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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高昌國與突厥之間的關系

裴成國

提要:本文從政治、經濟、軍事三個方面研究了高昌國與突厥之間的關系,認為高昌國與突厥之間建立了一種良性的互利關系。突厥對中央亞細亞的統治確保了絲綢之路的通暢,高昌利用交通樞紐的地理優勢,迎接客使獲利豐厚;高昌與突厥的馬匹、鐵器交易改善了國內的軍事裝備,因為突厥軍事的庇護,高昌國獲得了和平的外部環境。高昌國與西突厥之間的良性關系決定了高昌國晚期的外交傾向。

關鍵詞:高昌國 突厥 絲綢之路 貿易

高昌國是以漢代至十六國時期先后進入吐魯番盆地的漢人移民為主體建立的國家,傳世史籍和出土文獻都證明高昌文化中漢文化傳統是最為突出的元素[1]。高昌國與先后崛起的游牧政權不可避免地會發生聯系,受其影響。麹氏高昌國(502-640)是高昌國歷時最久的政權,6世紀中期突厥興起,公元554年侵入高昌并與之建交[2],此后高昌國與突厥在近百年的時間里保持了長期的聯系。

關于高昌國與突厥的關系,先行研究成果已有不少,主要是利用出土文獻研究高昌國與突厥的建交、歷代高昌王與突厥的婚姻關系、傳供帳反映的突厥諸可汗與高昌交通的情況等[3],在一些具體問題上仍然存在意見分歧。以下概要梳理高昌國與突厥關系史的重要事件,以便分析。

突厥于公元554年侵入高昌,當時進攻高昌、與之建交并嫁女給高昌王麹寶茂的是突厥大可汗木桿可汗還是西面的室點密可汗,學界尚存不同意見[4]。要之,當時的突厥雖分為東、西兩部,但并未分裂,在崛起之后首先侵入高昌對突厥的西域征服戰略來說其實具有必然性。一則高昌地當交通要沖,為當時突厥南下塔里木盆地必經之地;二則高昌是當時西域農業發達的地區[5],這對突厥充實自身的經濟實力大有裨益。突厥內亂前,高昌已經建立了“公主寺”“珂寒寺”“提懃寺”,研究者認為都與突厥有關。約麹乾固延和二十三至二十七年(583-587)間的一件高昌供食帳中兩次出現了“外生兒提懃珂都虔”,證明麹乾固的姐妹中有嫁入突厥者,這是高昌與突厥之間的又一次聯姻。沙缽略可汗繼位之后,分封了一些小可汗,如第二可汗、阿波可汗、貪汗可汗等,東突厥陷入分裂,隋朝的介入激化了突厥的內部矛盾,突厥汗國全面內亂。在此期間,麹乾固斷絕了與中原王朝的往來,與突厥諸可汗維持交通,阿波可汗、貪汗可汗以及西突厥的南廂北廂二可汗的使者、鐵師、金師等出現在供食文書中,說明當時的高昌國與突厥小可汗之間存在著官方聯系和貿易關系。601年,高昌王麹乾固卒,子麹伯雅繼位。突厥強迫麹伯雅繼娶其祖麹寶茂、父麹乾固所娶之突厥公主。此后西突厥系的泥利可汗、處羅可汗及婆實特勤出現在高昌的供奉客使文書中,研究者認為此間麹伯雅斷絕了與東突厥的關系,開始與西突厥交通。麹伯雅與麹文泰父子在大業五年(609)入隋朝拜,麹文泰留為質子,麹伯雅返國;大業七年(611)麹伯雅又陪同西突厥處羅可汗入隋朝拜,次年返回高昌。麹伯雅回國后頒令進行“解辮削衽”的改革,遇阻失敗。614年,麹氏宗室發動政變,麹伯雅與麹文泰父子逃往西突厥避難,避難期間麹伯雅將一女嫁給統葉護可汗長子呾度設。武德二年(619)七月與武德三年(620)三月麹伯雅兩次遣使與統葉護可汗的使者一起向唐朝貢,說明兩者存在密切的聯系。620年麹伯雅在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支持下成功返國復辟。623年,麹文泰繼位。貞觀初年玄奘西行求法過高昌,麹文泰請統葉護可汗關照玄奘西行,統葉護可汗果然對玄奘極為照顧。此后統葉護可汗被殺,西突厥內亂,麹文泰與東突厥余部交通。東突厥欲谷設、阿史那社爾控制高昌,麹文泰一度與之連接欲攻擊已經歸附唐朝的伊吾。貞觀四年(630)東突厥欲谷設率部降唐,高昌擺脫了東突厥的影響。此后西域出現權力真空,麹文泰野心滋長,與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劫掠焉耆,激怒唐朝,貞觀十四年(640)唐朝大軍出征,乙毗咄陸可汗棄高昌遠遁,麹文泰卒,高昌國滅[6]

