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深圳不相信眼淚
- 含笑
- 4160字
- 2021-01-19 16:16:18
早晨,天剛蒙蒙亮,老婆爬起來看了一眼跛子,就走了。臨走,給了跛子五十元錢做車費,說要回去上班了,就不送你上車了。說完,眼睛再也不看跛子。跛子看著老婆的背影,突然感到非常非常陌生。原來,老婆新燙了頭發,從前面看,眉眼還在,還能找到老婆的影子,看后背,老婆像極了混血兒,就好陌生好陌生了。
老婆走后,跛子不急于起來,反正今天也上不成班了。這是廢棄的草棚,從前是用來看守魚塘的。塘里已經沒水,塘底龜裂,沒有魚可守了。草棚就像穿破的鞋子,被隨意扔在路邊。跛子覺得現在自己像極了這間草棚,沒有價值,沒有作用了。他回想自己在哪方面做得不夠好,把老婆得罪了,讓老婆寒心。想來想去,結果只有一件,在給娘治病的時候,沒有聽老婆的話,把家底花了個桶底朝天,現在窮了。
跛子的腳是因賭而廢的。
跛子的家鄉是四川靠近九寨溝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爹很早就過世了,只剩老娘一人。跛子懂事得早,娶婆娘也娶得早,剛滿二十就成了家。那時的跛子頭腦靈活,四肢健全,做農活是把好手。跛子對娘也特別孝順,娘守了大半輩子寡也沒鬧出是非,在村里很有口碑。跛子還有一手絕活,十幾歲玩兒牌賭博方圓十幾里無對手。只是那會兒鄉下人手頭沒有多少余錢,賭注下得很少,也不過一元兩元的。一夜下來,跛子要是手氣好,能有個一百二百的進賬。當然再差也有個幾十元,從來沒有空手而歸的。老婆雖說擔心跛子常在河邊走,總有一天會濕鞋,但回回見到跛子拿回來的是實實在在的票子,真金白銀呀,也就欲說還休了。
但好運是有限度的,跛子逢賭必贏引起了另一幫賭徒的嫉妒。一場大禍就要臨頭,跛子還蒙在鼓里。一天夜里,跛子手氣好得出奇,幾乎把把贏,快到后半夜了,跛子還沒輸過一輪。他的桌前堆滿了紅紅綠綠的鈔票。跛子得意地說今晚踩到狗屎了,想輸都難啊,我看就到此打住吧。
按規矩,散場子的話只能出自輸者之口,贏的一方是不能提前退場的。可他手氣實在太好了,不想趕盡殺絕,想見好就收。果然跛子的話一出口,就有幾位自動退場了,只有一個頭上沒長毛的小伙子雙眼血紅地望著他,說了一句就走啊,太不夠意思了吧?
跛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兄弟,你要沒過足癮,下回哥與你單獨玩玩兒,好嗎?跛子剛走出賭場沒多久,就被幾個人跟上了。跛子頓時起了疑心,雙腳邁得飛快起來,但后面的人跑得更快。待到了一偏僻處,那幾個人就追了上來,把跛子圍在當中。其中一人發話,兄弟,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兄弟幾個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可別怨我們。
跛子壯著膽子說,兄弟幾個不就是要錢嗎,我這兒也有。說著,跛子把身上的錢全部翻了出來,喏,今晚的錢全在這兒,兄弟們拿去喝茶吧。
先前發話的那個說,你小看我們了,我們是一客不煩二主,你的錢留著下次吧。跛子故作鎮定地問,那你們想做啥子嘛?
