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之振傳(桐鄉歷史文化叢書)
- 郁震宏 潘詩雨
- 18字
- 2021-04-13 15:46:43
第四章 十七從君學賦詩,廿年霜雪枉披襟
一
吳之振一生交游廣泛,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但他的朋友里,毫無疑問當以呂留良最為重要。
吳之振、呂留良是清初石門縣文壇上的雙子星座,他們兩人的相識、相知,到后來的漸行漸遠,是偶然,亦是一種必然。
吳之振小呂留良十一歲,兩人相識于順治十年(1653),吳之振十四歲,呂留良二十五歲。這一年,兩人出應縣試,并成為同屆秀才。這時候,他們只是泛泛之交。真正走得特別近,進入“戀愛模式”,是在吳之振十六七歲時。
吳之振《晚樹樓詩稿序》說“年十六七,始交晚村”。因為志趣相投,居處又相近,往來甚密,情如兄弟。吳之振《夏日口占四絕寄晚村兼示自牧侄》說:“十七從君學賦詩。”可見,吳之振早年曾向呂留良請教過詩學,這在呂留良《奉和吳孟舉見寄次韻得八首》也可以得到印證:“坡老不逢王定國,窮人家具輒交誰。”俞國林先生《呂留良詩箋釋》說:“晚村此處以東坡自擬,以王定國擬孟舉,意謂晚村若未遇孟舉,則其作詩之本領,可傳授與誰歟?”吳之振寫了詩,常請呂留良修改,呂留良《奉和吳孟舉見寄次韻得八首》“木幾橫窗訂舊詩,書來子建說違離。文章佳惡君須定,后世相知更有誰”可證。他們兩人的詩風也相近,徐世昌《晚晴簃詩話》就說呂留良:“詩純用宋法,風調雅近《黃葉村莊》?!?/p>
吳之振晚年為吳震方《晚樹樓詩稿》作序的時候,吳自牧、呂留良早已作古,吳之振也已名滿士林,他對于自己年輕時學詩的經歷,說法起了變化。他說:
年十六七,始交晚村,又共摹初盛唐,互相礱錯,乃數變而為宋人蘇黃之詩。
這段話中,吳之振用了“共摹”“互相”等詞,與年輕時候所說的“從君學賦詩”,意思已完全不同。從“從學”到“同學”,這種詞匯上的變化,恰恰反映了他微妙、復雜的心理。
順治十四年(1657)至十六年(1659)間,陸雯若、呂留良在縣城舉文社,呂留良邀請吳之振參與,徐煥《吳母范太孺人傳》說為“晚村每事引之為助”。當時的盛況,據呂留良的兒子呂公忠說:
先君一為之提唱,名流輻輳,玳筵珠履,會者常數千人。女陽百里間,遂為人倫奧區。詩筒文卷,流布寓內。人謂自復社以后,未有其盛。
這不免有夸大之嫌,但至少說明文社的規模不小。按照呂公忠的說法,文社是呂留良發起的,但吳之振的說法卻稍有不同,三十年后,他在《次韻送范廣文性孚之官天臺》一詩中回憶說:“士衡談笑獨登峰,把袂牽裾嵇呂同?!眲t發起者是陸雯若,至少是陸、呂兩人共同發起,而陸雯若居于主導地位。對于當年的文社,吳之振說:“乘車戴笠人何在,深悔當年出肺肝?!睂瘟袅忌钪虏粷M,當然,這時呂留良已經去世四五年了。
吳之振、呂留良早年相交,倡予和汝,感情至深,所謂“輒命相思篤,無煩驛使招”,三天兩頭聚會,不是在呂留良家的力行堂、水生草堂,便是在吳之振家的尋暢樓。吳之振說:“此地自饒朋友樂,相期吾道未全疏?!眳瘟袅紕t說:“從今也擬相依傍,分取云龍合與誰。”希望一輩子不分離,簡直可以用“熱戀”來形容。
康熙五年(1666)之前,吳之振通過呂留良,得交黃宗羲、黃宗炎、高旦中、陳祖法、萬斯選、萬言等浙東朋友圈以及黃坤五、黃九煙等遺民。在此期間,呂留良向朋友圈發起“耦耕”的倡議,希望大家一起歸隱南陽村,這其實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烏托邦,當然不可能實現,但呂留良還是請謝文侯畫了一幅《耦耕圖》,算是聊以自慰。《耦耕圖》中,只有呂留良、吳之振。很多年后,吳之振再次看到這幅畫,觸景生情,賦詩道:“重披老淚沾羔袖,眼底悠悠孰與娛。”