限于史料信息不完備,我們所知的高昌國與突厥間關系的史實大多集中在政治關系方面。通過上文的簡要梳理,我們可以得出以下認識。突厥興起之初即分為東、西兩部,后來又因內亂進一步分裂,兩方勢力都經歷了消長過程,所以高昌國在不同時期依附其中一方。總體而言,突厥雖然是高昌的宗主國,但高昌對突厥的依附并非不間斷的,具體狀態并非始終如一。姜伯勤先生指出,“高昌對突厥人的依附關系,也有多種狀態。如:高昌王麹乾固以前時期的‘同盟結姻’的半附庸狀態,處羅可汗至統葉護可汗及鐵勒時期的完全臣屬狀態,和統葉護可汗死去后欲谷設時期高昌王麹文泰的‘通和’‘遺其金帛’‘有急相為表里’的半依附的軍事結盟狀態。”[7]王素先生不完全同意姜伯勤先生的概括,認為麹文泰與西突厥欲谷設處于一種近乎對等的關系[8]。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姜伯勤先生認定的麹氏高昌完全臣屬統葉護可汗時期麹伯雅還與其結為兒女親家,高昌公主當時雖然只是統葉護可汗長子呾度設之妻,但也稱可賀敦,可見高昌公主在突厥中的地位是很尊貴的;高昌公主所生男是呾度設的合法繼承人,這應該與高昌公主的地位有直接的關系。吳玉貴先生指出這些都證明突厥人非常重視與高昌的關系[9]。后來麹伯雅父子又借西突厥之力奪回政權,復辟王位,我們看到的當時高昌國與突厥間的關系表現為一種親密的狀態,毋寧說是一種同盟關系,可能更符合史實。總體上考察高昌與突厥間的關系,我們認為盡管具體狀態存在歷時性的變化,但高昌與突厥關系親密,這是一個基本史實[10];突厥對高昌的重視也值得特別關注。在這種政治關系背景下,當時的突厥在經濟層面上與高昌國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呢?

吳玉貴先生在概括突厥對西域的統治方式時指出:“突厥政權在西域實行了以武力為主,行政統治為輔,以征取貢賦為主要目的的統治方式。由于突厥政權采取了殘暴的武力統治手段,而且對西域諸國的征發又很沉重,所以遭到了西域諸國的強烈反抗。”[11]王素先生在《高昌史稿·交通編》的第五章第四節專門梳理了高昌國與突厥間關系的諸問題之后,議論到:“麹氏王國與突厥的交通,對高昌的政治、經濟、文化都有著重大的影響”,接著,列舉了突厥授高昌王、高昌令尹突厥官號,突厥鐵師、金師在高昌的鐵、金交易,突厥與高昌的馬匹交易,突厥的“鄔落馬”制度在高昌的設置,伯孜克里克第27窟突厥供養人畫像,吐魯番盆地周緣的突厥石人等具體例證之后,總結到:“中古的高昌,政治內涵豐富,經濟繁榮昌盛,文化燦爛多姿,與突厥的深入影響應該不無關系。”[12]王素先生列舉的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其中提及的“經濟繁榮昌盛”殊堪注意。由此我們會產生一個疑問,吳玉貴先生概括的突厥對西域的經濟壓榨是否也加諸高昌了呢?突厥與高昌國之間的經濟關系如何,以下作一探討。

