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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出非洲
  • (丹麥)卡倫·布里克森
  • 10177字
  • 2021-03-05 13:55:13

恩戈莊園

我的非洲莊園坐落在恩戈山麓。赤道在這片高地北部的一百英里土地上橫貫而過。莊園海拔高達六千英尺。在白天,你會感到自己十分高大,離太陽很近很近,清晨與傍晚那么明凈、安謐,而夜來則寒意襲人。

地理位置和地面高度相結合,造就出一種舉世無雙的景色。這里的一切并不豐饒,也不華麗。這是非洲——從六千英尺深處提煉出來的——濃烈而純凈的精華,質地如此干燥,像是經過燃燒,如同陶器一般。樹木掛著輕盈而微妙的葉片,枝葉的形狀顯然與歐洲樹木相異,不是長成弓形或圓形,而是一層一層地向水平方向伸展。幾株高樹,孤零零地兀立,猶如偉岸的棕櫚。那驕矜而又浪漫的氣勢,儼然一艘艘八面威風的舟楫,剛剛收攏它們的風帆。樹林邊緣的線條別具韻致,仿佛整個林子在微微顫動。彎彎扭扭的老荊棘樹,枝杈光禿,星星點點地散布在遼闊的草原上。不知名的蒿草送來陣陣香波,如同麝香草、愛神木。有些地方的香氣濃烈得能扎痛你的嗓子。那些花兒,不論是草原上的,還是原始森林藤葛上的,都使人感覺即將凋謝,點點簇簇,不勝纖弱——只有在大雨季開始時,莽原上才綻開一叢叢碩大、馥郁的百合花。在這里,你的視野開闊、高遠,映入眼簾的一切,匯成了偉大、自由與無與倫比的高尚。

在這樣的景色以及這里的生活中,最使人難忘的便是天空。當你回首在非洲高原度過的日日夜夜,一種感覺倏然而過:自己恍若曾一度生活在空中。天空不是淺藍色,便是紫羅蘭色。大片大片的云彩,輕柔而瞬息萬變,在空中升騰、飄蕩。蒼穹充滿著藍色的活力,將近處的山脈與林莽涂上了鮮亮、深沉的藍色。正午的天空十分活躍,像噴薄而出的滾滾巖漿,又像一池碧水潺潺流動,閃耀著、起伏著、放射著。它返照出的一切景物都放大了,變幻出奇妙的海市蜃樓。在這樣高渺的天空,你盡可自由自在地呼吸。你的心境無比輕松,充滿自信。在非洲高原,你早晨一睜眼就會感到:呵,我在這里,在我最應該在的地方。

恩戈山長長的山脊自北而南,綿延伸展。它那四座王冠般莊嚴的頂峰,像青黑色的波峰凝固在藍天下。恩戈山海拔八千英尺,東側高出周圍原野兩千英尺,而西側的山勢卻陡然下降,分外險峻,猛地跌入東非大裂谷。

高原的風,總是從北面、西北面吹來。就是這股風,直下非洲海岸與阿拉伯半島,人們稱之為季風。這里的大地向浩茫的穹宇鋪展,像是對天庭的抗衡。季風迎面吹拂恩戈山,那一處處山坡是我停放滑翔機的理想場地。乘著風勢,滑翔機騰空直上,飛向山巔。隨風飄游的云彩,常縈繞著山巒,或靜懸于半空,或積聚于峰頂,化為雨水。而那些飄浮在更高處的云朵,無拘無束地作逍遙游,最終在恩戈山西側——大裂谷炙熱的大漠上空消融殆盡。多少次,我從我的住處遠眺,追蹤這些陣容強大的隊列行進,我驚異地看著它們在空中壯游,看著它們登上峰巔,然后消逝在藍天深處。

我莊園外的山巒,在一天中不時地交叉變換它們的性格,時而顯得如此親近,時而又那么遙遠。薄暮時分,天色漸暗,當你凝視群山,天空好像有一條細細的銀邊勾出茫茫峰巒的輪廓。隨著夜幕低垂,那四座頂峰又磨掉了棱角,依稀圓潤起來,仿佛是由于山脈自己的舒展伸長而致。

