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恒登上宮城的城墻,負手遙看遠方,已經很久了。
劉娥站在他的身后,看著他的身影一動不動,似在遙望遠方的田野,又似在看天邊那一抹云彩,卻一直一言不發。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趙恒御駕回京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一次北巡邊關,似乎給他帶來了一些變化。這些變化,不論在朝堂還是在后宮,都不曾表現出來,他只是增添了一個習慣——每日退朝之后就走上城樓,遙望遠方許久。
而每當這個時候,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去打擾他。唯有劉娥,可以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卻也從不開口打擾。
剛開始,劉娥只覺得心中不安,卻又不敢說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讓他看到自己站在那里。那時候,趙恒的眼中就會掠過一絲溫暖的笑意,卻什么話也不會說。
后來漸漸習慣了每天這個時候站在這里,劉娥有時候也會好奇地上前一步,順著趙恒的眼睛看向遠方。看著那遠山、那云彩、那遙不可知的天際深處;或者低下頭來,看著城墻之下的開封城,看著城墻之下的田野,看著皇城之下的眾生;或者轉頭之間,再看著大內深宮,看著重重宮闕,看著平時已經看慣了的一草一木,竟似換了一種見識。
第一次沉浸于這種思緒奔逸的狀態中,她忽然明白了趙恒為什么每天要站在這里看著遠方——站在這里,能讓心平靜,能讓煩惱遠去,更能讓頭腦擺脫固定的思緒,打開另一扇門。
到后來,她甚至不再把每日登上城樓當成是陪伴,而是也開始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趙恒已經轉過身來看著她。
劉娥回過神來,看著趙恒嫣然一笑:“官家在看什么?”
趙恒微笑:“在看你。”
劉娥臉微微一紅:“我看得出神,竟忘形了!”
趙恒伸出手來,劉娥上前一步,兩人并肩站在一起。趙恒輕嘆一聲:“卻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領略到這忘形的感覺。”
劉娥遙望遠方,輕嘆一聲:“官家還在為傅潛之事耿耿于懷?”
皇帝此番北上,頗提升了幾名作戰勇猛的將領,又用高瓊替換了退縮不前的傅潛,軍務整頓的動作很大。眾臣以為皇帝回京之后必會有一系列動作,可是一個多月過去,對傅潛的處置卻還沒有下來。
趙恒嘆息一聲:“是因為傅潛,也不僅僅是因為傅潛。自大宋開國以來,太祖、太宗都有北伐之舉。但先帝晚年不喜兵事,不愿與遼國發生爭勢,因此眾將也就順勢罷兵,不愿承擔戍邊的責任,導致邊關屢報遼國犯境。我身為皇帝,這軍務終究是要重新整頓的。因此,我就想趁著咱們打了幾個勝仗的氣勢北上巡邊,親臨前線去看一看,了解邊關大將的才具能力,也看一看咱們同遼國之間的兵力差距。沒想到卻看到我付以重兵的大將竟會,竟會……”說到這里,趙恒只覺得胸口的氣梗在那里下不來。
劉娥忙勸他:“官家,傅潛負恩,并不是官家的錯。”
趙恒搖頭:“不,并不是。傅潛當日何嘗不是忠勇之士?能夠得到先帝的信任并不容易,我不相信他能偽裝這么多年。可這樣的忠勇之士,手握重兵,就會起異心。這不是傅潛一個人心性不行,而是全軍的五代之風都太濃厚了。那天有人說了一句話,我當時雖然打斷了他,可是……可是這句話,卻一直在我的心底。”
劉娥問:“那人說了什么?”
