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臘三百年
- (英)羅德里克·比頓
- 5281字
- 2022-07-12 17:17:18
跨越邊界:行動中的人、思想以及商品
以上就是18世紀基督教歐洲和伊斯蘭教奧斯曼帝國之間發生交往與互動的四個邊疆地帶。在每一個區域,說希臘語的東正教徒都占據著精英位置。
這些精英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都有極大的流動性,不只是沿著人們一般意義上理解的軌跡行動,比如,愛奧尼亞群島上的人往來威尼斯,法納爾在多瑙河公國和君士坦丁堡之間活動,定居者和商人在他們的新家和出生地之間穿梭。在那個時代,長距離的旅行總是需要很長時間,也不舒適,有時還有危險。如果我們查看當時一些最知名的人的事業軌跡,就會看到其到過的地方是那樣多。以艾弗耶尼奧斯·弗格里斯為例。他于1716年出生在科孚島的一個貴族之家,先后學習、寫作和教書的地方有伊庇魯斯的阿爾塔、威尼斯、愛奧尼亞、約阿尼納、科扎尼、阿陀斯山的東正教修道院自治社區、薩洛尼卡、君士坦丁堡、雅西(摩爾多瓦的首都)以及德國城市萊比錫。當時,萊比錫是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庇佑之地。弗格里斯從那里繼續旅行,在黑海北邊的新俄國土地上成為受到敬仰的第一批東正教主教之一。他最后的歲月是在圣彼得堡葉卡捷琳娜的宮廷里度過的,享年90歲。縱觀弗格里斯動蕩的一生,他的腳步走過了歐洲和奧斯曼帝國中間的三個邊疆地帶,包括威尼斯、萊比錫等歐洲的中心城市和奧斯曼帝國的首都及其在東南歐的幾個行省。
弗格里斯在18世紀所走過的世界,在20世紀被描述為“東正教聯邦”。也就是說,所謂聯邦,在某種意義上是基于共同的宗教以及使用希臘語獲得的共同教育。這個“聯邦”沒有任何地理上的中心,它的心臟地帶可以描述為歐洲的東南角,也就是今巴爾干半島。它一方面與俄國腹地保持著聯系,另一方面也與安納托利亞和中東一些地區保持著聯系。這樣的區域匯聚了各種背景的人,后來這些人經過磨煉形成了各自獨具一格又相互競爭的身份認同,比如,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羅馬尼亞人、摩爾多瓦人、烏克蘭人以及一部分阿爾巴尼亞人,還有希臘人。盡管這個“聯邦”的集體身份認同非常松散,但能夠跨越邊境地帶不同精英的不同政治效忠理念。
在18世紀,兩個具有變革力量的成就與這個聯邦有關。一個是教育的發展,與之伴隨的是用現代希臘語撰寫的印刷書籍的發行和流通以及改編和譯自西方的世俗知識的傳播。另一個是貿易的擴展。從后來國家歷史的視角,這兩個成就都被看作19世紀20年代的鋪平革命道路的先驅。但是,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現在為人所知的希臘啟蒙運動,實際上是一個思想從法國、英國和德國向東、向南傳播的過程,并在19世紀下半葉形成了快速發展的勢頭。出版或流通的很多書以及手稿,特別是科學和哲學方面的著作,是從西方翻譯和改編過來的。那么,我們需要問一個問題——這些“啟蒙者”到底是怎樣啟蒙的?其實,“啟蒙者”這個名字是在我們回顧這段歷史時出現的,也就是說,其出現在20世紀40年代以后。多數啟蒙者認為,太陽繞著地球轉,當時的教會就是這樣宣傳的。伽利略和牛頓的物理學知識的傳播受到很大限制。