登上恩戈山,放眼望去:南面,是廣袤的平原,野生動物聚居之處,直逼乞力馬扎羅山;東面和北面,是秀美如公園的原野,遠處山腳下有一大片森林,吉庫尤[1]自然保護區起伏蜿蜒一百多英里,與肯尼亞山相連——其間錯落著一塊一塊的玉米田、香蕉園和牧草地,這里、那里,飄繞著淺藍色的炊煙,還有一叢叢丘陵;可是西面大地驟然下跌,橫亙著非洲盆地——一片干燥、月球般的景象。褐色的大漠不規則地點綴著小小的圓點——荊棘叢、彎彎曲曲的河床連著一條條暗綠色的帶子,那是含羞樹的林帶——樹冠如蓋,枝條四展,荊刺如針。這里是仙人掌的家園,也是長頸鹿和犀牛的故鄉。

山野——當你深入其中——寥廓、神秘,美麗如畫,而且極富變化:有時是漫長的峽谷,有時是一片灌木叢,有時是綠草茵茵的山坡,有時是嶙峋遒勁的巉巖。有的山峰上甚至還簇擁著茂密的修竹。山中也不乏清泉、水井,我曾在那里野營。

我在的時候,恩戈山聚居著野牛、旋角大羚羊、犀牛等。在土著老人的記憶中,還曾有大象出沒。恩戈山區未能全部列入野生動物保護區,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劃歸保護區的一小部分以南峰上的燈塔標志為限。隨著肯尼亞這塊殖民地的繁榮,首府內羅畢發展為大城市,恩戈山區完全可能規劃為無與倫比的野生動物園。我在非洲的最后幾年里,許多在內羅畢經商的年輕人,每逢星期天便騎著摩托車進山,隨意打獵。我想,那些大動物是遠離山區,穿過荊棘灌木叢和石質地帶,往南遷徙了。

在山巒的邊緣或四座山峰上,步行并不難。那里的草短短的,猶如草坪,灰色的巖石也多見風化。環著山邊,峰頂上下,有一條野生動物踩出的小徑,有如平緩的S形。野營的一個清晨,我來到這里,沿小徑信步,發現一群大羚羊新踩出的腳印和冒著熱氣的糞便。這些溫和的大家伙一定是日出時來到山邊,排成一長溜散步。你難以想象,它們來此唯一的目的只是俯視足下的大地。

我們在莊園里種植咖啡。對咖啡來說,這兒的地勢略高了些。維持咖啡園,要付出艱苦的勞動。我們從未因此發財,但它卻足以把你死死粘住,總有活等著做,沒有空閑的時間,而一般來說,你總是落后一步。

在荒蕪、凌亂的莽原上,開拓出一片土地,按規矩種植、照料,是令人神怡的。在以后的歲月里,當我乘飛機飛越非洲上空,一見到這片土地和我所熟悉的自己莊園的風貌,心中就充滿驕傲——它靜臥在灰綠色的原野里,顯得那么鮮艷、青翠。我驀地領悟到人類的心是怎樣思慕有規則的幾何圖形。內羅畢四周的田野,特別是城區北部,展現出相似的風采。這里生存著這樣的人民:他們想的、談的、做的,是咖啡的種植、修枝、摘果,就連夜里躺在床上,考慮的也是如何改進加工咖啡的設施。