趙恒:“五代殷鑒未遠,焉知是不是又有人想做石敬瑭、杜重威——”
劉娥倒吸一口涼氣。石敬瑭獻燕云十六州給遼國,得遼國之助,滅后唐而建立后晉。石敬瑭死后,其手下大將杜重威挾十萬兵馬,在后晉與遼國開戰時投遼,使得后晉滅亡。雖然石敬瑭、杜重威皆無好下場,可是兩軍交戰,大將挾兵自重,賣主篡立,卻是五代以來的傳統。兵驕逐將,將驕逐君,大宋立國雖已數十載,軍中舊習仍然難改。指出傅潛有做石敬瑭、杜重威之心,就是擺明了說傅潛要謀反。回想這一戰中傅潛的種種作為,的確是讓人不得不疑心。
趙恒卻搖搖頭,對劉娥解釋道:“可我縱然明白,卻不敢說。不能聲張,不能議罪,不能讓諸將群臣往這邊想。這世間的事,想多了,就會生出無限猜忌和針對。所以我不能讓任何一個人說傅潛曾懷不軌之心。”
傅潛,只能是腐朽畏戰,只能是怯懦遲鈍。
他又道:“這次若不是諸將立下大功,令遼兵敗退,我甚至還不能拿傅潛怎么樣。這幾日朝堂之上給傅潛議罪,都說即便不是株連親族,至少傅潛也必須是死罪。”
劉娥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官家的意思是——傅潛不能死?”
趙恒點頭:“是,五代之風不可遺留。君王疑臣,便要殺臣;臣子擁兵,便要叛君。人人都有殺心,唯有我,是不可以有殺心的。我下旨,只令傅潛父子流放,甚至過幾年有大赦的機會,我還要赦他回來。”
劉娥也懂了。天下不寧,君臣相疑;天下太平,君臣相和。她道:“官家是明知傅潛有異心,也要當他沒有異心處置。如此,邊將因感念官家仁慈而打消異心,也因官家仁慈而不至于生出怨念。”
這正是趙恒繼位之初在詔書上說的“召天地之和氣”,因此,趙恒寧可以自己之忍辱、忍怒、忍叛,而感化公卿將相。
趙恒握著劉娥的手,道:“我很感激能遇上你。想當年你同我說起那蜀中逃亡之苦,才令我的眼睛看到了另一邊。我生于帝王家,縱平時也看到了書報奏批,卻只當是文字上的東西,一直以為天下處于太平盛世,不曾知蜀中流民千里逃亡;只看到這繁華開封,不曾知百里外民生已然凋敝。為君者若不知民,只憑著意氣風發,只想著建功立業,這功業縱是七層琉璃寶塔,也是建在沙上的。”
劉娥一驚:“官家這話重了。”
趙恒搖搖頭,長嘆一聲:“你不知道,我只道大宋立國這么多年,處處國泰民安,卻不曾想到,京城之地固然是繁華無極,可是自出澶州一路北上,我自車駕中向外看去,只見良田俱成荒野,一連走了好幾日都杳無人煙,我這一路上,走得是心中也一片荒涼啊!”
劉娥也不禁驚駭:“官家,怎會如此?澶州離京城不過百里,怎么百里之外就如此荒涼了呢?”
趙恒看向遠方,伸手指給劉娥:“千里荒原,無人耕種。這是我的天下,這是大宋的天下啊!我看當年雍熙北伐時的戰報,有許多舉止失措的地方,本來是不理解的。比如為何要毀太原城而盡遷北地之民,并且多次錯失戰機,甚至讓潘美、曹彬這樣的大將陷于危境?如今我去了,才得以明白,原來是這樣。”
劉娥有些明白:“官家的意思是,先帝當年毀太原城,就是知道守不住太原城,而雍熙北伐,其實追求的并不是燕云十六州的城池,而是百姓?”
趙恒道:“是。我現在明白為何當日趙普要提先南后北的建議了。因為如果不打下南方,那大宋就與后梁、后周等朝沒有什么區別,朝廷手中的力量還不及世家大族。”
劉娥道:“所以朝廷對南方的依賴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強。”
趙恒依然望向遠處,似乎是在看著那澶州以北的千里荒原:“我長于京城,若不是走出去看了看,竟不知一場百年之戰,令中原人丁凋敝到了何等地步。我這才知道,當年的雍熙北伐,先帝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若是那一戰勝了,那付出再大的代價也是值得的。可是那一戰卻輸了,輸到先帝再也無力北伐,含恨而終;輸到在我的手中,還要繼續償付這代價。”他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我原先竟是把這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劉娥走上前來,輕輕握住趙恒的手,合攏在一起。
入手一片冰涼,她欲要勸解,可是這沉重的話題,如何用一句輕飄飄的話來勸解?過了片刻,她只緩緩地說了一句:“所以,老天爺才將這萬里江山放到陛下的手中。”她此刻不再稱他為三郎,也不稱官家,而稱呼他陛下。
趙恒深吸一口氣,把那投向萬里之外的眼神收回,看著身邊的人,抽出一只手來,輕輕拍了拍劉娥合攏的雙手,露出了一絲微笑。
劉娥仰首看著趙恒:“原來這些日子以來,三郎每日北望,就是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情?”