呂留良開拓了吳之振的交游,吳之振也在生活上給予呂留良幫助,送錢谷,送山繭綢,送葛布,送茶葉,送硯臺,送炭,送西香,無微不至,施者不厭。又據張履祥《言行見聞錄》記載,呂留良姐夫朱韞斯家境貧寒,其父去世后,吳之振還幫忙資助送死之具,不僅幫助呂留良本人,連呂留良的親戚也一并照顧,如此無微不至,可謂難得了。呂留良《與吳孟舉書》說:“受兄之惠,真更仆難數矣?!碑斎?,后來兩人關系不和時,呂留良干脆說:“感恩有之,知己則未?!鄙踔琳f這些物質上的幫助是“犬馬畜及也”,這不免說得過分了。
康熙五年(1666),對呂留良、吳之振來說,都是特別重要的一年。這一年,呂留良拒絕課試,被學使除名,革去秀才;又因為共買山陰澹生堂藏書,與黃宗羲之間起了糾紛,幾近絕交。吳之振于是年八月往杭州赴鄉試,名落孫山;同月,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北漂”。十幾年來,呂留良、吳之振一直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當時只道是尋常,吳之振的北行,使呂留良倍感孤寂,他賦詩道:“千里寄君雙眼去,三秋報我一鐙深?!?/p>
吳之振在北行途中,最讓他思念的,除了妻子、子女,便是呂留良。他在《九日》詩中寫道:“遙憶南陽詩酒伴,檀欒應得念吳郎?!痹谕局谐缘叫?,第一想起的還是呂留良,并作《食蟹懷晚村》詩?!皯淹泶濉?,成為他一路上的重大主題,他甚至在《懷晚村》詩的末尾,直接說:“舟中頻夢用晦?!边@事倘若發生在現代社會,發個朋友圈的話,大概會讓許多人吃醋的。
康熙六年(1667)至次年(1668),吳之振、呂留良的關系開始出現裂痕。呂留良《與沈起廷書》說自己與吳之振:“表里無間者十有五年,而有劉胤楷、余蘭之變,賴兄與諸友綰合。”劉胤楷是康熙四年至八年的石門知縣,余蘭則事跡不詳。所謂“劉胤楷、余蘭之變”,究系何事,今已不可考。此事幸賴沈廷起等人調解,呂留良、吳之振往來如故。吳之振《宋詩鈔·凡例》說:“晚村雖相晨夕,而林壑之志深,著書之興淺?!毕喑肯Γf明交往仍然頻繁;呂留良此時對《宋詩鈔》沒有像以前那樣熱心,“林壑之志深,著書之興淺”,大概跟劉胤楷、余蘭之變所引起的呂、吳不和存在一定的關聯。
康熙八年(1669),張履祥受呂留良之邀,到石門呂家設館教書。張履祥勸呂留良等友人刊刻程朱遺書,吳之振就是一個重要的執行者,所以他第二次“北漂”的時候,不僅給名流們贈送《宋詩鈔》,同時也送朱子《近思錄》,如衛既齊《贈吳孟舉》說:“宋詩百余卷,大雅賴不墜。遺我《近思錄》,復見原次第?!币舱虼?,吳之振也被當時人稱為“道學風流,當代景仰”,其實,吳之振與張履祥、呂留良不同,他并不是道學家。
康熙十年(1671)八月,吳之振開始了第二次赴京之行,呂留良托他帶信給徐倬,吳之振抵京后,有《柬徐方虎》一詩:
呂五南陽寄尺書,殷勤白也近何如。
緘縢藥裹秋陰薄,屏擋詩囊夜雨疏。
東國舊傳修禊事,南州新說聘賢車。
論文共買燕都酒,定有長篇慰歲除。
詩中“南州新說聘賢車”一句,說的是龔鼎孳委托徐方虎、朱矞三向吳之振轉達邀請呂晚村至北京評選房書,并商量迎請之禮。吳之振畢竟是呂留良的知己,直接答復說:“晚村一至長安,則晚村先失其晚村,合肥又何取于晚村哉!”