關于突厥監控高昌的措施,政治方面有授予突厥官號、妻以突厥女;經濟方面,有收取賦稅。關于突厥向高昌收取賦稅,因為史料缺乏,具體情況不太清楚。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統治時期,“西域諸國王悉授頡利發,并遣吐屯一人監統之,督其征賦”[13],高昌國末期有冠軍將軍阿史那矩駐高昌[14],可能系突厥吐屯,但是否負責征賦高昌,史書未有明言。但這一時期的出土文書中有許多突厥使者,其中可能有這種官員。關于“征賦”的具體內容,同時代的疏勒國“土多稻、粟、麻、麥、銅、鐵、錦、雌黃,每歲常供送突厥”[15]。高昌需向突厥供送哪些產品?數量多少?不太清楚[16]。除了產品之外,一般認為還有商業稅收。鐵勒控制高昌的方式是“恒遣重臣在高昌國,有商胡往來者,則稅之送于鐵勒”[17]。吳玉貴先生認為,西域諸國多位于絲綢之路沿途的要沖之地,商業稅收是西域諸國的一項重要的稅收來源,同時也是歷代游牧政權向西域諸國征斂的一項重要內容。雖然尚沒有突厥政權直接收取商稅的記載,但是同時代有關鐵勒向高昌征稅的此條史料可以作為有力的旁證[18]。高昌國的商業稅收中,有“稱價錢”一項[19]。關尾史郎先生計算《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中的銀錢收入,發現一年所獲不足五百文銀錢[20],高昌國即便將此稱價錢悉數送給突厥,對突厥而言,也并非一筆很大的收入[21]。姜伯勤先生根據突厥授予高昌王通常由突厥將領擔任的“吐屯發”官號等史實推測高昌國對于突厥的附庸地位略高于其他突厥在西域的屬國[22],吳玉貴先生也認為突厥人非常重視與高昌的關系[23]。突厥是否因此減少對高昌商稅的征收,我們目前難以論證,但突厥與高昌國在經濟方面應當確實存在著良性的關系。

阿斯塔那48號墓出土的七件延昌二十七年(587)高昌兵部買馬文書顯示,在大致半年時間之內,高昌國就有八筆馬匹交易,用銀錢在4000文以上,整年的馬匹交易大致規模亦可想見。高昌國的馬匹交易對象,文書中所記都為個人,其中既有高伯亮、氾保謙等這樣的漢式名字,也有康但這樣的粟特人名,還有阿都瓠珂頓[24]、呼典畔陀[25]、阿浮利沙、翟呼典畔陀這樣似為游牧部族的名字[26]。高昌國的交易馬匹不管來自商人還是來自游牧部族的客使,其最初都應當是來自游牧部族[27],延昌二十七年(587)存在于高昌周邊的游牧部族是西突厥,并且就在馬匹交易發生的約略同時,投降西突厥的阿波可汗、貪汗可汗的使節就一度駐在高昌[28]。馬是內亞草原經濟唯一能夠實現大量剩余生產的商品,因而是游牧部族最重要的財產形式,而出售馬匹是游牧族群獲得外部產品的重要方式[29]。由高昌國的這組買馬文書我們知道,當時包括高昌國在內的綠洲國家應當是西突厥馬匹交易的重要對象,通過馬匹交易雙方各取所需,這種平等互利的貿易關系應當可以看作是高昌國與突厥之間良性關系的一個重要方面。突厥通過馬匹交易獲得的銀錢收入應當遠較高昌貢入稱價錢為多,此可無疑。另外,在《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中出現的參與黃金交易的“供勤大官”,據研究,可能為西突厥可汗或者游牧諸集團派遣的由粟特人充當的使節[30],值得特別指出的是,作為使節的“供勤大官”可能身份尊貴,而高昌市場上征收的稱價錢可能最終仍舊上繳突厥可汗,但“供勤大官”在高昌市場上交易,同樣上繳了稱價錢兩文。數目雖然不多,但這反映出一種秩序的存在。這種秩序的存在無疑是雙方共同構筑的結果。《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中“供勤大官”的出現提示我們高昌供食帳中許多突厥客使可能都是為貿易而來,阿波可汗的鐵師、貪汗可汗的金師與鐵、金的貿易有關,其他客使或者購買高昌本地的產品,或者購買被其他商旅攜至高昌的商品,占據交通樞紐的高昌既是商品的產地,又是貿易的集散地,因而是突厥使節經常光顧的地方。突厥使節到高昌除少部分負有外交使命或征收商稅之外,絕大多數應當都是為貿易而來,傳供帳中使節的貿易使命可能比我們估計的要重要得多[31]。這些使節的頻繁光顧,不管是進行貿易,還是在當地消費,都促進了高昌經濟的繁榮。