極具諷刺意味的是,第一次用希臘語對伽利略和牛頓物理學知識所進行的闡釋,來自尼基弗羅斯·塞奧托卡斯于1766年在萊比錫出版的一本書,而塞奧托卡斯后來成為俄國新領土上的一位主教。在18世紀中后期,任何一位用希臘語寫作的人都可以對宗教所揭示的真理進行質疑,或者對教會的體制進行批評,只是這樣的情況太少了。這與法國的啟蒙運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的確,這些啟蒙者大多數都以某種形式任職于宗教神職體系之中,這一點兒都不讓人驚奇,因為18世紀希臘教育初期所成就的慷慨資助者,就是東正教本身。在涉及政治的時候,有些人成為改革者,有些人會對政治理論感興趣。但是,不管從什么意義上看,沒有人會成為一個民主人士,更不會成為一個革命人士。
就后來的啟蒙者而言,在很多方面具有示范性的是我們前面談到的尼古勞斯·馬夫羅科扎托斯。他是在瓦拉幾亞和摩爾多瓦公國任職的法納爾君王中的首批啟蒙者之一,也是在位時間最長的法納爾君王。他的父親是在意大利接受的教育,他本人卻很少外出游歷,這有點兒不同尋常。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除了現代希臘語(母語)外,還精通古希臘語、拉丁語、意大利語、法語、奧斯曼土耳其語、阿拉伯語和波斯語,晚年又學習了希伯來語。作為統治者,他向東南歐介紹引進了“啟蒙君王”的模式,改革古代封建制度,鼓勵創辦學校。馬夫羅科扎托斯是真正的哲人王,他留傳下來的著作中,有一本箴言錄,旨在回應17世紀法國貴族拉·羅什福科的更知名的《道德箴言錄》。他還寫了一本有關統治術的書。馬夫羅科扎托斯也創作散文,這些散文贊美書籍和閱讀,譴責抽煙的惡習。他撰寫的一篇關于當代禮儀的長文,被有些人譽為第一部現代希臘語小說。
如果希臘真的有啟蒙運動,那么它也沒有對哲學或科學做出原創性的貢獻。這些先驅可能對席卷歐洲的啟蒙運動沒有做出任何可以看得見的貢獻,但他們的確有一個重要的發現,這個發現在他們自己的范圍將產生巨大的影響,這就是對他們自己的發現。
這個發現是從地理起步的。基于西方資源、用現代希臘語撰寫的地理論文問世,第一篇發表于1716年,第二篇發表于1728年。很明顯,作者的目的是教育,這些論文涉及整個世界。但是,當這些作者試圖更改被稱為“Graecia”(希臘)的土地的描述時,他們覺得需要利用那些對他們來說容易找到的資源以及他們熟悉的、用自己的語言撰寫的文獻,比如,拜占庭帝國編年史。
這樣做的結果是地理和歷史的怪異雜交,是現代西方和中世紀東方在看待同樣的事情方面所使用的截然不同的方式的離奇混合。1760年,格里戈奧斯·法澤伊斯在威尼斯出版《地理原理》以后,他的讀者發現,他們被不加任何區分地稱為“Romans”“Hellenes”“Greeks”。其實,在這三個詞語中,第一個詞語是拜占庭人在稱呼自己時使用的,當時多數說希臘語的人依然那樣用。“Hellenes”這個詞語在那個時候僅指古代基督教產生以前的、沒有宗教信仰的希臘人。而“Greeks”這個從拉丁語演變而來的詞語是法澤伊斯引用的外文文獻中出現的詞匯,既稱呼這些地區的古人,也稱呼這些地區的今人。難怪法澤伊斯和他的讀者會糊涂。
就在同一時期,說希臘語的讀者開始熟悉這樣的觀念,那就是在奧斯曼帝國以外的世界,也居住著人,這些人形成了不同的、定義不怎么嚴格的松散的群體,這個群體被后人稱為“國家”。當然,這還沒有到國家主義的時代,更談不上民族國家的自決。但是,當時的人意識到了,也清楚地看到了語言、習俗和環境方面的差異,這些因素將導致19世紀初的對“國家”的思考的出現,而奧斯曼帝國中常見的宗教依附則做不到這一點。在18世紀80年代,用希臘語寫作的作家或學者開始把他們自己的人(依然有各種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名字)稱為一個國家,這意味著新的意義上的國家已經在西方出現。