很簡單,下你一只手回去領賞。
跛子想到今夜怕是在劫難逃了,沒有了手往后還怎么賭啊,別說賭,干活也不利索啊。就說,不如少只腳吧,拿只腳回去,你們也可以領賞啊。
對方幾個人都笑了,想不到你還挺硬朗,是條漢子。
那位為頭的說,念你是條漢子,我們就不難為你了,只打斷一只腳得了。
緊接著,幽靜的荒野傳出跛子鬼一樣的號叫。就這樣,跛子被廢了一條腿。當他拖著血淋淋的腿爬到家敲開家門時,老婆被嚇得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娘在里屋問,咋的啦?老婆哭著喊,娘,你快過來看看吧,李平的腳斷了。
娘聞聲撲了出來,看見一身血糊糊的兒子,娘只說了一個字,天——身子就往后倒了下去。跛子因賭博被人廢了一條腿的事第二天就傳遍了全村。
娘受到驚嚇,病倒了。跛子無法行走,也躺在床上。一家三口有兩人臥病在床,平靜的生活全亂了套。
這時,村子又面臨搬遷,村長大叔都來問過好幾回了,沒麻搭吧?跛子的回答只是苦笑。
搬遷命令下來的時候,跛子一家亂作一團,老婆常遭鄰居的白眼,早想一走了之。她認為換一個地方,會有一番新作為、新氣象,對新家充滿了向往與期待。所以搬遷對她來說有如浴火重生的意味,自然晚一天不如早一天。
關鍵在娘,娘五十多歲了,又有病,老人家考慮的不是到新家如何生活,而是害怕死后無葬身之地。跛子夾在娘、老婆和政府之間,進退兩難,無所適從。一來,搬遷是政府行為,搬或不搬不是自己說了算,決定權不在自己手里。像上了船的乘客,從踏上甲板那一刻起,命運就交給別人來支配了。
二來,娘年邁多病,的確不宜搬來搬去的,但面對老婆的積極勁兒,跛子幾度張開的口又閉上了,他不能在老婆的興頭上潑冷水。
三來,新家是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不說,還沒有像樣的田沒有像樣的地。農民沒有了田地,還算得上農民嗎?充其量只能算個斷了奶的棄兒。但這話他是不能公開說出來的。跛子最后把決定權交給了無所不能的老天爺,讓老天爺來管,自己只能順其自然,聽天由命。
搬走的那天,跛子一家遲遲不出門。村長在門外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催,磨蹭個啥子嗎?娘無奈地說,娃兒啊,還是走吧,瞧村長催魂似的催了好幾遍了。
跛子拖著病腿,攙扶著娘走出屋來,看見村長生氣地盯著自己,跛子壯著膽子問,村長,那地方真的很好嗎?村長說,當然好,不好,還叫你搬啥啊。
跛子討價還價地說,先說定了,不好,我們就得搬回來。
看你娃兒說的啥子話嘛,好不懂事呵。村長笑了笑。
娘邊走邊喘著氣說,可我這心頭七上八下的,總不安逸。
放心吧,老嫂子,如今是社會主義,不會餓死人也不會凍死人的。
村長啊,現在不也是有窮有富嗎?老婆跟村長開起了玩笑。
房子也不是一天就能蓋好的,娃兒,你說對頭不對頭?村長說完又吆喝別人去了。望著村長遠去的身影,老婆小聲嘀咕了一句,貪官!
娘立馬阻止道,娃啊,沒影兒的話可不敢亂說。
娘來到新地方,沒像老婆想的那樣有一番新氣象,相反,病情更加重了。跛子手頭揣著一筆搬遷費,膽子也大了許多,決定把娘送進醫院。
老婆說,醫藥費很貴的。老婆不說不能送娘去醫院。
你只心疼錢。跛子說,娘都病成這樣了,不治能說得過去嗎?何況我們又不是沒錢。老婆說,可那錢是安家費。
錢花完了可以再掙,娘說沒就沒了,人有幾個娘?
老婆不說什么了,她也不想擔惡名。娘就被送進了醫院。跛子找醫生探問娘得的是什么病。醫生慢條斯理地說,你娘的病很古怪,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跛子激動地說,只要能治好我娘的病,啥樣都成。
那就好,最好能請北京的專家來確診一下,但費用可能不低。
醫生,你就只管治吧,錢不是問題,我剛拿到搬遷費十多萬呢。
好,我們一定會根據家屬的意見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藥,打最好的針,請最有名的醫生。跛子聞言感激地握著醫生的雙手,嘴里說不完的謝謝。
當時,老婆也來過醫院,并伺候過娘幾回,見娘病情沒有好轉的樣子,錢卻一天比一天見少,臉色就不好看了,后來就借故不來了。岳父岳母都來醫院看過,把跛子叫到一邊問,你娘得的啥病啊?
跛子說,醫生還沒有確診出來。
連啥子病都不曉得,就一天接一天又是用藥又是打針,這不亂彈琴嗎?
跛子說,醫生說了,娘這病很古怪,得等專家會診。
這樣子海花,你們以后咋過日子呢?