突厥向西域諸國征稅,隋煬帝大業初年鐵勒部曾因處羅可汗“厚稅斂其物”而舉兵起義[32],但我們在高昌似乎看不到征賦過重的跡象。高昌對突厥的貢賦義務應當僅僅是向突厥大可汗,對各個不同的游牧集團首領應當并無此種義務。我們在傳供帳中看到的不僅有來自西突厥可汗的使節,數量更多的是游牧集團的使節,研究者認為這些使節在高昌的飲食消費供應系強行要求由高昌國無償提供的[33],但事實并非完全如此。筆者的研究顯示,除糧食、酒由高昌國從本國租稅中無償提供之外,其他如肉類、干果、蔬菜等的消費,外來客使都需自付酬值。與無償供出的糧食、酒等相比,高昌國官府和百姓從客使的其他消費中獲得的銀錢收益應當更為可觀。這也是高昌國供應大量客使但國家卻因此致富的原因所在[34]。而這種無償和有償相結合的供應方式得以存在,無疑是雙方都認可的,并最終使雙方共同獲益。

就高昌國而言,6世紀中葉之后,得益于突厥對廣大中央亞細亞地區的統一,絲綢之路暢通,高昌國獲得了發展的機遇,以銀錢為代表的絲綢之路貨幣財富源源流入,使得普通百姓也直接獲利,國家的貨幣形態亦因而轉向以銀錢為主。就國際環境而言,高昌國始終都依賴突厥對廣大中央亞細亞的有序管理及因此帶來的絲路暢通,因而維持與突厥的這種良好關系,對高昌國不僅是必要的,也是必須的。玄奘法師過高昌時,高昌王麹文泰借助與西突厥的密切關系,為玄奘西行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也從側面證明這種關系給高昌國帶來的利好。

高昌國與突厥的聯系不僅反映在經濟方面,而且在軍事方面亦有體現。筆者曾研究阿斯塔那385號墓中出土的《高昌付鐵作器物用供帳》(以下簡稱《器物帳》)[35]和阿斯塔那151號墓中出土的《高昌傳錢買鐵、調鐵供用帳》(以下簡稱《買鐵帳》)[36],以分析高昌國兵士弓箭來源。筆者認為普通兵士需要自己購置弓箭;文書中出現的“提懃”提示我們當時有突厥首領駐留高昌,而兩件文書涉及的造箭用鐵即來自突厥[37]。高昌普通兵士所需弓箭即便是在高昌國內制造,因用鐵來自突厥,所以與突厥仍然存在關系。突厥曾為柔然鍛奴,以冶鐵知名,并且其他文書也顯示突厥鐵師和金師曾駐留高昌,精良的突厥鐵的輸入無疑也增強了高昌的軍事勢力。根據《買鐵帳》,我們得知當時的市場價格約為一斤鐵一文銀錢;《器物帳》顯示,造箭鏃一枚約需鐵一兩,一斤鐵可造十五至十六枚箭鏃,需銀錢一文。高昌國延壽初年的市場上,出售一斛糧食可得一文銀錢[38];而當時地力較好的常田的糧食產量約畝收十斛[39]。兵士自備弓箭的成本應當不低,對普通高昌平民也是一種負擔。如果戰事頻繁,損耗加劇,則負擔更會加重。依據目前可見的文獻,高昌國與突厥建交之后發生過的戰爭或戰事約有四次,麹伯雅延和年間的義和政變和重光復辟、延壽九年(632)襲擊焉耆、延壽十七年(640)唐攻滅高昌。四次戰事當中規模最大的應當是最后一次,高昌因此亡國。值得注意的是,高昌國與突厥自建交之后就似沒有發生過大的戰爭[40],長期維持了一種良好關系,在軍事上也互相關照[41]。事實證明,這種良好關系為高昌帶來了長期穩定和繁榮。

