了,就輕手輕腳地,輕手輕腳地,噢!天哪!如此輕手輕腳地!……倒退著往門口靠,可他的行動還是被里夏爾先生發(fā)現了。“不許動!”經理先生雷鳴般的一聲吼,使他像釘子一樣被釘在了原地。
在雷米先生的安排下,派人去找那個領座員,她在普羅旺斯街給人家當門房,和歌劇院離得很近。不一會兒,她走進了辦公室。
“您叫什么名字?”
“吉里太太。您一定認識我,經理先生;我是小吉里,小梅格的母親!”
她語氣生硬,一本正經,一時震住了里夏爾先生。他把吉里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煙灰色的帽子,褪色的披肩,舊的塔夫綢裙子,磨破的鞋。顯然,從經理先生的態(tài)度看,他根本不認識,或者說根本不記得自己認識吉里太太,更不用說什么小吉里,“小梅格”了!但是,吉里太太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不免讓人想到這個出了名的領座員(我認為當時劇院后臺流行的行話有一個家喻戶曉的詞兒“吉里”,就來自她的名字。比如,一名女演員在責備她的女同事說別人閑話,扯東家長西家短時,總是說:“你這人,真吉里!”),這個領座員好像自以為所有的人都應該認識她似的。
“不認識!”經理先生最后鄭重其事地說道,“不過,吉里太太,我還是想知道昨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逼得您和檢查員先生去找一名城市保安幫忙……”
“經理先生,我正想來跟您說這件事,目的呢,只有一個,就是希望你們別像德比埃納先生和波里尼先生那樣倒霉……開始的時候,他們也不愿意聽我的話……”
“我沒有問您這些。我問您昨晚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吉里太太頓時氣得滿臉通紅。她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別人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她猛地站了起來,好像要拂袖而去,她已經提起裙擺,還神氣地扇動著煙灰色帽子上的羽毛;突然,她改變了主意,重新坐下來,傲慢地說道:
“還有人找幽靈的麻煩,就是這么回事!”
聽她這么說,里夏爾先生正要大發(fā)雷霆,這時候蒙沙爾曼先生趕緊插話,盤問吉里太太,并得出結論:吉里太太認為,在空無一人的包廂里居然能聽見有個聲音說這里有人,這事是十分自然的。這種怪現象對她一點也不新鮮,她作出的惟一解釋就是幽靈在作祟。這個幽靈,誰在包廂里都看不見,但人人都能聽見他的聲音。她就常常聽見他的聲音,而且她的話是可信的,因為她從不說謊。誰要是不信,可以去向德比埃納先生和波里尼先生打聽,去向所有認識她的人打聽,還可以去向被幽靈打斷了一條腿的伊西多爾·扎克先生打聽!
“真的嗎?”蒙沙爾曼打斷她的話,“幽靈打斷了可憐的伊西多爾·扎克的一條腿?”
吉里太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對這事毫不知情,真讓她感到大為吃驚。最后,她覺得應該教育一下這兩個無知的可憐人。事情要從德比埃納先生和波里尼先生時期說起,也是發(fā)生在5號包廂里,同樣是上演《浮士德》的時候。
吉里太太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她開始……好像她正準備唱古諾大師的一大段曲子似的。
“事情是這樣的,先生。那天晚上,包廂的前排坐著馬尼拉先生和他的太太,這對夫妻是莫加多爾街的寶石商,坐在馬尼拉太太身后的是他們的密友伊西多爾·扎克先生。靡菲斯特[18]在唱(吉里太太學唱道):‘你讓人昏昏欲睡。’而馬尼拉先生的右耳(他太太坐在他的左邊)卻聽到有個聲音對他講:‘啊!啊!朱莉婭并沒有讓人昏昏欲睡!’(他太太名字正好叫朱莉婭)。馬尼拉先生轉身向右,想看看是誰在對他這樣講話。沒有人!他摸摸自己的右耳,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我在做夢?’這時候,臺上的靡菲斯特在繼續(xù)唱著……哦!經理先生,也許我的話讓你們聽煩了?”