咖啡生長非一日之功,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樣一蹴而就。在你年輕、充滿希望的年華里,你冒著淅淅瀝瀝的雨水,從苗圃里搬出一盆盆鮮綠的咖啡幼苗,與莊園里的幫工們一起,把它們栽在一排排濕潤的土坑里——它們將在此扎根生長。你還得到野地里砍些樹枝,為咖啡苗搭架遮陽——小苗需要在溫馨、朦朧的環境里予以特別的關照。四五年后,咖啡樹才開始結果。與此同時,你可能會遇到旱災、病蟲害,還有,那些頑強的野草會在你的田里騷擾——有一種叫“海盜旗”的野生豆類,外殼扁長、多刺,一碰上就纏到你的衣服、襪子上。有些咖啡苗移植不當,主根受傷,正當含苞欲放時,卻枯萎夭折。一英畝地要種六百多株咖啡。在我那六百英畝的咖啡園,耕牛拖著爬犁在田間來來往往勞作,堅忍不拔地走著成千上萬英里的路程,耐心地期待著未來的犒賞。

咖啡園里也時常呈現一片賞心悅目的美景。雨季初始,咖啡花盛開。細雨霏霏,薄霧蒙蒙,堊白色的花朵,猶如一片白云覆蓋在六百英畝土地上,光彩動人。咖啡花有一股黑刺李般的淡淡的、略帶苦澀的香味。一旦咖啡豆成熟,園里就變得一片艷紅。這時節,婦女和孩子們隨同男人一起,前來采摘咖啡豆。四輪車、兩輪車吱吱呀呀地把咖啡豆拉到河邊的加工廠去。我們的機器算不得上乘,但加工廠畢竟是自己規劃、自己建設的,我們十分珍愛。它曾經毀于大火,我們又重新修建起來。巨大的咖啡干燥器轉動著、轉動著,咖啡豆在它的鐵肚子里“嚓啦啦嚓啦啦”地翻滾,恰如卵石在海灘上經受波浪的沖刷。有時,在半夜里,咖啡豆干燥了,就得馬上把它們從大罐里取出來。那真是有聲有色的時刻——昏暗的大廠房里,點著許多盞防風燈,每個角落都懸掛著蜘蛛網,遍地是咖啡豆莢。在燈光的輝映下,一張張黝黑的臉龐充滿期待、神采飛揚地圍著干燥器。整個加工廠——你會感到——在這不尋常的非洲之夜,就像一顆明燦燦的寶石,鑲嵌在埃塞俄比亞王的耳墜上。之后,咖啡豆要去殼、定級,手工整理分類,裝入麻袋,用縫馬鞍的大針縫口。

最后,在凌晨,天色尚暗,我在半睡半醒之間,忽聽得吆喝聲、四輪車轱轆聲、車夫前后跑動聲四起。一輛輛大車摞滿咖啡豆麻袋——十二袋一噸——每輛車由十六頭牛拉著,沿著上坡路向內羅畢火車站進發。我感到慶幸的是他們途中只有這一段上坡路,因為莊園的海拔比內羅畢高出一千英尺。傍晚時分,我走到外面迎接歸來的車隊。牛累了,在空車前低垂著腦袋,一個小孩有氣無力地引著它們。車夫們乏了,在道路上的塵土里拖著他們的鞭子。至此,我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咖啡在一兩天內便送往港口海運出去。我們只有企望在倫敦的大拍賣市場上能交上好運氣。

我的六千英畝土地,除了種咖啡,零零散散還有一部分是天然森林,還有一千英畝分給佃農,他們稱之為“夏姆巴”[2]。這些土著佃農,每人在白人莊園里占上幾英畝地,然后每年為莊園主無償勞動一段時間,作為回報。對于這種關系,我覺得佃農們并不這樣想,因為他們大部分,甚至他們的父輩都生于斯,長于斯,他們更愿意把我視為他們莊園里的高級佃農。在我的莊園里,佃農的土地顯然更有生氣,隨著季節的更替呈現不同的景象。你走在踩得十分堅硬的小路上,兩旁是沙沙作響的綠色帷帳,當玉米長得高過了你的頭時,不久就要收獲入倉了。田里的蕓豆熟了,婦女們前來采擷、打殼,豆秧、豆莢堆在一起,就地燃燒。在一年的某些時節,莊園里四處騰起縷縷青煙。吉庫尤人也種白薯。白薯秧子像葡萄,在地上蔓生,猶如一張密密纏結的草席。田野里還可見到品種各異的大南瓜,黃澄澄的、綠油油的,夾雜著點點花斑。

