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臘三百年
- (英)羅德里克·比頓
- 2506字
- 2022-07-12 17:17:19
第二章
種下一粒種子
(1797—1821)
1797年6月28日,一支由戰艦和兵船組成的法國海軍中隊駛抵防御堅固的科孚港。科孚港是愛奧尼亞群島的行政都城。此前600年,愛奧尼亞群島一直是“最尊貴的威尼斯共和國”的海外領地。但是,自從法國軍隊6月登陸那天起,愛奧尼亞群島上的每一個居民獲得的第一個信息都是,“最尊貴的威尼斯共和國”不復存在了。當然,法國將軍傳達這個信息的口吻還是友好的。數百年來,威尼斯在愛奧尼亞群島的統治者,一直享有“總督”的尊號。法軍指揮官卻稱呼愛奧尼亞群島的最后一任總督為“公民”,并命令他為剛剛抵達的法國軍隊準備兵營。這位將軍在信中解釋道,威尼斯參議院已經在拿破侖·波拿巴的強大火力下投降,因此法國現在成為這個群島的合法統治者。信的日期使用的是法國大革命的日歷,寫的是共和國5年6月6日。法國軍隊上岸以后,科孚城到處都是用法語、意大利語和希臘語寫的宣傳標語,宣稱要為“長期受到奴役的希臘”帶來“自由、平等和博愛”。1789年爆發的法國大革命使得整個西歐陷入混亂之中,現在東歐也面臨這一局勢。
兩天后,法國人在科孚城的主廣場上栽下了一棵“自由之樹”。在向“最高主宰”(在法國大革命萬神殿中的地位相當于基督教中的上帝)感恩的儀式上,貴族的種種標志被當眾燒毀。對此,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感到高興。有一位法國海軍軍官是此后不久加入這個海軍中隊的,他在報告中指出,對于他和他的同胞的到來,當地人總體上是滿意的,但又補充道,“貴族,即那些前政府的官員及僧侶并不滿意”。就這樣,愛奧尼亞群島上傳統的官僚制度突然之間被顛覆了。到了1797年秋天,法國已經在群島的7個島嶼上完全實現了自己的統治。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法國人要留下來。他們甚至以3個新設立的省為基礎,創建了新的行政機構,把愛奧尼亞群島納入法國的版圖。
過了幾個月,1797年12月20日那天發生了一起令人震驚的全然不同的事件。的里雅斯特是亞得里亞海上的一個海港城市,屬于奧地利。當地的總督布里幾多男爵給在維也納的上司馮·波根伯爵寫了報告,說自己發現了一場陰謀。的里雅斯特城的一個希臘商人的舉報讓不少人被逮捕,當局發現了涉罪的證據。那些被捕的人一直密謀要在鄰近的奧斯曼帝國發動一場法國式的革命。這伙人的頭目并不是商人,而是瓦拉幾亞首都布加勒斯特的說希臘語的受過良好教育的精英。審訊發現,這些密謀者在過去的一年里一直待在維也納,并印刷革命冊子。那些冊子最近才在他們的物品中被發現。據說,這個頭目是里加斯·維萊斯汀利斯。
1797年12月19—20日,當局有關人員從維萊斯汀利斯的物品里搜出了一些文件,它們是一整套按照法國模式將奧斯曼帝國演變為民主共和國的藍圖。文件中甚至還有激情澎湃的、富有韻律的“戰斗檄文”或“戰歌”,其中包括對新建立的想象中的共和國的效忠誓詞。
奧地利帝國有充分的理由擔心任何引發法國式大革命的苗頭。因為,就在剛剛過去的10月,根據《坎波·福爾米奧條約》,法國和奧地利瓜分了威尼斯共和國的土地,該條約同時逼迫奧地利將位于北歐的國土割讓給法國,并承認拿破侖對意大利的征服。在此以前,奧地利人一直以為,法國擴張的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維也納。到了年底,兩國只是恢復了外交關系,且這一關系還很脆弱。如今,奧地利的土地上竟然發生了革命性活動,即便活動矛頭指向另一個國家,也足以讓奧地利當局感到恐懼。因此,奧地利當局的反應是迅速的、極端的:對維萊斯汀利斯陰謀叛亂的事秘而不宣,同時把涉嫌人員秘密押解到維也納,對這些人進行了一系列審訊,但是1798年最初的幾個月里沒有公開審判的內容。最終,包括維萊斯汀利斯在內的所有8名涉嫌顛覆奧斯曼帝國的人員,從多瑙河上被運送到奧斯曼帝國,戴著鐐銬被從奧地利人手里轉押到奧斯曼人手里。6月24日夜里或者大致那個時間,這些犯罪嫌疑人在貝爾格萊德的監獄里被執行死刑,他們的尸體被扔到多瑙河里。
具有嘲諷意味的是,這個故事在當時對公眾意識基本沒有產生什么影響。對于維萊斯汀利斯及其同伙的審判,不論一開始在的里雅斯特,還是后來在維也納,都是秘密進行的。直到近一個世紀后,審判的副本才為人所知。媒體對于所發生的一切沒有進行任何宣傳,只有幾家奧地利和德國媒體對這些犯罪嫌疑人從多瑙河上被引渡到奧斯曼帝國的最后過程刊發了一些報道。的確,奧地利當局在銷毀這個陰謀的所有蛛絲馬跡方面做得非常成功,以致維萊斯汀利斯在維也納印制的3 000份革命宣言冊全部消失。只有“戰歌”很快在公眾中傳唱開來,盡管是在其作者就義幾個月以后才傳到法國控制的科孚城,但這已經足夠了。
從另一方面看,奧地利審訊者做得并不那么成功。雖然他們存檔的文件足以證明維萊斯汀利斯有革命行動,但我們到今天都不知道維萊斯汀利斯如何實施他的革命行動,也不了解他抵達的里雅斯特并發現他和他的同志們被出賣后,是否有針對性的策略。根據第一項記述,維萊斯汀利斯的下一站是威尼斯,并在那里親自與拿破侖舉行會談。根據第二項記述,維萊斯汀利斯和他的同伴要去伯羅奔尼撒半島南端,去那里領導兇殘的、半獨立的馬尼軍閥的叛亂,馬尼軍閥建造的堅固塔樓至今仍然是荒野山區風景的一部分。根據第三項記述,維萊斯汀利斯一行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希臘大陸西岸的普雷韋扎城,那個小城是愛奧尼亞群島的屬地,所以也在法國的控制之下。第一個計劃無疑是浪費時間,因為拿破侖那時已經離開了意大利,當然,維萊斯汀利斯未必知曉。最有可能發生的是第三個計劃,這也是奧地利人所相信的。但在沒有法國軍事力量支持的情況下,僅靠幾名政治理想主義者就能挑戰奧斯曼帝國的權威,讓人很難理解。法國利用愛奧尼亞群島在希臘大陸上獲得了幾個立足點,普雷韋扎只是其中之一。這種說法可能不無道理,但是維萊斯汀利斯也許根本就沒有什么針對性的策略。現有的證據表明,在投身革命的人群中,維萊斯汀利斯并不是最注重實際的。
不管是否是精英階層,絕大多數說希臘語的人在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都有可能疏于關注。但是幾年以后,拿破侖在歐洲征伐蕩起的漣漪蔓延到了整個東方。維萊斯汀利斯的名字在希臘已家喻戶曉,他成為一個還未曾被掀起的運動的“殉道先驅”,但是這個運動不久就風起云涌,甚至會讓維萊斯汀利斯本人大吃一驚。這是一場新興的自決運動,而且很快演變成“民族”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