突厥的強大軍事力量確保了絲綢之路的通暢,為高昌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客流和商機;高昌有向突厥可汗貢獻的義務但似并非一種沉重的負擔,高昌得益于突厥的庇護并因致富厚;來自各個游牧集團的客使和客商到高昌之后,一方面得到糧食和酒的免費供應,另一方面又因為自付酬值的肉類等其他消費給高昌帶來了可觀的收益;即便是來自可汗的客使在高昌的市場上交易仍然遵照規定繳納稱價錢,維持了一種井然的市場交易秩序。在涉及軍事的領域,高昌從市場交易中獲得突厥的馬匹、鐵器等產品,改善了國內的軍事裝備;高昌國因為突厥軍事的庇護,獲得了和平的外部環境,得以安享絲綢之路帶來的繁榮。

以上從經濟和軍事兩個方面對高昌國與突厥的關系進行了考察。高昌國雖然附屬于突厥,對突厥也有義務,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高昌國也是這種關系的受益者。近年,荒川正晴先生發表的《游牧國家與綠洲國家的共生關系——以西突厥與麹氏高昌國為例》,仍然以供應客使的傳供帳為研究對象,指出當時麹氏高昌國接待的突厥使節有很多是由粟特人充當的,這些使節的到來往往伴隨著貿易活動,其中除了販賣、轉賣貨物之外,也從綠洲王國購入當地積累的財富,這使得麹氏高昌國將接待使節作為國家的事業。基于以上考慮,荒川正晴首次明確提出了麹氏高昌國與西突厥之間在國家層面上存在共生關系[42]。荒川正晴先生在2011年出版的專著《歐亞大陸的交通、交易與唐帝國》的序言中對書中使用“共生關系”做了說明,既指中央亞細亞內部的游牧民與綠洲民之間構筑的互利關系,也指中央亞細亞住民與中央亞細亞外部的“中國”間構筑的某種互利關系[43]。由此可知,荒川先生所謂“共生關系”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也就是互利關系。荒川先生之前的學者也曾指出過游牧政權與綠洲國家間存在著互利關系[44]。游牧國家的軍事優勢可以為綠洲國家提供庇護,保障商旅的安全;而綠洲國家給游牧政權如突厥供送的谷物、礦物資源、絲織品等形式的“征賦”,也是游牧國家所必需的。這些也是荒川先生研究的基礎[45],但荒川先生的研究對兩個重要問題的說明不夠充分。第一,成為商隊購買對象的所謂綠洲社會積累的財富到底是什么?荒川先生在文章的注釋67中做了說明,認為是由粟特人帶來的人馬[46]、高級織物以及《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中出現的金、銀、絲、香、郁金根、硵沙、銅、鍮石、藥、石蜜等[47]。筆者認為《高昌內藏奏得稱價錢帳》中涉及的商品除了絲之外,其他的應當都是由以粟特人為主的商人輸入,這些商品在高昌市場的交易官方獲得的直接收益應當僅僅是“稱價錢”之類的交易稅,將這類商品視為綠洲社會積累的財富顯得比較牽強,因為這類過境交易本身與綠洲社會的生產之間的關系甚微。第二,作者認為高昌國對游牧集團使節的接待不僅解決食宿,還提供當地的特產和奢侈品作為禮物,并認為這是游牧政權使節掠奪綠洲財富的一個方面。荒川先生顯然認為高昌國對所有游牧使節的接待都是完全免費的,但他沒有說明這種免費接待對綠洲小國高昌來說意味著一種什么樣的負擔,而高昌國又如何能夠應付[48]。荒川先生對高昌國與西突厥間所謂共生關系的研究幾乎全都從貿易的角度入手[49],但因為存在以上兩個問題所以研究難稱周延。筆者認為高昌國與突厥存在良性關系是一個基本事實。松田壽男以來的一些日本學者認為游牧政權與綠洲國家存在的共生關系是普遍性的,其實,從實證的角度來說,突厥與其他西域綠洲國家是否存在這種共生關系,現在尚難論定。鑒于此,筆者此文探討高昌國與突厥關系時,不用日本學者所謂“共生關系”的提法,以示區別。

