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代長鏡頭:短篇報告文學佳作選
- 李炳銀
- 1530字
- 2021-01-29 18:54:30
三
老師知識淵博,又誨人不倦。他在數學課上,給同學們講了許多有趣的數學知識。不愛數學的同學都能被他吸引住,愛數學的同學就更不用說了。
數學分兩大部分:純數學和應用數學。純數學處理數的關系與空間形式。在處理數的關系這部分里,討論整數性質的一個重要分支,名叫“數論”。十七世紀法國大數學家費馬是西方數論的創始人。但是中國古代老早已對數論做出了特殊貢獻。《周髀》是最古老的古典數學著作。較早的還有一部《孫子算經》,其中有一條余數定理是中國首創,后來被傳到了西方,名為孫子定理,是數論中的一條著名定理。直到明代以前,中國在數論方面是對人類有過較大的貢獻的。十三世紀下半紀更是中國古代數學的高潮。南宋大數學家秦九韶著有《數書九章》。他的聯立一次方程式的解法比瑞士大數學家歐拉的解法早出了五百多年。元代大數學家朱世杰,著有《四元玉鑒》。他的多元高次方程的解法,比法國大數學家畢朱,也早出了四百多年。明清以后,中國落后了。然而中國人對于數學好像是特具稟賦的。中國應當出大數學家。中國是數學的好溫床。
有一次,老師給這些高中生講了數論之中一道著名的難題。他說,當初,俄羅斯的彼得大帝建設圣彼得堡,聘請了一大批歐洲的大科學家。其中,有瑞士大數學家歐拉(他的著作共有八百余種);還有德國的一位中學教師,名叫哥德巴赫,也是數學家。
一七四二年,哥德巴赫發現,每一個大偶數都可以寫成兩個素數的和。他對許多偶數進行了檢驗,都說明這是確實的。但是這需要給予證明。因為尚未經過證明,只能稱為猜想。他自己卻不能夠證明它,就寫信請教那赫赫有名的大數學家歐拉,請他來幫忙做出證明。一直到死,歐拉也不能證明它。從此這成了一道難題,吸引了成千上萬數學家的注意。兩百多年來,多少數學家企圖給這個猜想做出證明,都沒有成功。
說到這里,教室里成了開了鍋的水。那些像初放的花朵一樣的青年學生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了。老師又說,自然科學的皇后是數學。數學的皇冠是數論。哥德巴赫猜想,則是皇冠上的明珠。同學們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老師說,你們都知道偶數和奇數,也都知道素數和合數。我們小學三年級就教這些了。這不是最容易的嗎?不,這道難題是最難的呢。這道題很難很難。要有誰能夠做了出來,不得了,那可不得了啊!
青年人又吵起來了。這有什么不得了。我們來做。我們做得出來。他們夸下了海口。
老師也笑了。他說:“真的,昨天晚上我還做了一個夢呢。我夢見你們中間有一位同學,他不得了,他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
高中生們哄的一聲大笑了。
但是陳景潤沒有笑。他也被老師的話震動了,但是他不能笑。如果他笑了,還會有同學用白眼瞪他的。自從升入高中以后,他越發孤獨了。同學們嫌他古怪,嫌他臟,嫌他多病的樣子,都不理睬他。他們用蔑視的和譏諷的眼神瞅著他。他成了一個踽踽獨行、形單影只、自言自語、孤苦伶仃的畸零人。長空里,一只孤雁。
第二天,又上課了。幾個相當用功的學生興沖沖地給老師送上了幾個答題的卷子。他們說,他們已經做出來了,能夠證明那個德國人的猜想了,可以多方面地證明它呢。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哈!哈!
“你們算了!”老師笑著說,“算了!算了!”
“我們算了,算了。我們算出來了!”
“你們算啦!好啦好啦,我是說,你們算了吧,白費這個力氣做什么?你們這些卷子我是看也不會看的,用不著看的。那么容易嗎?你們是想騎著自行車到月球上去。”
教室里又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那些沒有交卷的同學都笑話那幾個交了卷的。他們自己也笑了起來,都笑得跺腳,笑破肚子了。唯獨陳景潤沒有笑。他緊結著眉頭。他被排除在這一切歡樂之外。
第二年,老師又回清華去了。他早該忘記這兩堂數學課了。他怎能知道他被多么深刻地銘刻在學生陳景潤的記憶中。老師因為學生多,容易忘記,學生卻常常記著自己青年時代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