“不煩!不煩!接著往下說……”
“經理先生真是大好人!(吉里太太做了個怪相。)噢!靡菲斯特繼續(xù)在唱(吉里太太學唱道):‘我深愛的凱瑟琳,你為何不給乞求你的情人,一個如此甜蜜的吻?’而馬尼拉先生的右耳卻立即聽到有個聲音對他說:‘啊!啊!難道朱莉婭拒絕給伊西多爾一個吻?’聽到這聲音,他馬上轉身,但這回是轉向他太太和伊西多爾一邊,他看見什么啦?伊西多爾從后面抓著他太太的手,正在網眼手套的小孔中吻個不停……好心的先生,你們看,就像這樣(吉里太太吻著從網眼手套中裸露出來的肉手)。嘿,你們一定想到,這事可不會悄悄地過去的。只聽見啪!啪!高大壯實的馬尼拉先生,哦!長得就跟您里夏爾先生一樣,伸手給了伊西多爾·扎克先生兩個耳光,而伊西多爾·扎克先生看上去瘦小虛弱,和蒙沙爾曼先生差不多,我這樣說請別介意。這確實是件丑聞。劇場內有人高喊:‘夠了!夠了!……他快要把他打死了!……’最后,伊西多爾·扎克先生只得落荒而逃……”
“這么說,他的腿不是被幽靈弄斷的?”蒙沙爾曼先生問道,他沒想到自己的體格居然給吉里太太留下虛弱的印象,心里有點兒惱火。
“是被他弄斷的,先生,”吉里太太高聲反駁道(因為她聽出蒙沙爾曼先生的話有惡意傷人的味道),“肯定是被他在大樓梯里弄斷的,他下樓時跑得太快,先生!因此,我敢肯定,可憐的伊西多爾還來不及重新走上那座大樓梯!……”
“是幽靈親口告訴您他在馬尼拉先生右耳邊說的那些話的嗎?”蒙沙爾曼像預審法官那樣,用他以為最具喜劇色彩的一本正經的腔調問道。
“不是!先生,是馬尼拉先生親口說的。所以……”
“那么您呢?善良的太太,您已經和幽靈說過話了?”
“就像我現在和您說話一樣,善良的先生……”
“那幽靈和您說話的時候,都說些什么呢?”
“好吧,他要我給他拿一張小板凳!”
吉里太太一本正經地說完這句話,就臉色大變,變得像夾著絲絲紅色條紋的黃色大理石,跟支撐大樓梯的薩朗柯蘭彩色大理石立柱一模一樣。
這一次,里夏爾跟著蒙沙爾曼和秘書雷米一起放聲大笑;但檢查員接受了剛才的教訓,沒有再笑。他背靠著墻,焦躁不安地擺弄著口袋里的鑰匙,暗自尋思這個故事如何收場。吉里太太的腔調越是“傲慢”,他就越是害怕經理先生會轉喜為怒!可現在,看見經理們在哈哈大笑,吉里太太居然敢變得氣勢洶洶!確確實實的氣勢洶洶!
“你們別再笑話幽靈,”她氣呼呼地大聲說道,“你們最好還是像波里尼先生那樣做,他么,他可知道……”
“知道什么?”蒙沙爾曼插進來問道,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開心過。
“知道幽靈的事!……我這就對你們說……聽著!……(她認為現在到了嚴重時刻,便一下子鎮(zhèn)靜下來。)聽著!……我記得很清楚,就像昨天的事。那次上演的是《猶太姑娘》。波里尼先生想獨自坐在幽靈的專用包廂里觀看表演。克勞瑟太太的表演大獲成功。她剛唱到第二幕的精彩之處(吉里太太隨即低聲唱了起來):
“在我所愛的人身旁
我愿與他同生共亡,
連死神本身
也不能讓我倆天各一方。”
“行了!行了!我知道這段下面怎么唱,”蒙沙爾曼先生帶著一種讓人氣餒的微笑,提醒說。
但是,吉里太太仍然一邊搖動著煙灰色帽子上的羽毛,一邊低聲唱道:
“走吧!走吧!無論在人間,還是在天堂,
從今以后,同樣的命運在等著我們倆。”
“行了!行了!我們知道了!”里夏爾也等得不耐煩了,忙不迭地說,“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在這時候,男主角利奧波德一聲大喊:‘我們快逃吧!’是不是這樣?而以利亞撒攔住他們問道:‘你們跑到哪兒去?’嘿,正巧在這個時候,我從旁邊一個也是空著的包廂的里角落,望著波里尼先生,只見波里尼先生直挺挺地站了起來,僵硬得像尊石像似的走出去,我只來得及跟以利亞撒一樣問了一句:‘您去哪兒?’但是他沒有回答,臉色比死人還要蒼白!我看見他走下樓梯,不過他沒有摔斷腿……不過,他走路的樣子好像在夢游,好像在做噩夢,連去路也找不到……而他對歌劇院的路是了如指掌的呀!”