呂留良知道此事后,感嘆道:“孟舉可謂深知我矣!”
盡管吳之振、呂留良此前已經出現不和,但十多年相交,知根知底,感情基礎是堅固的。吳之振第二次赴京,呂留良非常關心,可以說無微不至,他寫信給吳之振:
凡事尤當加意斂約,以坐館為上,依友次之,斷不可自借華寓,借華寓則必將供帳宴會,內無人必至畜姬妾,從此鋪排,不可收拾矣。區區所祝,惟愿兄謹交游,遠聲伎,節浮費,嗇精神,馬吊之戲斷勿復近,傍人勸服槐花飲子勿與商量而已。其中尤要慎赫奕之跡,古來文人失足,未始不因文字相知也。近日友朋在此中,大約只爭目前些小得失,不復知有平生品行,蠅營狗茍,真不可令冷眼人靜處笑看。
吳之振也依然視呂留良為“大哥”,唯大哥馬首是瞻。康熙十二年(1673)八月,呂留良得知沈廷起發起建造寺廟“小齊云”,十分生氣。因呂留良崇奉程朱理學,距佛甚嚴,于是出面力阻,事不果。于是寫信給吳之振,希望吳之振出面,請石門知縣杜森干預、制止:
此事惟兄能為,更無第二人能助力者,萬祈留神行之,以必得為妙。庸人視此等事極懈極輕,弟視之則最切最重,平生熱血,惟吾兄前可直灑,亦惟吾兄能掃拭之耳。
吳之振是個三教兼容的人,他自己說“竹洲精舍語溪南,白足黃冠盡盍簪”,他家里,和尚、道士常來常往??梢韵胍姡凑諈侵竦男愿?,倘若呂留良不出面阻止“小齊云”,他不僅不會阻止,也許還會贊助一大筆錢。但礙于大哥的面子,吳之振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做“惡人”,跟知縣交涉幾番,最終滿足了呂留良的愿望。
康熙十三年(1674),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呂留良、吳之振終于分道揚鑣,從此以后,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的記錄,各走各的道。事情的起因,據呂留良《與沈廷起書》說:“舍侄為其仆所詐,則斷斷不可,弟以族主受詐,無不可也。”此事究竟如何,今已不可考。但無論如何,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只能說是導火線,而不是根本原因。呂留良《與沈廷起書》中說:
富貴利勢,天下之同好也,必曰詩書禮義;參禪付法,古今名士多為之,必曰異端邪說之當辟;驕奢淫欲,得志于時者之所為也,必曰收斂保嗇,毋逾繩墨;諧臣媚子,所以娛心志也,必曰親君子遠小人;戲弄博簺,講習聲技,豪家之風流,悅世之善物也,必曰是非君子之道,名教中自有樂地;凡吾所欲為,游吾門者皆當逢迎順旨,雖否亦可,此忠于所事也,必曰是則是,非則非。一冰一炭,一朔一南,背馳遼絕。
從這段話中,呂留良給吳之振列舉了“罪狀”,比如參禪付法、驕奢淫欲、聽信諧臣媚子、戲弄博簺、講習聲技等,凡此種種,都是呂留良平素十分看不慣的,他最痛恨“僧妓客游之徒”,訓示子孫“僧尼老佛,不許往來”。呂留良在《客座私語》中又說“優劇素所痛恨”,《遺令》中也說“子孫雖貴顯,不許于家中演戲”。而吳之振則明確說自己是“妓院僧寮兩結緣”,一生娶了六個妾,而且在家中養有專門的戲班,他尤其不喜偽道學,所謂“拘人禮法計全非”。與呂留良的做法完全相反。因此,吳之振、呂留良的矛盾,看起來是生活方式的不同,其實是道學派與逍遙派的矛盾,根本原因是三觀問題,也即古人所說的“道”。
