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鮑勃絕塵而去在思考著如何才能擁有一個豪宅時,約翰微微地駝著背走向他的汽車,心中充滿了對鮑勃的敬佩之情。他萬萬沒有想到幾秒鐘后他的心情會天上地下地巨變。
只剩下一輛白色的奧迪還停在他的車后。
約翰把輸油管從油箱的加油口拔出,同時歉意地向奧迪的車主擺擺手。
不料,約翰手還沒有放下,白色的奧迪車已經啟動,直接頂在了約翰的車尾,把約翰的車向前推出了大約五英寸。
約翰先是大驚失色,接著怒火“騰”地燃燒了起來。到美國這么多年了還沒有見到過這么過分的人。他丟下手中的輸油管,幾大步就沖到了白色奧迪的車門前,駝背挺直了,兩個腳跟同時離開了地面,精瘦的手伸向對方的車門,口中憤怒地吼著:“你——。”整個身子就要撲進去了。
約翰原本想罵:“你想干什么?”
對方一按紐,鎖住了車門落下了車窗,約翰看到一個容貌姣好的中年女性笑瞇瞇的坐在車里。
約翰立刻調門一轉,由憤怒變成了驚喜:“你--,蓉蓉?你怎么在這里?”約翰臉上的皺紋全部綻開了,變成了一條條快樂的曲線。“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做夢都沒有想到能在這里見到你。”約翰興奮得用手不停地拍打著蓉蓉的汽車頂,蓉蓉被震得直縮脖子。
二十多分鐘后,約翰和蓉蓉已經坐進了一家中餐館。
因為錯過了飯點,小餐館里面沒有客人。鋪著一次性白塑料桌布的小餐廳看上去不僅干凈還難得的安靜。
“蓉蓉,你還是那么漂亮。小學你是我們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中學你是校花。現在,你是開不敗的花,你有特異功能,你的美永遠也不變質。”坐下后,約翰一張嘴,就讓蓉蓉紅了臉。
“開不敗的花是塑料花,永遠不變質的花是干花。”蓉蓉仍然是口吐芳蘭,牙尖嘴利,一開口就能讓大喇叭啞然無聲。
跑堂的老板娘送上了兩杯冰水。
“換綠茶吧。”蓉蓉對老板娘說道。
約翰的眼睛里面蒙上了一層淚花。這么久了,蓉蓉還記得他喜歡綠茶。
兩個人笑瞇瞇地對望著,都能從對方的臉上讀出自己的前半生。
蓉蓉記得,約翰在小學讀書時是一個蔫巴壞專門占她便宜的家伙。他在兩個人共用的書桌上畫了一條線,一大半桌子都被劃分到了約翰那一邊。蓉蓉的地方不夠用,每次胳膊肘稍微一越界,約翰都會狠狠地一拐子把蓉蓉撞回到自己的領地。最可惡的一次,是約翰看到蓉蓉穿了一件新衣服,故意在靠近界限的對方涂上了藍墨水,蓉蓉那天是哭著回家的。
約翰記得,上中學時,蓉蓉變成了一個能歌善舞的校花。約翰在不知不覺中突然發現蓉蓉竟然是一個讓他心跳的女孩。在那個青澀封建的時代,男生和女生是不能說話的。每天放學后,約翰都會一路小跑趕到蓉蓉放學回家必須經過的一條街口,守在一棵大楊樹下,看著蓉蓉一點點走近,再一點點走遠。這個甜蜜苦澀的秘密在他的心中藏了快要兩年。蓉蓉明白他的心意,但是那時的蓉蓉每次從他身邊經過時,都把瘦高的約翰當成了一段樹杈子。在高傲的蓉蓉面前,約翰一次次卑微地低下頭去,跟被風吹斷的樹杈子一樣。
