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步步營(一)
- 隱滄之吾
- 無愁山人
- 3214字
- 2020-09-10 10:53:03
這段舞節選自亓官舞坊編排的樂女陵,講的是一個舞姬去世一千年后,破土重生,尋找轉世君王拯救大地的故事。
而這一段,就是其破土重生的選段。
鼓扇舞,顧名思義,就要人人一把扇。只是這類蒲扇掙得很緊,手指輕輕一彈,就會發出一聲“嘣!”的深沉而又莊重的聲音。十分符合鼓扇舞的基調。
鼓扇舞的每一式,都規矩,優雅,緩慢,卻又連貫,它與高笠舞的連貫不同,是一種極其莊重優雅的慢。每一次用手指彈動扇面,與動作的協調,僅僅配合著一張古琴,就可將人墜入到難以自拔的幽靜之美中。
每一抬腳尖,側腰,回眸,都不能有什么表情動作,否則便是不恭,便是輕佻,和高笠舞可以揚起嘴角笑完全不同,感情全靠眼睛散發出來,這更加難了。但正是因此,才能得到皇室的喜愛。
很簡單,因為看起來十分高貴而且莊嚴,卻又不缺乏賞目性。類似于菡萏花,遠觀而難以褻玩。
因此,鼓扇舞倒不像是娛樂,而像是觀賞。
但高笠舞也并非娛樂。可相比鼓扇舞,高笠舞歡快,自由,手里可以拿絲綢,拿短劍,六個兩兩緊挨的高樁上,飄蕩著如同壁畫上的墨彩一樣的衣裳,怎么看都覺得快樂。
但高笠舞同樣有嚴格的要求。手里的絲綢不能挨著地,要么收到手里,要么就在空中飄蕩。不管是側腰,抬腳,轉身,移位,都不能從樁上掉下來,而且一定要保持臉部的快樂,配合著蕭,笛,笙,琴,箜篌,編鐘,幾乎全部樂律司的樂器都要用上,但又不顯得嘈雜,反而是一種自由的賞心悅目,更叫人愿意笑著拍手道:“真是有意思?!?
而第一個看到白岸縈跳這支舞而深深癡迷的,便是瞿鐘山。
四年前他娶回了自己的妻子,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個小公子。這是萬萬沒有想到的,太子妃頭胎便是男孩子。
后來白岸縈與瞿鐘山說,其實她還想要個女兒。
她的身子本來是不弱的,東宮后政,她管理的有條不紊,她和她姐姐一樣賢禮端莊,人人都朝她豎大拇指,她也和太子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這些日子,從未出過差錯。
但是后來還是出了差錯。白岸縈在第一個孩子滿月期間得知了百里三郎被關進天牢的消息。那日鵝毛大雪,她帶著一個侍女,一直跑到了白氏家門口,跪在白意忠的面前,求他救出百里三郎。
白意忠自然沒有辦法救他,這是皇帝的制衡之策,皇帝制衡誰,誰又能抵抗呢?
白岸縈倒在了白家門口。之后瞿鐘山總是問她一句話,為什么要替百里三郎求情。
白岸縈只道,若是姐姐,也會這么做。
但這沒有阻撓瞿鐘山繼續問下去。他只有此刻,算是個小男人。
而讓瞿鐘山停止問這句話的時候,就是她那年夏天小產時。
白岸縈的身子支撐不住兩個生命,最終上天決定叫她活下去。
而那個夏夜是整個東宮的磨難,瞿鐘山沒有再問過她這樣的問題,因為按照禮制,妃子小產后癥未痊愈時,王子君王不得探看寒暄。這是個極其冷血無情又無可奈何的法令。
而白岸縈卻一倒下,再也起不來了。她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常常只是隔著一個廊子,看著外面的瞿鐘山,他似乎什么都不愿解釋,也不愿聽她說什么。
他只想知道,如若那日她沒有去為百里三郎求情,那么今日的東宮,又是什么模樣。
瞿鐘山看得到周圍所有人的快樂與歡笑,可他,卻怎么也笑不出來了。
他多想走上那個近在咫尺的位子,廢除那條法令,叫他能再次和她與子偕老。然而,一切都太機緣巧合了。
他知道,哪怕他未來真的走到那個位子上,他也很難廢除那條法令。
周隱看著舞罷的瞿歸云入席,她竟然真的不去看錦囊里的東西,他覺得太奇怪了,這是如何控制住好奇心的呢?
“太奇怪了。”周隱朝文息偷偷道。
文息看了一眼瞿歸云,沒有說話。
此刻,就見對面的白意忠看向自己身后的一位白氏郎君,只在那位面容冷峻的男子臉上停留一瞬,就扭了回來。
那男子抬抬頭,看向高座之上的白岸茵。
周隱看的一清二楚。那位嫻雅端莊的帝后猛然多了一絲愁緒,她微微顰眉,緊接著又舒展看來,微微揚著嘴角,朝蔚帝言:“陛下多久沒有看四步詩了?”
蔚帝看了一眼白岸茵,然后看向前方,笑道:“還真是好久未賞了。”他扭頭看向旁邊的宦官:“高貞,上文墨司,進行四步詩吟?!?