呂留良希望與吳之振“同切劘于正人君子之途”,于是多次正言勸諫,然而吳之振沒有聽從。呂留良認為,他與吳之振已經是一冰一炭、一朔一南,道不同不相為謀了。呂留良委托沈廷起轉告吳之振:
今者孟舉原未嘗絕弟,弟自不可立于孟舉之庭耳。吾兄往矣,致語孟舉,江湖浩浩,游乎兩忘之鄉。
很明顯,這是給吳之振的絕交書。
呂留良與吳之振絕交,他的朋友圈都覺得有點過分。董雨舟對呂留良說:“過此以往,縱有道義金蘭接踵而得寧有如此者?!毕駞侵襁@樣好的朋友,到哪里去找?沈廷起也出面調解,但呂留良卻說,他與吳之振:“所爭在志趣,不在事跡。事跡可以修釋,志趣不可以修釋也?!闭f得很決絕,三觀不同,沒法做朋友了。
收到絕交的信息后,吳之振寫下了《別燕》一詩,用比興手法,對呂留良的“忘恩負義”予以諷刺,當然這都是氣頭上的話,吳之振向來為人厚道,他在詩的結尾,依然筆鋒一轉,意存溫厚,交絕不出惡聲:
秋來忽秋去,譬彼梁上燕。
寒熱節乍更,飏去不一戀。
還記相識初,闌干護深院。
結巢玳瑁梁,高亞得穩善。
銜泥多點污,未忍略呵譴。
飲啄計及時,糧稻手親選。
臨風梳翅翎,毛羽光如練。
或慮蟲虺侵,時防風雨戰。
金鈴響鏗錚,鷙鳥目敢眩。
暇日集嘉賓,堂上開華宴。
凄迷楊柳絲,匼匝桃花片。
萬喚復千呼,簾櫳巧遮面。
啁啾弄好音,肯遜流鶯囀。
清楊白雪詞,的歷明珠串。
愛護縛紅綃,品鑒題黃絹。
鸞凰不發聲,美譽一身擅。
雙輪倏奔駛,流火若閃電。
絳幃卷桃笙,檀篋悲團扇。
甃寒修綆絕,撥促繁弦變。
閑情薄秋云,去意同飛箭。
去去爾何之,他鄉復異縣。
何以贈將離,欲語氣先咽。
留彼歲寒操,明年好相見。
與吳之振絕交以后,因為朋友圈都覺得呂留良的做法未免過分,而呂留良一向性格強勢,他盡管在《諭大火帖》中說自己“吾平生徇友為人,自一身外,無所不可,然每不見德而見怨”,朋友們為什么多“不見德而見怨”,呂留良并沒有反省,反而顯得甚為負氣。在與吳之振絕交后,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寫了《鄉居偶書》,通告朋友圈:
某迂戾無狀,屢獲罪于賢豪。循省愆尤,兩儀充塞。而硁硁之性,頑不可改,必將蹈國武之禍。用是屏跡邱樊,不復溷廁里黨。所冀知交待以“移之遠方,終身不齒”之例,愛我者譬某浪游未返,晤言雖渺,筆札可通;見惡者譬某已為異物,不見其人,亦將置之不校。則恩怨可以胥亡,是非可以不論。江湖浩浩,放此馀生,皆長者之賜也。城市義既不入,村中亦無禮數見賓,儻猶以往返驅使相責,有斷不能奉命矣。
很明顯,這是呂留良因為吳之振而“遷怒”到整個朋友圈了。其實,話說得越氣憤越決絕,更見得他的心里越放不下吳之振。絕交,是對吳之振的傷害,更是一種自戕。
二十年友情,不堪一擊,吳之振失望透頂,作了一首《書投贈詩卷后》,開始質疑友情,思考人生:
廿年霜雪枉披襟,道路修長底用尋。
冷熱驚心催節序,煙云過眼看升沉。
人如菊淡終難覯,誼比餳甜誤到今。
數見不鮮真解事,五湖偏得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