總不能不治吧。
我們并不反對你給你娘治病,病要治,但錢也要珍惜。用最好的藥,打最好的針,那是有錢人家才用得起的啊。岳父岳母來過這一回就沒來第二回了。
娘卻一天不如一天,開始難進食了,吃完就吐,常常弄得正在給娘喂食的跛子一身污穢。這還罷了,更難的是娘去不了廁所,拉屎屙尿全在床上,跛子全然不怕臟,硬是堅持給娘擦身,倒屎尿。
同病房還有兩個病人,一個男孩、一個老頭。小男孩的媽媽很善良,有時見跛子忙不過來就搭把手。到了吃飯那會兒,還好心地對跛子說,你去吃飯吧,我幫你看著你娘。跛子感動得一臉淚水,這種情況的確需要人幫助,哪怕一句溫暖的話語。
大嫂問,你婆娘呢?跛子不好回答,只能撒謊說,她出門打工去了,回不來,請不到假。
那你一個人就難為了,你可真是個孝子。跛子是個孝子,很快傳遍醫院。這樣一來,跛子更加堅定要為娘治好病的決心了,哪怕傾家蕩產。
跛子把娘的衣服洗好拿到院區曬,一位漂亮的護士也夸獎跛子。護士說,你娘養了你這個孝子,真是有福氣。跛子說,你不知道,我爹死得早,我娘為我吃了很多苦。
是嗎,那你更應該孝敬你娘了。
誰說不是呢。
一個月后,同病房的那位老頭死了,病房里哭得昏天黑地。那位小男孩嚇得哭了。大嫂緊緊抱著孩子說,乖娃兒,別怕,媽媽在這兒呢。
待死者家屬走后,大嫂對跛子說,先前那位老頭剛來不久,也是吃啥子吐啥子。跛子就慌了,大嫂,你是說,我娘也是癌?
還是去問問醫生吧,問清楚了,總比蒙在鼓里強。跛子說,你說得對頭,我去問。跛子找到主治醫生,我娘究竟是啥子病?
你不要急,小伙子,要說急,我們比你更急。
跛子不解,可來了這么久了,也不確定到底是什么病,而且也不見好。
那也不能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病久了,哪能說藥到就能病除呢。
跛子回到病房,大嫂問,沒問到吧?跛子點點頭,醫生說不能急,要說急,他們更急。大嫂說,這里面會不會有問題呢?跛子愣了一下,不會吧。
又過了一個月,那位可愛的小男孩也難逃死神的魔掌。大嫂哭得死去活來,跛子也跟著流淚。小男孩同樣死于癌癥。
娘終于發話了,娃兒啊,我們回吧。跛子不甘心,娘,你別擔心,你的病很輕。很快就好了。
過了幾天,那位好心的大嫂回到醫院,看望跛子和他娘,臨走把跛子拉到一旁問,小老弟,你娘確診了嗎?跛子搖搖頭,還沒哪。
別怪我心狠,你娘八成得的是癌癥。大嫂想了想又問,你還有錢繼續給你娘治病不?跛子說,錢已花光了,就那點兒搬遷費不夠幾下折騰。
大嫂聽后一絲苦笑,你明天交不起醫藥費了,你就知道你娘得的啥子病了。
第二天,跛子被叫去交醫藥費。跛子為難了半天,又搓搓手,說,錢沒了,不過,我以后一定補交的。醫生說,沒錢啦?當場,跛子眼淚就流了下來。
下午,跛子又被找去,果然如大嫂所料,醫生告訴他,經專家慎重確診,你娘得的是癌癥。跛子不信,連連追問,真的嗎?真的嗎?
這話豈能亂說的。
還能治嗎?
按常理,得這種病都是無藥可治的,你娘能撐這么久,全靠有你這個孝子啊。
跛子終于明白了,他感到憤怒,可又找不出理由。人家不告訴你病情,是因為沒有確診,要慎重。你留你娘住院是自愿的,人家又沒拉著你綁著你。反過來說,即使告訴你實情了,你就不給娘治了嗎?眼睜睜看著親娘老子生命一點點消失嗎?
但這一切又分明是徒勞的。
對于娘來說,結果是一樣的。不同的是對于跛子來說,先前他懷里還揣著十幾萬塊錢,而現在他已一文不名。
這一切就像對一個犯人缺席宣判死刑,槍聲過后,才發現犯人還沒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