趙恒嘆了一口氣:“我此番北巡,遇上的何止這一件事,樁樁件件,俱是不叫人輕松的,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真是成了井底之蛙了。怨不得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這次北巡,勝過在宮中看萬本奏疏啊!”
劉娥點頭道:“所以三郎這段時日,亦是為此所擾。”
趙恒亦點頭道:“文臣們見天下一統,天天叫著收復燕云十六州。可如今我做了皇帝,才明白這何其難也。就連先帝當年雄心勃勃的壯舉,如今想來,其更深的目的,還是奪取人口啊。打仗打的是錢糧,如今蜀中之亂方平,江南亦不輕松,國庫空虛;且北地千里荒涼,沿線糧草供給不上,便是大忌。因此首要之任,便是要令軍民在北地開荒。且此番北巡,似傅潛這等為保全實力臨陣不戰者尚不止一個,所以我只得重處傅潛以儆效尤;那日我派禁軍一起參戰,雖說是打退了遼人,可是我親眼所見,咱們只是恃了人馬多,實際上卻不及遼人兵強馬壯……”
劉娥不解地問:“我記得本朝在冊兵卒之數遠勝遼人,可是為何卻敵不過遼人?依我愚見,朝廷每年招兵太多,可是練兵卻太少了。如今國庫空虛,倒不如減少兵員,加強訓練,豈不一舉兩得……”
趙恒截斷了她:“此事不可行。”
劉娥忙低下頭來:“是我失言了,軍國大事,原不該由我一后宮婦人擅議。”
趙恒搖頭道:“你有所不知,軍國大事,并非只算錢糧之賬。本朝招募兵馬遠超前朝,并非完全只考慮行軍征戰之用。歷朝歷代,都因天災人禍,以致田地無收。百姓饑寒交迫,鋌而走險,不是落草為寇,便是割據一方,直至亡國滅朝。因此自太祖起,每遇水旱荒災,便要去災區招募災民入伍,朝廷多一兵,則少一暴民。”
劉娥想到當年蜀道逃亡時所見:是啊,那時候一個村子賊過如梳,兵過如篦,若是當時朝廷就能夠在蜀中將那些亂民招入軍中,或許她和婆婆就不用去逃亡了吧……便道:“怨不得我只見著兵員越來越多用錢糧,原來還有這一層用意。”
趙恒點頭:“是啊,所以……對于南官的任用,雖然宰相們大力反對,但我卻不能任由北官永遠把持中樞。我,需要南官。”
劉娥道:“我明白了。當年唐太宗開科考,說天下才子皆入吾彀中矣,本朝廣開科考,恩蔭官員,也是這個意思吧。天下,是何人之天下?不能再像五代時期,文臣們迎來送往、武將們坐擁重兵而常起叛心。要約束好武將,也要提拔只效忠官家的文臣。”
這一日,趙恒與劉娥說了許多許多。他要整頓吏治,他要開科舉,他要鼓勵生產,他要恢復農耕,他要練兵,他要備戰,他要在一切都安寧以后重修律法……劉娥聽著他的話,想象著未來的樣子,也不禁心向往之。
恰是從離亂中走過才能明白,一個想讓天下太平的帝王,比一個開疆拓土的帝王更難得。
咸平三年,趙恒親自巡邊歸來不久,便雷厲風行,連著下了一系列的詔令,一反登基三年以來基本上依老臣所奏垂拱而治的局面。
二月初,下詔令百官盡言國事無諱,未能直接奏對者亦可封奏疏以聞。親自下了一系列對邊關諸將的升調之令,并令朝中五品以上官員各舉薦一名堪任邊關守將的武官,同時應楊延朗、楊嗣諸將之請,特詔幾名邊關大將擁有部分練兵之權;
二月下旬,借賞花之名,召諸將在御苑比賽騎射;
三月,親御崇政殿面試科舉進士;