后來,蓉蓉被選進市文工團,約翰去了北大荒。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不僅是在地域上的距離幾乎跨越了整個中國,更要命的是身份和地位也差出了個天上地下。蓉蓉在上,約翰在下。當蓉蓉在舞臺的光圈下,紅衣綠褲颯爽英姿地躍馬橫槍時,約翰在冰封的黑土地里刨著凍土豆,眉眼結著白霜跟百歲老人一樣滿目滄桑。約翰唯有自卑得一退千里。
再后來,蓉蓉進了工廠,約翰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這次,兩個人隔著半個中國,在身份和地位上仍然是一高一低。約翰在上,蓉蓉在下。當約翰信心滿滿居高臨下地去找蓉蓉時,發現蓉蓉已經在跟副市長的兒子談婚論嫁。
兩個人緣分最近的一次是在美國,他們不僅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而且還相遇在同一家餐館。約翰守著又高又深的水漕子沒完沒了的洗油膩膩的盤子,蓉蓉站在案板邊握著油乎乎的刀柄無盡無休地切凍雞肉。
他們不僅在一起受苦受難,還一起經歷過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他們打工的餐館,位于兩個城市中間比較荒僻的地段。大城市里的餐館打工的位置早就被專業的跑堂幫廚們給占滿了,就是偶而有個把空缺也根本輪不到他們。那天,下班后已經是后半夜了,跟平時一樣,大家都累得恨不能癱坐在地上。
約翰自告奮勇送蓉蓉回家,因為他剛剛買了一輛二手車。
約翰的“新車”除了喇叭不響,車身內外到處都響,前燈還是獨眼龍。
約翰剛剛拿到臨時駕照,三分得意七分炫耀,膽突突地拉上蓉蓉上路了。
那是約翰第一次送蓉蓉回家,路段完全陌生,對剛剛到手這輛車的各種鍵盤按鈕還沒有來得及都摸上一遍,車技更是比八十老翁還差一大截,一開上黑漆漆的路面他就感到了心慌。
約翰大睜著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生怕萬一路面有個坑坑洼洼或者是能扎爆輪胎的物件,他的雙手跟老鷹爪子一樣緊緊地抓著方向盤,連路邊的標示牌都顧不上看了。約翰一心指望著蓉蓉能幫他看地圖和路邊的限速牌。沒想到平時鬼精鬼靈的蓉蓉,坐在一邊一點忙也幫不上。蓉蓉不會看地圖,更不懂限速牌,沒法當約翰的導游。
約翰開著開著,覺得開得有些順手了,看到路上空無一人,他開始漸漸加速。
突然,他聽到了后面傳來了警笛的聲音,忙讓蓉蓉回頭看一下。
蓉蓉回頭看了一眼說:“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有輛警車在后面跟著呢。”
約翰嚇壞了。他知道蓉蓉是在打黑工,這八成是奔著蓉蓉來的,他生怕蓉蓉被抓走。
他對蓉蓉說道:“蓉蓉,別怕,有我呢。”說罷,約翰不僅沒有停車,還猛踩油門拼命往前開。那時的約翰還對美國很無知,他不知道交通警察就是閑得喝咖啡吃甜面包圈坐在警車里增肥,也根本不會去管美國移民局的事情。
黑暗中,約翰開著飛車在奔逃。他只有一個信念:今天不管闖多大的禍,都不能讓蓉蓉落到警察手里。
后面的警車一直在叫,而且越叫越響。約翰問:“蓉蓉,快看看,后面怎么鬧出了這么大的動靜?”