不論什么時候,你穿行在吉庫尤人的“夏姆巴”間,首先撲入你視野的總是一位老農婦弓腰翻地的背影,就像鴕鳥埋首于沙土。每個吉庫尤家庭,都有幾幢圓頂的茅屋和糧倉。茅屋間的空地熱鬧而繁忙,地面硬如水泥,大人們在這里碾米、擠牛奶,孩子們則追逐著小雞奔跑。在藍色的黃昏,我常到佃農茅屋周圍的白薯地里打野禽。扁嘴鴿在枝干高大、葉片如穗的樹上咕咕地清唱。我的莊園最初是一片大森林,這些樹木是當年拓荒開田時留下來的,散立在“夏姆巴”四處。

我莊園里還有兩千多英畝的牧草地。這里,高高的牧草在勁風中海浪般起伏騰躍。吉庫尤小牧童放牧著他們父親的牛群。在涼季,他們隨身帶著小小的舊柳條筐,里面裝著從家里帶來取暖的炭火,有時免不了使草地失火,給莊園牧場招來災禍。干旱的年月,斑馬和大羚羊常下山來光顧牧草地。

我們的城市內羅畢坐落在群山中的一塊平地上,距莊園十二英里。城里有政府大廈和許多大的中樞辦公室。人們在這里管理著整個國家。

一個城市對你的生活不可能不產生影響,你對它是褒是貶倒無妨。根據精神上的萬有引力法則,它能將你的心吸引過來。夜晚內羅畢上空發亮的霧靄——我可以在莊園的某些地方眺望——使我浮想聯翩,回憶起歐洲的一些大城市來。

我初來非洲時,肯尼亞還沒有汽車,我們騎著馬或駕著六頭騾子拉的兩輪車去內羅畢,到了城里,把牲口安置在高原運輸公司的馬廄里。我在那兒的時候,內羅畢還是一個混雜的城市——有富麗的石磚新建筑,有一大片瓦楞鐵屋頂的老店鋪、辦公室,以及帶廊子的平房。塵土飛揚的馬路兩旁是長長的兩排桉樹。高級法院、土著事務部、獸醫站,都是亂糟糟的。我真欽佩那些政府官員,他們居然能在炙熱、陰暗的斗室中辦理一切公務。

盡管如此,內羅畢畢竟是一個都市。在這里,你能買東西、聽新聞,在飯店進午餐或晚餐,或者,在俱樂部跳跳舞。內羅畢是生機勃勃的地方,它在運動,有如流動的水;它在發展,有如新生事物。它的面貌,一年一改,甚至你遠足打獵歸來,都會感到其變化。新的政府大廈蓋起來了,這是一座堂皇、陰涼的建筑,里面有精美的舞廳,秀麗的花園。大飯店建起來了,大型的農業展覽會令人印象深刻,姹紫嫣紅的花卉展覽叫人流連忘返,本殖民地的準雅座劇社還時常上演小情節劇,為城市增添幾分情趣。內羅畢在對你說:“充分利用我,充分利用時間——無拘無束地,貪婪地!”一般來說,我與內羅畢互相理解,頗為默契。有時我駕車穿過城區,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沒有內羅畢的馬路,也就沒有世界。

土著和有色人種移民的居住區,與白人區相比,要大得多。

斯瓦希里區處在通往姆薩依加俱樂部的路旁,從任何意義上來說,名聲都不太好。那是一個喧鬧、臟亂、俗氣的地方,一天到晚都有一系列的事情發生。絕大部分房屋是用敲平了的煤油箱鐵皮搭起來的,銹蝕程度不一,酷似珊瑚石。在那化石般僵固的結構中,一度發展的文明精神正漸漸消逝。