四月,親至河北城防閱武舉人騎射比試;
五月,大赦天下,死罪減罪一等,流配等均開釋,免百姓歷年來所欠賦稅,促進農桑耕種;同月,親臨城郊玉津園觀看刈麥等農事,臨金明池檢閱水戰,臨瓊林苑舉行宴射;
六月,以向敏中為河北、河東宣撫使,促使河北一帶恢復農墾;
……
就這樣,咸平三年整整一年之內,趙恒不但下了多番旨意推行農桑、加強邊境力量、整頓武備、派中樞諸大臣巡察安撫天下,更數次親自舉行射獵、觀田,親試文武舉人、接見耆老等。
到了年底,這些舉措已經大見成效,朝廷上下面目煥然一新。此間,首相呂端因病重去世,趙恒任命李沆為首相,李沆年老,政事多由趙恒新提升的給事中王旦、樞密直學士馮拯等輔佐。
趙恒在考慮了這一年文武百官盡言國事無諱的奏疏之后,接受王欽若等大臣的奏議,又下了兩道特旨:
一、免天下百姓自五代以來歷年內所欠朝廷所有租賦。
二、減天下冗官冗吏。
自五代以來,天下戰亂紛紛,許多農民逃亡他鄉。雖然戰事結束,但是多年來田地拋荒,欠下官府租稅無力償交,因此不敢回家。且官府賬面上看似有許多租賦可收,可是人已逃亡,實質上也無法再回收,反而令各級官員為了向上級交代,而將許多已不能回收的欠賦轉嫁在當地農民頭上,逼得更多的農民因交不起田租而逃亡,使得更多田地被拋荒。免去欠租,自可令逃民們安心回歸田園,朝廷才能夠真正有賦稅收入。且逃民歸家,不但能令社會穩定,還可以在戰事發生時,使軍隊有供給線。
此項赦免人數多達數十萬,赦免錢物也有一千余萬,如此減賦,必然要想辦法節流,才不至于收不抵支。本朝開國初,太祖為了穩定朝綱,過多任用朝廷官員及邊關將士,導致冗官冗兵的存在。既然不能減兵,那便只有減官了。那些冗官數量之大,可以追溯到五代時,不但有后周的舊官吏,也有吳越、南唐、后蜀等各國歸降的官員,以及大量開國武官并朝中各官員蔭及子孫、家人、部屬的蔭官等。有司清查數月,最后查出來可減的冗官冗吏達十九萬五千余人。
旨意一下,天下震驚。
這減官之舉,牽涉極大極廣,幾乎涵蓋天下所有官員。一時間,奔走相告者、倚門哀哭者、牽裳對泣者等等,幾乎是攪得天下大亂。
趙恒一邊裁官,一邊將數千名在這幾年的文武科舉中脫穎而出的舉子一一安置,填補空缺。
皇后郭熙秉承家教及太后李氏的作風素不干政,這不干政的好處自然由她這十幾年的順風順水驗證了。然而此時,她卻深深地感覺到了不干政對自己的不利。
她或許并不能完全明白趙恒這一系列改革的前因后果,但是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處,這微妙之處或許是趙恒所沒有察覺到的,卻瞞不過她。
后宮之中只有翠華殿的修儀劉娥,才是這番政治改革中的最大得益者吧。郭熙一步步地分析過來,越發覺得可怕起來:劉娥之兄劉美接替傅潛之職為監軍,已經插手軍界;劉美的妻舅錢惟演本為降王之后,照理說難進中樞,卻借著才子之名,與朝中楊億、劉筠諸名臣同在修史書之列,不但可以借修史博得名望,更可借此與楊億等人將來同入中樞;劉娥當年曾暫避張旻府上,如今張旻亦得以出任昭州刺史,為一方大員……
皇帝在提升南方的官員,而劉娥,出身蜀中,結姻江南。
郭熙心中如有蛇在噬咬,皇帝為什么要為劉娥做這么多事,難道他忘記她郭熙才是皇后了嗎?