如果說突厥對高昌格外重視,那么至少有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綠洲國家中,突厥與高昌政治聯系發生的最早,這與突厥早期活動的地域“高昌國之北山”及“金山之陽”都毗鄰高昌有直接的關系。第二,高昌地理位置的特殊重要性,它既是東西交通的要沖,又是南北交通的樞紐,控制高昌是控制塔里木盆地的前提。第三,高昌有發達的綠洲農業,可以為突厥提供必需的糧食及其他物資。可能正是因為以上原因,西域綠洲國家之中,高昌與突厥的關系最為密切[50],突厥與高昌國建立了良性的互利關系。

高昌國與突厥之間良性互利關系的存在決定了高昌國晚期的外交傾向。可以說,如果如麹伯雅所表現出的,高昌王對中原王朝的文化仍然是心存向往的,但突厥對高昌則是不可或缺的。基于國家利益考慮,高昌國晚期與西突厥形成聯盟共同對抗唐朝,這也是順理成章的邏輯。

(裴成國:西北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陜西師范大學中國西部邊疆研究院博士后)


[1] 孟憲實:《漢唐文化與高昌歷史》,齊魯書社,2004,第9~21、209~218頁。

[2] 馬雍:《突厥與高昌麹氏王朝始建交考》,閻文儒、陳玉龍編《向達先生紀念論文集》,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第353~364頁。

[3] 關于高昌國與突厥間關系的學術史,參見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五章第四節《麹氏王國與突厥的交通》的整理,文物出版社,2000,第432~470頁;此外還有片山章雄的《中央アジア遊牧民の社會と文化》,間野英二主編《中央アジア史》(アジアの歴史と文化8),角川書店,1999,第32~41頁。2000年以后的研究成果有荒川正晴的《遊牧國家とオ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2008,第34-68頁;荒川正晴論文收入作者《コーラシアの交通·交易と唐帝國》第一章第一節及第二章第三、四、五節,名古屋大學出版會,2011,第20~23、57~107頁,收入該書時相關部分增加了文書的錄文和許多考證,篇幅大為增加。

[4] 侵入高昌的到底是突厥大可汗,還是西面室點密可汗,學界意見尚不一致。一些學者如嶋崎昌、馬雍等認為侵入高昌,并且以女嫁高昌王的,都是西面可汗,即室點密可汗;另一些學者如大谷勝真則認為是木桿可汗。王素從高昌與突厥建交之后中斷了與中原王朝交通的事實推斷,當時及稍后影響高昌的應該是突厥大可汗,參見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435~441頁。

[5] 李艷玲:《田作畜牧——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7世紀前期西域綠洲農業研究》,蘭州大學出版社,2014,第175~215頁。

[6] 本節的梳理多參考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不一一出注,請參看。

[7] 姜伯勤:《高昌麹朝與東西突厥——吐魯番所出客館文書研究》,《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5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第47頁。

[8] 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466~467頁。

[9] 麹伯雅嫁女統葉護可汗長子呾度設事見慧立、彥悰著《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孫毓棠、謝方點校,中華書局,2000,第31頁。吳玉貴研究參見《高昌供食文書中的突厥》,《西北民族研究》1991年第1期。

[10] 麹伯雅繼位之后被突厥強迫繼娶大母,起初他不情愿并加以抵制是因為他對中原漢文化有認同;但作為宗主國的突厥來說,接受婚俗是政治上臣服的表現,是不容置疑的底線,自然會堅持推行。堅持漢文化本位的高昌國統治者與宗主國突厥之間的個別分歧并不影響兩者間親密關系的大局。