索馬里區位于內羅畢遠郊,我猜想這與索馬里人幽禁婦女的習俗有關。那時有幾名俏麗的索馬里少婦——全城聞名——來市場街居住。她們聰慧而令人迷醉,可把內羅畢的警察折騰壞了。正經的索馬里婦女從不在城里拋頭露面。索馬里區四面受風,無遮無擋,塵土飛揚。這種情景,大概能令索馬里人回憶起自己帝國的沙漠。多年來,甚至幾代以來,居住在這里的歐洲人,對于游牧民族無意將住宅環境建設好這一點,是極為反感的。索馬里人的房屋,拉雜地搭設在光禿禿的場地上,看上去好像是用一堆四英寸的鐵釘釘在一起的,只能維持個把星期。然而,奇怪的是,無論你進入其中哪一間,都會驚喜地發現里面竟如此整潔、清新,洋溢著阿拉伯熏香的氣息。室內有考究的地毯、簾幔,擺著銅器、銀器和鋒利的象牙柄短劍。索馬里婦女舉止端莊,生性好客,樂觀豁達,她們的笑聲如銀鈴一般悅耳。我的索馬里仆人法拉赫——我在非洲期間,他始終與我在一起——常帶我去索馬里村做客,我感到十分舒心,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索馬里人的盛大婚禮是一個豐富多彩的傳統節日。我作為貴賓,被引進新房。四壁和婚床上掛著閃光的古老編織物和刺繡。黑眼睛的新娘,好似元帥的軍杖,直挺挺地站著。她身披絲綢,戴著沉甸甸的黃金、琥珀首飾。

全肯尼亞的索馬里人都做牲口買賣。他們在村里飼養一批灰色的小毛驢作為運輸工具,我在那里還見到過駱駝——大沙漠傲慢與艱難的產物,像仙人掌一樣,經受得起地球上的一切磨難。索馬里人就是駱駝。

部落間可怕的糾紛,是索馬里人自己惹來的橫禍。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感受、觀點與眾不同。法拉赫屬于哈布爾——尤尼斯部落,這使得我在紛爭中站在他們一邊。有一段時間,索馬里區的兩個部落——杜爾巴——漢蒂斯與哈布爾——查奧羅——發生大規模械斗,槍聲四起,火光閃爍,約有十至十二人身亡。這場火拼迫于政府的干預而終止。那時候,法拉赫有個同族的年輕朋友,名叫賽義德,常來莊園看望他,是個很瀟灑的小伙。當仆人們告訴我賽義德出了事,我委實痛惜。原來,那天賽義德在哈布爾——查奧羅部落的一戶人家做客,恰巧杜爾巴——漢蒂斯部落一個怒氣沖沖的族人打那里經過,隨心所欲往墻上放了兩槍。子彈穿墻而入,不偏不倚把賽義德的一條腿骨打斷了。我向法拉赫表達對他朋友不幸遭遇的慰問。

“什么?賽義德?”法拉赫聲嘶力竭地喊道,“賽義德算是萬幸了。他為什么要到一個哈布爾——查奧羅人家去喝茶呢?”

內羅畢的印度人控制著市場街的大部分商店。那些印度巨商在城外修了小別墅,諸如杰瓦杰、蘇萊曼·費杰、阿里丁那·費思拉姆等。他們都有一種癖好,喜歡雕花的石頭臺階、欄桿、瓶飾,它們由肯尼亞出產的軟石雕刻而成,工藝十分拙劣——就像孩子們用粉紅色的積木搭起來的屋架。他們在花園里舉行茶會,用印度糕點招待賓客,那風味和他們的別墅一樣。這些印度人很機敏,見多識廣,彬彬有禮。在非洲的印度人,都是抱成團的商人。和他們打交道,你永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個人,還是代表公司的頭目。我曾去過蘇萊曼·費杰的住宅。一天,我發現他大庫房上的旗幟降了半旗,便問法拉赫:

“是不是蘇萊曼·費杰去世了?”