郭熙看到的是宮中事,但她沒有看到的是,皇帝這么做,并不是為了一個后宮的女子。清查冗官是實,但是皇帝要操控實權也是實。
但她看得也沒錯,這樣的調整里,固然南方有一些降臣被裁,但更多北方官員的舊部、親族也因此失位。
雖然內閣之中沒有南方的官員為宰相的,但南方的官員精于政務、勇于任事,肯吃苦做事,在這次調整中得到大量遷升,已經成勢。劉娥的姻親不過是錢惟演,但是南方諸官員的提升甚至入閣,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前朝后宮,俱有需求,因此一拍即合。皇后的幾個兄長在外頭走動了幾回,新年一過,便有大臣上表,請求為國家計,宜早定皇儲,請立太子。
趙恒至今有過四子,皇后郭氏生了三子,都是在王府出生的,長子與第四子因先天不足,都是襁褓之中便已夭亡,尚來不及賜名。另有宮人戴氏生了皇三子,那孩子長得甚是聰明可愛,不料于皇帝登基那年出了意外,也夭折了。此時后宮之中,便只有皇次子玄祐,那便是無可爭議的儲君了。
如今趙恒膝下獨此一子,自然十分鐘愛,且這番上表的是副相趙安仁及御史田錫,此二人俱是以秉直敢言而著稱。但此番推舉儲君,分明就是北方系大臣面對南方系大臣近來的提拔之事而出招了。
太子之立,這是要影響朝政幾十年后的走向的,因此這番上書,趙恒看出來了,南官們也看出來了。
趙恒想了想,就讓周懷政在水閣布了茶席,叫張懷德去內閣請諸臣來品茶。
張懷德先去了東閣,北派大臣們多聚于此。
此時眾人正在說話,說的正是最近皇帝這一系列舉動。
皇帝繼位三年無改于父之道,三年過了,正是新皇顯示力量的時候。
首相李沆此時正說道:“國事、軍事、科舉、武舉、大赦、免賦、促農桑、觀水戰、撫北方,官家這一系列的舉動恰是這三年的深思熟慮,大宋江山,得圣明天子啊!”
王旦就道:“只是允大將有練兵之權,這個頭一開,會不會……”
李沆道:“只是練兵之權而已,如今邊境不寧,若邊將毫無機動權力,只怕事發倉促之時無應對之法。”
寇準亦道:“自雍熙北伐之后,這十幾年來,河北、河東之地大片荒野,若能夠恢復農墾,我們在賦稅上就不必對南方依賴太重了。”
李沆聽了這話一皺眉,勸道:“你對南人的態度,過了。”
寇準不以為意:“當爭則爭,當奪則奪,都當好好先生,讓那些南人占據朝堂,只怕他們把南唐、后蜀舊習氣都帶進來,不養浩然之氣,只鉆營細碎機巧,敗壞朝綱。這朝堂的立足之地,每一分每一寸都不可輕讓,否則就會誤國誤民。”
李沆卻是知道情況,只嘆息:“大宋先天不足,失了這燕云十六州,想要國用充足,邊境安寧,這田地丈量、稅法細分、官營博買,都要這些細碎機巧的功夫啊。”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南邊的降官及余蔭占據了一個個重要位置。
寇準卻道:“我承認國家需要這些細碎機巧的功夫,但這些是小吏做的事,不是朝堂大臣該做的。就如那個王欽若,冒人之功,官家不知,居然還說他體恤民情,想讓他入內閣做參知政事,這樣的小人,再有細碎機巧的功夫,又怎堪任大臣呢?”
寇準說的是王欽若任太常丞時問三司清理欠款憑據的事。度支判官毋賓古跟王欽若說,有些欠債是舊年百姓因兵災逃亡而欠下的錢糧,自五代起的債目一直錄到現在,其實是無法征收的,不如上奏官家,請讓此債務減免。王欽若聽了,一邊阻止毋賓古上奏,一邊自己暗中讓人連夜核算好數目和減免成數上奏皇帝,皇帝因此褒獎了王欽若。
北官們知此事,皆為毋賓古不平,道:“正是,此非君子所為也,這樣的人,豈能做國之重臣!”