[11] 吳玉貴:《突厥汗國及其對西域的統治》,余太山主編《西域通史》之第四編,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第130頁;又《突厥汗國對西域的統治》,作者《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第37~46頁。

[12] 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469~470頁。

[13] 《舊唐書》卷一九四下《突厥傳》(下),中華書局,1975,第5181頁。

[14] 《舊唐書》卷一九八《高昌傳》,第5294頁。

[15] 《隋書》卷八三《疏勒傳》,中華書局,1973,第1853頁。

[16] 大谷文書1040背《高昌年次未詳(6世紀后期或7世紀前期)頭六抴等書信信物入歷》中提及向突厥珂頓及可汗贈送作為信物的金錢一文、青馬一匹、綾二疊、酒一駝等,但數量都不大。并且系信物,也不是給突厥的賦稅。另外,玄奘西行離開高昌時,麹文泰送給玄奘的除了衣物、手力及馬匹之外,還有“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及絹等五百匹”,而獻給葉護可汗的是“綾綃五百匹,果味兩車”,數量確實不少。但這些都是特殊情況下的饋贈,通常的供送情況仍不詳。慧立、彥悰:《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第21頁。

[17] 《隋書》卷八三《高昌傳》,第1848頁。

[18] 吳玉貴:《突厥汗國及其對西域的統治》,余太山主編《西域通史》,第130頁。

[19] 參見朱雷《麹氏高昌王國的“稱價錢”》,《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1980年第4期;收入《朱雷敦煌吐魯番文書論叢》,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第74~87頁。

[20] 關尾史郎:《トウルフアン出土高昌國稅制関係文書の基礎的研究——條記文書の古文書學的分析を中心として》(七),《新潟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第86號,1994,第6頁。

[21] 該文書反映的當年稱價錢征收總額可能未必就反映當時高昌每年稱價錢的平均水平,但即便作為抽樣也仍具有其意義。另如其他學者指出的,稱價錢可能只是商稅中的一種,但除此之外的商稅情況,我們一無所知。

[22] 姜伯勤:《敦煌吐魯番文書與絲綢之路》,第90頁。

[23] 吳玉貴:《高昌供食文書中的突厥》,《西北民族研究》1991年第1期。

[24] 王素認為“阿都瓠”系鐵勒的“阿跌”(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498~499頁),但荒川正晴對此進行了反駁,認為以“珂頓”身份充任使節的此人可能是突厥人。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關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67頁。

[25] 荒川正晴認為“呼典畔陀”是無姓的粟特人,具有游牧集團派遣的使節的特征,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巻第2號,第51頁。

[26] 馬雍研究了此組兵部買馬奏行文書中的一件,認為“這是高昌兵部收購民間私馬一張帳目呈報單據”,馬雍:《略談有關高昌史的幾件新出土文書》,《考古》1972年第4期;收入作者《西域史地文物叢考》,文物出版社,1990,第164頁。恐不確。

[27] 王新民認為高昌所需的馬匹購自鐵勒、突厥,雙方存在著錢馬貿易,王新民:《麹氏高昌與鐵勒突厥的商業貿易》,《新疆大學學報》1993年第3期,第60~61頁。

[28] 阿斯塔那307號墓出土的《高昌竺佛圖等傳供食帳》《高昌□善等傳供食帳》《高昌令狐等傳供食帳》等文書中出現了阿波可汗和貪汗可汗的使節,文書年代當在583~587年。參見吳玉貴《高昌供食文書中的突厥》,《西北民族研究》1991年第1期。

[29] Denis Sinor,“Horse and Pasture in Inner Asian History”,Oriens Extremus,ⅪⅩ(1972),pp.171-184. 此據《內亞史上的馬與草場》(文欣譯),北京大學歷史系民族史教研室譯《丹尼斯·塞諾內亞研究文選》,中華書局,2006,第104~119頁。