“他半死。”法拉赫回答說。

“怎么?半死也降半旗嗎?”我認真地問。

“蘇萊曼死了,”法拉赫說,“費杰還活著。”

我在接管莊園前,酷愛打獵,經常外出旅行。可是我忙于莊園的事務后,就把來復槍擱置一邊了。

馬賽依人——擁有牛群的游牧民族——是我的鄰居,住在河的對岸。他們常有些人到我家來,抱怨獅子吃了他們的母牛,求我去為他們除害。只要可能,我總應允下來。多少個星期天,后面跟著一大幫吉庫尤少年,我徒步在奧龍基草原上行獵,打一兩匹斑馬給莊園勞工解饞。在莊園里,我打野禽、石嘴雞、珍珠雞——都是美味佳肴。但后來有好多年我不曾外出行獵。

盡管如此,在莊園里我們常談論起過去狩獵的經歷。那些野營過的地方,在你心中永難磨滅,似乎你一生中有很長一段時光在那里度過。你會清晰地記得四輪車在草原上軋出的曲線,就像記著一位友人的面容特征一樣。

外出行獵時,我曾見到過一群野牛,在古銅色的天空下,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晨霧中走出來,一共有一百二十九頭。這些魁偉、鐵鑄般的動物,長著水平彎曲的犄角,仿佛不是向我走來,而是在我眼前澆鑄著,鑄成之后就走過去。我也曾見到一群大象,在密密的叢林里穿行。陽光灑落在濃密的蔓藤之間。象群挺進著,似乎在趕赴世界盡頭的約會。那是一塊巨大的、珍貴無比的波斯古毯的邊緣,點染著綠色、黃色和深褐色。我還一次次地觀望過長頸鹿橫穿原野的隊列。它們的風度是何等古怪、和藹,充滿生命力,使你感到這不是一群動物,而是一組珍奇的長莖、色斑點點的巨大花卉在緩緩移動。我尾隨過兩頭在清晨悠閑散步的犀牛。它們正在凜冽刺鼻的空氣中嗅嗅聞聞,噴著鼻息。它們恍若兩塊有棱有角的石頭在狹長的山谷里嬉戲,共享天趣。還有,我曾在日出之前,一彎下弦月下,見到一頭雄姿英發的雄獅,它正橫越灰蒙蒙的平原,走在捕獵的歸途中,在閃著銀輝的草叢間投下濃濃的陰影。它的面孔一直紅到耳根。非洲獅的樂園挺立著枝干粗壯的金合歡樹,那微妙的、彈簧似的綠蔭下,有一片低矮的草叢。中午休憩時分,雄獅躊躇滿志地蹲坐在它的家族之中。

在莊園那些單調乏味的日子里,每每回想起這一切,總是令人歡欣鼓舞。龐大的野生動物群依然在它們的領地里。只要愿意,我可以去看望它們。它們近在咫尺,給莊園增添了活躍、歡暢的氣氛。法拉赫——雖然有時對農事興趣頗濃——像其他和我行獵過的土著用人一樣,都時時渴望再次遠行。

在莽原里,我學會了謹慎行事,防止突如其來的意外。你正在打交道的生靈,雖然小心翼翼,膽小害羞,可它們的天賦是在你意料之外突然發起襲擊。沒有一種家畜能像野生動物那樣靜如處子。開化的人們已經失去了靜謐的天性,他們只有向野生動物學習,補上這個空白,才能為其接受。

輕輕地移動,不做任何突然的舉動,是獵人的第一課,拿照相機的獵人更需這樣。獵人們不可自行其是,必須順應原野里的風、色彩與氣味,必須統一行動。如果野生動物多次重復一種動作,獵人也要隨著它動作。

你一旦掌握了非洲的節奏,就會發現在它的一切樂曲里,都有著相同的音符。我從野生動物那里學到的東西,在同土著打交道的時候也不無用處。

愛女人及其氣質,是男人的特征;愛男人及其氣質,是女人的特征。同樣,對南歐國家與民族敏感多情,也是北歐人的脾性。諾曼底人注定愛上異國他鄉,首先是法國,然后是英國。這些北歐老派紳士——在十八世紀的史書和小說中時有出現——經常云游意大利、希臘和西班牙,他們沒有絲毫南方血統,卻迷戀南方與自己迥然相異的事物。昔日斯堪的納維亞的畫家、哲學家和詩人初到佛羅倫薩和羅馬時,對南方是何等頂禮膜拜!