但同樣一件事,從另一個角度看來,卻是不一樣的。
王欽若的說法是這樣的:“毋賓古自己無能糊涂,既知三司清欠多年積弊,這么多年卻不思改進,待質問起來,就總用這個理由搪塞。且總數不清,能追回多少不清,減免多少沒個成算。官家豈是個糊涂的,如何能由著他說一句赦免就赦免?若不是我算清了報上去請官家赦免,這筆糊涂賬從五代積到如今,還想再積多少年?”
錢惟演勸他:“好在官家知道你辛苦做事,不必勉強。”
王欽若嘆息:“國朝一統大江南北,可是有形的一統易,心中的一統難。我們這些南方出身的官員在朝中尤難立足,在那些人的眼中,我們這些做實事的人只配小吏一流,豈容與他們同列。我等一事未做就先受攻擊,不得不察言觀色,戰戰兢兢,這卻又成了一重罪名,開口閉口小人行徑。哼!”
馮拯就道:“幸而官家明察秋毫,知道誰是努力做事的人。”
錢惟演又說了一句:“我聽說他們欲阻止允大將練兵之權。”
王欽若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大將不準練兵,南人不準當官,橫豎這朝堂只余幾個書生大言,空談誤國就好。”
南官們皆不說了,都嘆了口氣,臉上也有憤然之色。
本朝是從后周得的江山,北派的重臣,溯其淵源,多半自其父祖蔭親,或提攜有恩的上級,都有在后周乃至后漢、后晉、后唐時代為官的經歷,而勾連成一股看似分散,實則理念認同、互相支援的力量。也恰恰是這股力量的存在,使得官宦世族俱能夠抱成一團,雖經五代之亂,軍閥們如走馬燈似的更替,但這些書香大族卻沒有像唐末一樣,經歷一次權力更替就“天街踏盡公卿骨”,反而是越來越強大。
其中歷經五代十帝均為宰相的馮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馮道以其不屈的意志和嫻熟的政務能力在身邊聚集了一批頂級人才,他們唯馮道馬首是瞻。那些軍閥經歷了唐末的血腥屠殺及一代代朝起暮落,是歷經洗禮而生存下來的勝利者,遠比剛起事的草莽更精明。他們目睹無數的政權倒塌,加之那些文士長久游說,以血的代價認清,若想要尋找更長久穩固的統治,就必須尊重士大夫們的行政能力。
而馮道,正是士大夫們推出去與軍閥周旋的首腦,所以郭威想稱帝的時候,見馮道不對自己行禮,就知時機未到而暫退。士大夫們對馮道廣為稱贊,將他推上“當世之士無賢愚,皆仰道為元老,而喜為之稱譽”的聲望頂峰。
這股力量在進入新王朝的時候,也產生了新的變化。
世家大族對于軍隊擅權的恐懼是一以貫之的,所以才有開國之后游說太祖皇帝“杯酒釋兵權”的舉措。他們對于太宗皇帝擅自北伐,也多有不認可。同時,太宗皇帝時代監軍制度對軍隊的控制,及設立樞密使將軍隊指揮權力收歸等措施導致的一系列軍事失當,究其原因,太宗皇帝自己的性情與才能固然是一方面,重臣們施力影響亦是極重要的另一方面。
與之相應的,就是對南方官員的排斥。北官是立國有功之臣,擅長兵事,而南方多年無戰事,南官們更擅長撫民安政經濟之學。但因南方官員最初都是亡國降臣,先天低人一等。隨著大宋立國日久,南方官員于實務上多出成績而逐步升遷,漸漸影響到朝堂上人數比例。且太宗皇帝時又大興科舉,南方人入朝更多,不能不讓北官們為之警惕。
雖然這也并不是一概而論,南官中有才華者也能被北官所賞識,而北官中心胸廣闊者也會與南官交好,但這里卻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那就是入閣。
本朝開國至今,尚無南方人入閣為相。
而王欽若,卻想當這個第一人,所以他首當其沖遭到了極大的攻擊,寇準就公然罵他“小人”,說他“鉆營”,由此,王欽若對寇準可謂相當厭憎。