18世紀90年代初期,歷史地理學有了更大的進展,盡管這些進展仍然不是非常革命性的。丹尼爾·菲利普迪斯和格里高里斯·康斯坦塔斯是表兄弟,都出生于色薩利皮立翁山區的米里斯小鎮上殷實、興旺的商業家族。兩人在教會中擔任底層職務,后來作為專業教師,被吸引到多瑙河流域的公國。基于這些經歷和思考,他們于1791年在維也納出版了鴻篇巨制《現代地理》的第一卷,其中“關于希臘”那一部分的字數很多,它對南部的巴爾干半島和愛琴島的地理面貌進行了最新的記述。“關于希臘”部分的前面是“希臘編年史和變遷史”,篇幅長達100頁,分析了希臘從古代到現代的演進歷程。在這兩位作者看來,他們所描述地區的居民就是“現代希臘人”,是古代的一個“民族”的后裔。只是,有兩個因素使得這些現代人不如他們的祖先那樣快樂和富足,一個是他們有爭吵的壞習慣(在作者看來,這是他們繼承的那份優秀遺產的糟粕),另一個是統治他們的“專制政府”。
這兩位作者用了好幾個段落哀嘆奧斯曼帝國中法制的缺失,認為這使得奧斯曼帝國的歐洲行省沒有法國那么富裕。盡管如此,令人感動的是,他們在著作中依然表現出對蘇丹的忠誠。根據奧斯曼帝國征服異域后的做法,兄弟倆稱呼蘇丹為“國王”,這一直是拜占庭基督教國王的官方頭銜。他們的想法是從內部對奧斯曼帝國進行改革。盡管比前面的先驅更加坦率和直接,但菲利普迪斯和康斯坦塔斯在書中沒有一個字鼓勵他們的同胞揭竿而起,反抗他們的君主。這兩位作者的政治追求與當時很多受過教育、說希臘語的人一樣,傾向于游移不定。他們是奧斯曼帝國的臣民,因此他們對于改革的訴求是令人尊敬的。另一方面,《現代地理》出版的時候,奧斯曼帝國正與俄國交戰,該書對俄國不吝溢美之詞,他們計劃將其獻給“俄軍總司令格列高里·波將金”。但是,希臘革命后,兄弟倆再次選擇回到奧斯曼帝國,而不是在獨立后的希臘度過余生。
這個自我發現過程的鑰匙是語言。很明顯,希臘語是無可爭議的共同元素,將沒有宗教信仰的古希臘人、基督教拜占庭人、當今的東南歐的東正教精英以及大量散居在廣大農村地區的說著各自方言的人連接在一起。眾所周知的希臘“語言問題”,發端于18世紀60年代中期。那時,“東正教聯邦”的精英非常尊崇并認可希臘語,所以他們認為有必要對它進行規范。這個“問題”歸結到一點就是,在教育未來一代讀書寫字的時候,應該使用什么樣的恰當的、正確的、“官方的”希臘語言形式?這個問題涉及的都是書面語,他們從未試圖規范口語的多樣性。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學習閱讀和書寫希臘語,隨著每年越來越多的希臘語圖書出版發行,這個問題變得越來越緊迫:在用希臘語出版的書籍中,哪些語言形式是對的、可接受的?如此說來,早在人們嚴肅認真地構想創建一個民族國家的幾十年前,對民族語言的追尋就已經開始了。
對希臘語規范的爭論往往有很濃的火藥味,反映了不同群體之間的敵對情緒和感情因素,更多的是看誰的話語權更大,而不是看尋求共同利益的愿望。很顯然,他們不會達成一致意見。事實上,直到1976年,對希臘語的書面形式進行規范的立法建議才得到普遍認同。但是,我們關注的是更重要的一點——他們提出了這個問題。盡管他們各執一詞,有著不同的背景,盡管他們在家里說的是希臘語、斯拉夫語、瓦拉幾語(羅馬尼亞語)、阿爾巴尼亞語甚至是奧斯曼土耳其語,但是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是這種還沒有規范化的希臘書面語言,以及他們對東正教信仰的依附。這就是“希臘啟蒙”自我發現得以發生的語言。這種語言也是東正教聯盟在18世紀取得第二次變革成就所依賴的媒介,既在奧斯曼帝國內部擴大了貿易,也在帝國和基督教歐洲之間擴大了貿易。