這些脾性急躁的人們,對于遙遠世界卻表現出離奇的、不合邏輯的耐心。如同真正的男子漢幾乎不可能被女人激怒,男人,只要保持男子氣,就絕不會受到輕視,也絕不會被拒之門外。那些性情急躁、一頭紅發的北歐人對赤道國家和民族有同樣的恒久忍耐,長期的無限量的忍耐。他們不能容忍自己國家或親屬的無聊之舉,卻可以屈從地忍耐非洲高原的干旱,烈日下的中暑,給牛群種痘,以及土著用人的無能,他們的個性意識已失落,只是不停尋找一切可能性,融入不友好的人群,與對方打成一片。南歐人和混血種人不具備這一品質,相反,他們譴責之、蔑視之。因此,那些鄙夷多愁善感的情人的男人和那些對自己的男人缺乏耐心的理性女子,不約而同地對格林賽爾達[3]憤憤不平。

至于我,從來到非洲的最初幾周,就對土著萌發了深厚的感情。這是一種面向男女老少的非常強烈的情感。假設一個生來就同情動物的人,在沒有動物的環境里成長,忽然與動物又有了接觸;假設一個天生熱愛樹木森林的人,到二十歲時才第一次進入森林;假設一個和音樂有奇緣的人,偏偏到長大成人后才第一次聽到音樂——那么,這些人便是現在的我。與土著相識后,我將日常生活的主要內容轉為管弦樂。

我的父親是丹麥、法國軍隊的軍官。作為杜帕爾駐軍的一名年輕的中尉,他在家信中說:“回想在杜帕爾,我一直是縱隊的一名軍官,這固然是份苦差事,但十分榮耀。如同其他欲望一樣,對打仗的盛情也是一種欲望。你愛士兵,就像愛年輕女郎——愛得發狂,姑娘們最清楚。但是愛女人在一定時期只是愛一個人,而對你的士兵的愛,卻十分廣泛,遍及全團,而且只要可能,你還愿擴大。”我和土著之間正是這樣。

了解土著并非易事。他們聽覺靈敏,感情細膩。你要是嚇唬他們,他們就會縮回自己的世界,之后在一秒鐘之內像野獸那樣突發一個動作,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除非你很了解那個土著,否則想從他口中得到直率的回答幾乎是不可能的。比如,你提一個直接的問題:“你有多少頭牛?”他的回答永遠叫人捉摸不透:“跟我昨天告訴你的一般多。”這樣的回答,無疑有傷歐洲人的感情,正像提出那樣的問題,同樣會令土著在感情上為難一樣。如果我們勸說或逼迫他們,以獲得對他們行為的解釋,只要有可能,他們便盡量退讓,還會用古怪、幽默的想象,將我們引入錯誤的軌道。在這種環境里,甚至連小孩都具有玩撲克的老手的素質——不在乎你猜測他手中的牌是高是低,只要你捉摸不透真正的底牌。當我們一經突破他們的防線,探入他們生存的里層時,他們的行為宛如螞蟻:你把小棍捅進他們的蟻丘,他們則以不屈不撓的毅力,迅捷地、默默地將蟻丘的損壞部分清除干凈,仿佛要抹掉不體面的行為。