蓉蓉回頭一看,大驚失色:“后面不是一輛警察,后邊跟上來了一大串警車。”
約翰一腳把油門踩到了極限。
隨著“噗噗噗”一陣響聲,一架直升機出現在了約翰的視線中,閃爍的燈光在郊外黑洞洞的夜空里亮得晃眼。直升機里面的人在喊話,慌慌張張到了極限的約翰,只能聽懂一個詞“STOP”,好在這是最關鍵的一個字眼“停”。
緊接著前面也出現了一排閃爍著的警燈。
約翰看看蓉蓉,說聲:“完了。”
當警察端著槍向他們走近時,這些想要抓到逃犯的警官們大失所望:車內一個臟兮兮的男子已經暈過去了,一個東方女人,只會眨動著漂亮的眼睛,根本無法對話。
這次歷險,把兩個人的關系提升到了最高點,再往前走一步,他們就可以成為相濡以沫的患難夫妻了,而且是正宗青梅竹馬的情分。
蓉蓉退卻了。
蓉蓉嫁了一個美國人,跟她的父親一樣老。
蓉蓉可以合法留在美國了,有了一棟門廊上掛著吊蘭的房子,還有了一個溫飽的生活。
約翰仍然在洗碗碟。
約翰的軸勁害苦了他。他想不明白失而復得的蓉蓉為什么會突然離開了他。
約翰變成了一個軀殼。他的神髓都隨著蓉蓉離開了。
約翰打碎了一個碟子。老板笑笑說:“碎碎平安。”
約翰打碎了幾個飯碗,老板跟沒有看見一樣,繞道躲過了。
約翰想把裝滿碗碟的大塑料盒子放進水槽,卻絕望地發現,他已經變得沒有力氣去完成這個已經做了上千次的動作,就在他要和碟子們一起倒在地上時,一雙烤蛋糕的手,幫他托住了塑料盒子,他看到了柳葉眉下,一雙秀美的眼睛里深藏著的關切。
格蕊絲就是這樣闖入了約翰的生活。
“約翰,茶已經泡好了。”蓉蓉把一杯茶送到了約翰的面前。“你還在和格蕊絲一起生活嗎?”
“是啊。”約翰點頭,他還沒有完全從剛剛的回憶中走出來。
“夠你受的。我知道她人很厲害。脾氣很大,你們倆好像沒有太多的共同之處。”蓉蓉說道。
“蓉蓉,你知道嗎?能走到一起,就是有緣分。”約翰感慨地說。
“是嗎?我跟我的美國丈夫走到了一起,但是,我并不覺得我和他有緣分。”
“此話怎講?”約翰從眼鏡框的上邊看著蓉蓉。
“吃不到一起,說不到一起,怎么能過到一起?他進了養老院了,我離婚了,我很可能要回國去了。”
約翰感到有些震驚。那個他曾經詛咒過的老“情敵”,晚景竟然是如此凄慘。
“約翰,你呢?你現在過得好嗎?”問話時,蓉蓉含情脈脈地看著約翰。
“我現在是一家大房地產公司的經紀人。格蕊絲對我始終如一。好不好,你說呢?”約翰硬著心腸說道。蓉蓉是他真正愛過的人,直到現在,這份感情仍然在。但是,格蕊絲是他可以生死相依的人。格蕊絲是一個活得真實的人,包括她的撒潑,哭笑,都是真實的。
“約翰,你不覺得我們倆有緣分嗎?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點。”
“蓉蓉,我們是有緣無份。”約翰瞪圓了眼睛回答道。今天,就是蓉蓉反過來追求他,他也不會背叛格蕊絲。
不完美的真實,比虛幻的美麗更有價值。
這時,老板娘走了過來:“二位,要不要點菜?”
約翰說:“我請客,蓉蓉,你隨意。”
蓉蓉看了看老板娘,淡淡的笑了笑,說道:“不用了,我們坐一下就走。”她掏出了五美元小費,放到了桌子上。
那淡然的笑,盛滿了失落。
蓉蓉走了。
約翰站在餐館的門口,有些傷感地看著她仍然美妙的背影漸行漸遠,但是,他沒有去送別。他知道,這也許是此生最后一次見到蓉蓉了。
蓉蓉說再見時,約翰沒有說再見,他說了句:“保重。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只有一個愛人,那個漂亮潑辣的女人,他的妻子格蕊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