[30] 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48~50頁。即使此“大官”并非粟特人,其為突厥使節當無疑問。

[31] 荒川正晴通過人名比定推測傳供帳中出現的諸游牧集團的使節絕大多數都是粟特人,突厥的使節派遣已經常態化,而使節派遣的最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交易。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45~52頁。

[32] 《隋書》卷八四《鐵勒傳》,第1880頁。

[33] 王欣:《麹氏高昌王國與北方游牧民族的關系》,《西北民族研究》1991年第2期;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55~57頁。

[34] 裴成國:《高昌國社會經濟文化新論》之第二章《絲綢之路與高昌經濟——以高昌國的銀錢使用與流通為中心》,博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2011。

[35] 柳洪亮:《新出吐魯番文書及其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第30~31頁。

[36] 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貳),文物出版社,1994,第108頁。

[37] 裴成國:《高昌國社會經濟文化新論》之第三章《高昌國的在地建國進程及其文化特征的形成》,博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第123~126頁。

[38] 阿斯塔那377號墓出土的《高昌乙酉、丙戌歲某寺條列月用斛斗帳歷》為我們提供了延壽二、三年(625、626)的糧食價格的數據。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壹),文物出版社,1992,第400頁。

[39] 吳震:《七世紀前后吐魯番地區農業生產的特色——高昌寺院經濟管窺》,《新疆經濟開發史研究》(上冊),新疆人民出版社,1992;收入《吳震敦煌吐魯番文書研究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第540頁。

[40] 《隋書》卷八三《高昌傳》記“開皇十年,突厥破其四城,有兩千人來歸中國”(第1847頁,《北史·高昌傳》亦有相同記載),關于此條記載的真實性諸家觀點不一,參見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編》第451~453頁對各家意見的整理。

[41] 如延壽末年,麹文泰與西突厥欲谷設通和,約有急相為表里。《舊唐書》卷一九八高昌傳,第5296頁。

[42] 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34~68頁。

[43] 荒川正晴:《ユーラシアの交通·交易と唐帝國》,序言注釋17。

[44] 最早提出游牧與綠洲社會之間存在共生關系的是松田壽男,松田壽男:《中央アジア史》(アテネ文庫238),弘文堂,1955;收入《松田壽男著作集》一,六興出版,1986,第185~186頁;此后這一觀點被學界廣泛接受,許多學者在論著中都重申這一觀點。如,姜伯勤:《敦煌文書所見的突騎施》,《文物》1989年第11期;杉山正明:《中央ユーラシアの歴史構図》,第21頁;間野英二、堀川徹:《中央アジアの歴史·社會·文化》,放送大學教育振興會,2004,第146頁;Boris I. Marshak,“Central Asia from the Third to the Seventh Century”,Annette L. Juliano and Judith A. Lerner (ed.),Nomads,Traders and Holy Men Along China’s Silk Road (Silk Road Studies VII),P. 12.

[45] 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37頁。

[46] 荒川先生原文如此,具體含義不明,似乎應當是指用于買賣的奴婢及馬匹。

[47] 荒川正晴:《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東洋史研究》第67卷第2號,第67頁。

[48] 作者在文章55頁說明是因篇幅所限,所以無法討論這一問題,而不解決這一關鍵性問題,作者的立論就顯得很薄弱。

[49] 荒川正晴在《遊牧國家とオアシス國家の共生関係——西突厥と麴氏高昌國のケースから》一文第三節討論了“作為國家事業的使節接待”,但因篇幅所限,主要討論了高昌國對使節和商旅的招引;他在《ユーラシアの交通·交易と唐帝國》一書的第三章專門研究了《綠洲國家的接待事業和財政基礎》,也沒有深入研究高昌國對外來使節和商旅的接待模式,而這是解析絲路貿易與綠洲經濟間關系的最佳切入點,可以由此窺見絲路商旅對綠洲社會的真正意義。

[50] 芮傳明:《突厥的興起及其與鐵勒、高昌、龜茲的關系》,余太山主編《西域通史》之第三編第五章《6世紀初至隋朝建立以前的西域》,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第107~1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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