我們無從了解,也難以想象,他們對我們手中的牌究竟有什么可懼怕的。我個人認為,他們對我們的行為舉止更為懼怕——因為你怕吃苦、怕死,但更怕突如其來的恐怖之聲。盡管如此,有時很難分辨,因為土著精于以假象惑人。在“夏姆巴”,有時清晨你會遇到石嘴雞從你馬前穿過,好像它的翅膀已經折斷,生怕被獵犬捕獲。而實際上,它的翅膀安然無恙,也不曾擔心會被獵犬追捕——它能選擇適當的時機“呼”地一下子飛走,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以便讓它們的一群雛雞安然地待在附近什么地方。和石嘴雞一樣,土著出于其他一些更深的、我們難以預料的原因,也會假裝害怕我們。或者說到底,他們對我們的態度,也許竟是某種奇異的戲謔。這些靦腆的人們根本不怕我們,跟白人相比,土著對于生活中的危險簡直算是毫無知覺。有時在狩獵中或莊園里,逢到緊張的關頭,當我的目光與土著伙伴的目光相遇的一剎那,我感到了彼此間有很大的距離。他們對我甘冒風險漠然不解,這使我得到反思:在生活中,他們本質上也許更喜歡深水下的魚——我們永遠不會這樣——他們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我們對溺水的恐懼。我覺得,他們之所以有這種信念,有這般游泳的藝術,乃是賴于他們保持著我們祖輩早已喪失的一種常識。非洲,較之其他大陸,更能給我補上這一課:上帝和惡魔是同一的永恒、并存的權威,不是彼或此的永恒,而是同進共退的共同永恒。土著既不混淆不同的個性,也不分割本質。

在游獵中,在莊園里,我漸漸對土著熟悉起來,并結成了穩定的個人關系。我們是好朋友。我不能不正視這樣的事實:雖然我永遠不可能深刻地了解或理解他們,但他們對我卻看得很透很透。在我自己尚未下定決心的時候,他們就悟出了我將要作出的決定。有一個時期,我在吉爾吉爾地區有一處小莊園,住的是帳篷,我坐火車往來于恩戈與吉爾吉爾之間。吉爾吉爾一下雨,我會突然決定返回恩戈。正當我抵達吉庫尤車站之際——離莊園還有十英里——我的一個用人會牽著一頭騾子來接我回家。我追問他們何以得知我歸來的消息,他們轉過臉去,顯得特別不自然,好像是受了驚嚇或是被惹惱了。這種神情我們也會有的,如果一個聾子執意要我們向他解釋交響樂的話。

每當土著面臨突發的事件或聲響,卻因我們而產生安全感時,他們會無拘無束地與我們傾談,其坦率程度遠超過歐洲人之間的交談。他們并不是可以依賴的,但極為真誠。一個好名聲——威望——對于土著是舉足輕重的。有的時候,他們似乎是共同編排一套對我們的溢美之詞,事后也沒有一個伙伴出爾反爾。

莊園生活往往是孤獨的。在夜的寂靜里,分分秒秒從時鐘滴下來,生命也恍如伴隨著分分秒秒從你身上滴落。你是多么渴望與白人侃侃而談啊。但我始終感到這沉寂掩蓋了土著的存在——他們好像與我分乘兩架飛機,平行飛翔,回音此起彼伏。

土著從肉體到血液都是非洲的。高聳在大裂谷里的龍戈諾特死火山,河岸邊一棵棵粗壯的含羞樹,大象與長頸鹿,所有這些都比不得土著——寥廓風景線上的渺小生靈,他們才是真正的非洲。一切都是同一意念的不同表述,一切都是同一主題的不同表現。這不是異類原子的同類匯聚,而是同類原子的異類匯聚——恰似橡樹葉、橡樹果與橡樹制品的關系。而我們自己,穿著長靴來去匆匆,與大地景觀不時地發生沖突;土著與風景則協調一致。這些高大、瘦削、黑膚、黑眼的人們旅行時,總是一個接一個地行走,因為土著的交通要道也都是狹窄的小徑。他們翻地,放牧,舉行盛大的舞會,給你講故事。這是非洲在漫游,在起舞,這是非洲在給你歡娛。在這高原之上,你想起了詩人的佳句:

我發現

土著之偉大高貴

移民之枯燥乏味

自從我來到這里,這塊殖民地已經或者正在發生變化。我盡可能精確地寫下我在莊園的經歷,寫下有關這塊國土以及棲息在高原、森林的人與動物的軼事,而所有這些,也許會有一種歷史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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