在18世紀下半葉和19世紀初期,愛琴海的沿海貿易大幅增長,其中多數貿易的貨物是用小船運輸的,航行的距離相對較短。對長距離航線的控制,逐漸集中在3個小島上,分別是伯羅奔尼撒半島東南海岸的海德拉島和斯派塞斯島以及愛琴海東部的普薩拉島。船只是當地建造的,歸小商人所有,在運行管理上以家族為基礎,實行利益共享,強權保護,風險同擔。這個商業模式為奧納西斯、尼阿科斯以及其他船王的傳奇航運帝國帶來了巨大的財富,而且一直延續到今天,基本沒有什么大的改變,不免令人稱奇。
到了19世紀初,從3個小島駛出的船只的噸位為100~200噸,每艘船的船員最多有60人。我們現在知道,這個噸位的大部分船只屬于奧斯曼帝國。船只所有者在奧斯曼帝國登記注冊他們的船只,支付費用,從而獲得奧斯曼帝國的保護,懸掛奧斯曼帝國的旗幟。奧斯曼帝國的文獻顯示,大部分船主是東正教徒。西方港口城市保存的記錄也顯示,船長是“希臘人”。即便在地中海相對和平的年代,海上貿易也很危險,常有海盜出沒。按照慣例,商船都配備武器(事實上,表示“裝船出海”意思的希臘傳統詞匯就是指給船配備武器)。根據記錄,1805年最大的商船“海德里歐特”號裝備了“16門大炮、60條步槍、40支卡賓槍和60把手槍”。
從嚴格意義上說,這些商人和船員在當下是不是“希臘人”還有待商榷。海德拉島和斯派塞斯島上的大部分居民的母語是阿爾巴尼亞語,但是他們現在在姓氏之后加上了希臘語的后綴。由于他們的語言沒有形成書面文字,因此所有的文獻都是用希臘語記載的。當時,希臘語也是他們的宗教所使用的語言。
通過這種方式,3個小島走上了富裕之路,其中最成功的商人和船長逐漸掌握了整個地中海的知識。他們還能組織大批的船只和強大的火力。一旦敵對性的革命發生,他們就會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但是,在整個18世紀以及19世紀的前20年,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這些船只和火力是用于商業領域以外的其他領域。
在這個時期,陸上貿易也有了擴展,這是巴爾干半島上出現的相對和平的年代所帶來的自然結果。長長的駝隊從今希臘北部的城市中心出發,翻越巴爾干半島的山巒,到達貝爾格萊德、布加勒斯特、雅西,或沿著海岸去君士坦丁堡。一般來說,這些商人從“種族”上是瓦拉幾亞人,在家里說羅馬尼亞語,但是與他們在愛琴海上的表兄弟一樣,他們在做生意以及記賬時,使用希臘語。后來,為了讓自己以及其他人的子弟擴大生意范圍,他們興建了學校。學校的管理和教學依賴的是東正教,因此所使用的語言自然是希臘語。在這種方式下,希臘語教育的基礎通過東正教聯邦越來越多地延伸到世俗社會。商品的交流和思想的交流攜手并進,都得到了有力的強化。
這些發展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如果沒有它們,希臘民族國家就很難建立。盡管這些是必要的基礎,而且這些基礎上還會有新的建設,但其本身并不能必然引發革命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