王欽若就說:“我頗想修史,好點評點評馮道。”
丁謂阻止他:“千萬不可,若是你敢這么做,他們豈能放過你。”
王欽若也點頭,嘆氣道:“我看,起碼還得等上五十年。我想著,必是我們南人,會對馮道有一番重新評定。”
他倒是不曾想到,果然再過五十年,由江西人歐陽修編撰的《新五代史》就把對馮道的評定由“厚德稽古,宏才偉量,朝代遷貿,屹若巨山”變成了“矯行以取稱于世”。自此以后,馮道風評一落千丈,被后世視為無恥之人,則又不為此時的士大夫們所知了。
兩人這時候又說起皇帝召眾臣商議重定律法的事情來。
五代十國時期,亂世為政,律令不一。大宋建立之后,便急需一個統一的律令。在這樣的背景下,淳化三年(992),太宗皇帝以唐《開元二十五年令》的內容為藍本,只在字句上略一修改,便將《淳化令》頒行天下。
只是此時距宋開國已有四十一年,若仍以唐令為標準,已顯得不合時宜。趙恒早在為開封府尹時,就遇過許多案子沒有合適的律令來判決的情況。再加上后蜀、南唐、吳越等南方諸國與北方又不一樣,因此,制定出一部適合本朝的律令已經是當務之急。
然而在這一樁上,又存在極大的爭議:本朝不抑兼并,經濟上依賴官營榷務極大,因此關于土地田畝、經營度支等方面的律法制定就不得不依賴南官,可北官卻不容許南官插手。他們卻不曾想到,本朝有大半國土都在南方,這豈是他們能阻止得了的。諸如此類的矛盾層出不窮,這新律法的研究就在磕磕碰碰中進展甚慢。
眾人正說著話,內侍張懷德來了,請了諸人去水閣。
結果南官走到外頭,正遇上東閣的北官們,雙方相遇,北官們自然斜眼等南官讓步,馮拯讓了一步,王欽若卻不肯讓。
李沆就笑道:“官家也召了你們去啊。”
馮拯拉了拉王欽若,示意他后退一步。若是不論派系,李沆畢竟是宰相,王欽若讓的是宰相之尊,倒也無傷尊嚴。
王欽若只得退后一步,拱手道:“是。相公辛苦。”
李沆就笑呵呵地道:“都辛苦,都辛苦。”
寇準卻冷笑道:“同他們有什么好說的,一堆鳥人鳥語,話都說不利索。”
這時候的朝堂,派別真的很容易分辨,北人都是關洛口音,南邊的蜀中口音一派,江南口音又一派,只要一張口,就知道是站哪派的。若下了朝,幾個地方成堆的臣子們一說話,所謂南腔北調,若說得快了,真是除了本地人,旁人是聽不懂的。北官們就很討厭南官們扎堆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而南官們說起中原話來,總帶點南方腔調,就被北官們斥之以“鳥人鳥語”。
寇準這話頓時惹惱南官,他們齊聲道:“你怎可以言語辱人——”
眼見就要吵起來,就見后頭又來了一行人,當先一個拄杖老者笑道:“這都是怎么了,好好的吵什么,難道是天氣太熱,要爭冰飲不成?”
眾人見了,一齊行禮,卻是上月剛剛被皇帝起召復相的老宰相呂蒙正,這是他第三度復相了。本朝三度為相的,前頭只有一個趙普,后頭有沒有人,恐怕也難說了。
去年呂端去世,趙恒提拔了李沆上來,但還是覺得有些不足。這次裁減冗官過多,恐百官生事,因此才先請了呂蒙正出來復相,再下旨推行。呂蒙正資歷深年紀大,不太管具體的事,但有他在閣中,鎮得住群臣。呂蒙正氣量大,能識人,因此北官中固然有許多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南官中也有許多是他打破成見一力推薦來的。
眾人見他來了,俱不敢辯,連寇準都恭敬地上來扶他。
呂蒙正拍了拍寇準的手,意味深長地道:“天下一統,何分南北?俱是大臣,你要多些氣量才是。”
寇準不好違他,只得稱是。
見眾人都應是,呂蒙正便一團和樂地帶著眾人去了后頭水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