吉里太太說完這些話,一下子打住,她想看看這些話產生了怎樣的后果。波里尼的故事讓蒙沙爾曼先生聽了直搖頭。
“所有這些話都沒有告訴我歌劇院幽靈是在什么情況下,怎樣跟您要小板凳的。”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吉里太太,就像平常所說的“四目相對”,一個勁地追問。
“那好吧!從那天晚上開始……因為,打那天晚上起,大伙讓我們的幽靈,讓他太平了……大伙不再試圖和他爭那個包廂。德比埃納先生和波里尼先生下令,無論上演什么節(jié)目,都把那個包廂留給他。于是,每次他來看演出的時候,就跟我要一張小板凳……”
“喲!喲!一個要一張小板凳的幽靈?難道您的幽靈是個女人?”蒙沙爾曼問道。
“不,幽靈是個男的。”
“您怎么知道的?”
“他說話的聲音是男人的,噢!是一種男人的溫柔聲音!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他來到歌劇院的時候,一般是在快到第一幕的中場的時候到的,就在5號包廂的門上輕輕地敲三下,聲音很清脆。第一次,我聽到這三下敲門聲時,心里非常清楚,包廂里還根本沒有人,你們可想而知,我當時是多么吃驚!我打開門,聽了聽,往里一看:沒有人!緊接著,真沒想到,我聽到有個聲音對我說:‘于勒太太(我死去的丈夫姓于勒),請給我一張小板凳,好嗎?’不瞞您說,經理先生,我當時嚇得像只熟透的西紅柿,一下子酥軟了……而那聲音繼續(xù)說:‘于勒太太,您別害怕,我是歌劇院幽靈!!!’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得說一句,那聲音聽上去如此好聽,如此‘舒服’,幾乎使我不再害怕了。經理先生,那聲音是從右邊第一排的第一個座位上發(fā)出的。雖然我沒有看見座位上有什么人,但簡直可以感覺到座位上坐著一個人,在那兒講話,而且我相信,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5號包廂右邊的包廂,”蒙沙爾曼問道,“里面有人嗎?”
“沒有人;右邊的7號包廂和左邊的3號包廂一樣,都還沒有人。演出才剛剛開始。”
“那您接下來做什么?”
“噢,我去拿了張小板凳。很顯然,他要一張小板凳不是給他自己的,而是給他女伴的!但他的女伴,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她說話,也沒有見過她……”
是嗎?怎么回事?幽靈現在居然有了一位夫人!蒙沙爾曼先生和里夏爾先生的目光從吉里太太身上,移到了站在領座員后面的檢查員身上,他正在那兒揮動雙臂,想引起上司們的注意。他用食指敲敲自己的額頭,向經理們示意于勒大媽肯定是瘋了,這一手勢最終促使里夏爾先生不去理會檢查員,他居然會留用一個有幻覺的女人。這個好心的女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講她的幽靈,她現在開始對幽靈的慷慨大方贊不絕口。
“每次看完演出,他總是給我一枚四十個蘇的硬幣,有時是一百個蘇,當他隔了好幾天才來時,有時甚至給我十個法郎。不過,自從有人又開始惹他不開心以后,他就一個子兒也不給我了……”
“對不起,好心的夫人……(一聽到如此親切的稱呼,吉里太太煙灰色帽子上的羽毛又開始晃動起來)對不起!……但是,幽靈他怎樣把四十個蘇交給您的呢?”天生就好奇的蒙沙爾曼問道。
“噢!他把錢留在包廂里的小茶幾上,和我早先送過去的節(jié)目單放在一起;有幾個晚上,我甚至在包廂里找到花,一朵從他女伴的上衣上掉下來的玫瑰……因為,可以肯定,他有時是帶著一個女伴一起來的,有一天他們還把扇子忘在了包廂里。”
“啊!幽靈把扇子忘在了包廂里?那您怎么辦呢?”
“這事好辦,他下一次來的時候,我就把扇子帶給他。”
這時,檢查員開口說話了:
“吉里太太,您沒有遵守有關規(guī)定,我要處您罰款。”
“閉嘴!你這個笨蛋!”(這是菲爾曼·里夏爾先生在低聲呵斥。)
“您把扇子帶來了!然后呢?”
“然后,他們把扇子取走了,經理先生;演出結束以后,我沒有再看見扇子,在原來放扇子的位置,他們留下了一盒我非常喜歡吃的英國糖,經理先生。這正是幽靈討人喜歡的地方……”
“很好,吉里太太……您可以走了。”
吉里太太以她慣有的不卑不亢態(tài)度向這兩位經理行禮告退后,他們向檢查員先生宣布決定解雇這個瘋婆子。然后,他們又打發(fā)走了檢查員先生。
檢查員先生表白了一番自己如何對歌劇院忠心耿耿,退出去以后,兩位經理先生便通知行政主管先生,給檢查員先生結賬。等到只剩下他倆的時候,他們互相說出了一個同時閃現在腦海里的想法:到5號包廂里去看看。
下面,我們馬上便作跟蹤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