高貞微微低身,然后站正:“宣文墨——喚四步詩吟!——”
這是繼夕沉后,周隱見到的第二個大宦官,他的尾音也很長,比起大殷殿,這位高貞的聲音幾乎可以在整個滄元宮城回蕩。
這邊蔚帝看向眾卿,問:“可有自告奮勇,開局的?”
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不敢上前。一是怕丟人,二是一旦輸掉,就要輸給皇帝一個承諾,哪怕贏者可以贏得皇帝一個承諾。
“怎么,沒人愿意嗎?”蔚帝臉色慢慢變化著。
蔚帝嘆口氣,然后言:“近年時局動蕩,文方試人數銳減,武方試人數激增,武可安國,文也能興邦。這樣,為表朕之誠意,贏者無論什么要求,朕都為其實現?!宾溺娢悼戳艘谎郯装兑穑挚聪虮娗?。
周隱當然不打算出頭,他是來看好戲的。
這四步詩,便是一跬一句,兩個人上下來接,上面文墨司司官在一張懸掛的宣紙之上寫下二人對的詩,寫的好的,就掛在閱詩閣,供皇家觀賞,不好的,就掛在文墨司,供下人們觀賞。
但大多數都去不到文墨司,都被做詩人給買了去。哪個達官貴人,也不愿自己的詩作被一群下人觀看。
再看看這詩局,開局者要比對詩者難,他要啟句,還是出頭鳥,說好了,就理所應當,說不好,反而晦氣。
就這時,周隱看到剛剛那位冷面男子果然站起了身。他朝著蔚帝一拜,然后道:“岸才身先士卒,來開此局,獻丑,還望陛下海涵?!?
蔚帝笑笑,點頭應下。
就此時,周隱看到旁邊的桌案后方,一個看起來稚氣未脫的少年站起身,看向白岸才。
男子剛剛站起身,周隱就看到皇室席位里就開始討論起來。那個最激動的,就是八殿下瞿歸湘。她也是很年輕,看起來與男子年齡相仿,長得白嫩可人,只是一雙眉毛一直皺著,好像很是不安模樣。
瞿歸湘一直拽著旁座的九殿下那個小姑娘,卻不去和七殿下說話,七殿下穿的素氣,樣貌也很素,整個人幾乎透明,完全找不到她的存在一般,瞿歸云也不與她講話,只是因為她也被五殿下牽扯這。而這位七殿下,就如同隔離于這片嘈雜之地一樣。仿佛脫塵出世,只可惜,宴樂殿內,脫塵出世不是什么好結果。
“臣公羊墨玨,與白侍郎對。”
“公羊氏?”周隱也驚訝的看向習深。
習深笑笑,然后道:“對,公羊氏?!?
“白岸才什么官爵?”周隱又問。
“戶部侍郎。這公羊小兒,還未參加方試。”
習深看起來如同了如指掌一般。
周隱看向二人,仿佛洞察結果一樣,言:“那白家恐怕要輸了。”
“不一定?!蔽南⒂挠牡囊徽Z。
“為何?”周隱看著文息,見他低著眼睛,和往日一樣。
“白家目的性更強。”
周隱聽文息話音一落,那邊就已經開始了。
見白岸才站定,道:“合韻‘歸’字?!?
聽到這個字,周隱就已經皺起眉頭了。
公羊墨玨合手應下。
“今日珍饈宴?!卑装恫派锨耙货?。
司官路秦言:“何‘饈’?”
白岸才道:“珍饈美味之饈?!?
公羊墨玨看了白岸才一眼,也向前一跬:“人晚馬蹄催。”
白岸才又向前一跬:“歌美舞如仙?!?
周隱側臉與文息言:“他把歌舞用掉,公羊墨玨用什么對仗?”
文息沒有說話,抬眼看向殿中央二人。
“肴甜酒若醉?!?
周隱聽了公羊墨玨的下半句,不由得“嘶”了一聲:“這二人恭維什么呢……”
“可惜飛將去。”白岸才再道。
周隱皺皺眉頭,問習深:“他說誰?”
習深笑笑,將酒盅里的酒根兒一飲而盡,接著又倒上一杯。
“客遠夜不寐?!?
司官言:“何‘寐’?”
公羊墨玨抬頭:“寤寐思服之寐?!?
白岸才朝司官看去,緊接著,又看了一眼白岸茵。
他突然扭回頭,不再往帝后那邊看。因為蔚帝正看著他。
可惜飛將去,客遠不能寐。
“此時心戚戚?!卑装恫旁俅瓮耙货?。
公羊墨玨看著白岸才,就差他一句了。
他回頭看向父親的神色,他知道他不能再接下去了。他前三句都沒有用到“歸”字,這最后一句定然要壓在“歸”字上。
他不能再接下去了。
“恐怕不會?!?
公羊墨玨看著白岸才。
白岸才依舊一臉的冷色,毫不動容。
此刻蔚帝突然發話:“怎么,前面都能接,這最后一句,公羊郎君接不上了?”
公羊墨玨朝蔚帝拜了一拜,然后再次站正,朝白岸才道:“問君何為歸?!?
司官言:“何‘為’?”
習深私下喃喃:“應該問什么君吧?”
周隱看到瞿歸云沒有再和別人議論,而是一臉的愁思,看一眼帝后,又看一眼蔚帝,抿抿嘴唇,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