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步步營(二)
- 隱滄之吾
- 無愁山人
- 3181字
- 2020-09-10 10:53:03
文墨司官放下毛筆,正身來到蔚帝面前:“回稟陛下,白侍郎與公羊郎君平局。”
蔚帝看向白岸才與公羊墨玨。
“那就是,兩個人都贏了。”
就這時,公羊墨玨突然拱手言:“陛下,此局本是白侍郎所開,韻壓到‘歸’字,然而我所說規(guī),卻是規(guī)矩的規(guī)。”
白岸才看向公羊墨玨,又看向其父公羊肆。
“你的意思是,白侍郎贏了?”
公羊墨玨往前一拜:“回陛下,正是。”
話音剛落,就聽見旁邊一個杯子突然摔在地上,“啪!”的碎成碎粒,就見瞿歸湘站起身,看著公羊墨玨,公羊墨玨也看向她。瞿歸湘氣的腮幫子鼓著,一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蔚帝看了一眼瞿歸湘,然后道:“那好。”他站起身,眾人皆起身。
“白侍郎,想要什么?”
就見白岸才突然掠袍下跪,接著,白氏一席皆到了蔚帝面前,白意忠跪在最前方:“求陛下,放了百里三郎。”
周隱一愣,問:“怪不得公羊墨玨突然改字。”若這詩成了,百里三郎一事定然要沾著一點公羊家的事,比起輸一場游戲,安身立命更要緊。
蔚帝眉宇一緊,看向白意忠:“你個老奸巨猾的老東西!”
周隱險些噴口水。
“敢攜家?guī)Э谕{朕?”蔚帝伸出手指著他。
帝后連忙攬著蔚帝的胳膊:“父親也是為了大瞿著想,陛下不要動怒。”
“你也跟他一塊演戲呢!”瞿鐘蔚看著白岸茵,白岸茵沒有再說話,只是退后一步,低下頭。
“陛下!鐘鳴關,是大瞿,是滄元都的屏障,只有百里三郎這等良帥,才能真正守住我們大瞿啊!”
“你是叫朕放了一個監(jiān)禁未滿的罪人嗎?!大瞿需要這樣的罪人去守護嗎?!”
“大瞿……”白意忠眼里的光芒更加閃耀:“需要每個大瞿子民去守護,無論是一個下民,還是陛下,大瞿,一個人的力量也不能少!”
他的聲音在整個宴樂殿回旋。
還未走到門口的瞿歸湘的步子一顫,險些被這聲音給嚇的跌倒。
瞿鐘山看了一眼瞿歸云,又看向蔚帝,往前走了兩步,掠袍跪下:“不論過去如何,百里將軍一直都是大瞿忠將,本應是天賜的龍虎大將軍,一旦鐘鳴關有百里將軍,定能固若金湯。陛下善用百里將軍,定如魚得水!”
蔚帝看著下面跪著的一群人,猛然泄氣,整個人都塌陷了許多。
這哪里是個皇帝?他一個人,能拿這些人怎么樣?
他奈何不了他們。
蔚帝扭頭看向白岸茵:“你的意思呢?”
“……”白岸茵沒有說話,也是緩緩跪在了他面前。
蔚帝冷冷一笑,道:“你可知,當初朕為何,要監(jiān)禁他?”
白岸茵沒有動容。她依舊垂著頭,不說話。
蔚帝抬起頭,微微招手,高貞就來到他面前。
“準了。”
高貞應下,扭頭直起身子:“應帝之言!釋放龍虎將軍百里三郎!駐守鐘鳴關!——”
蔚帝轉(zhuǎn)過身,就要往后殿去。
“恭送陛下。”身后群臣皆行辭禮。
周隱看著瞿鐘蔚離開,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同情之感。他不知道為何會有感同身受的滋味,而那種滋味,又好像離自己十分遙遠,乃至不屬于自己。
他走時留神了一下瞿歸云,見她愁容已散,便知她剛剛擔心的是什么事了。
“整個別宴都與我們無關,也不知道六殿下打的什么啞謎。”周隱抱怨道。
文息低低眼睛:“自有六殿下的道理。”
“可我們這就要離開了啊,還能發(fā)生什么呢?”周隱扭臉看了一眼文息。
文息卻扭頭看向了身后的宴樂殿:“肯定有要留住我們的理由。”
周隱像文息一樣低低眼睛,卻什么也沒想出來。他抬起眼皮,看向習深:“我要去和那位六殿下見一面。”
習深奇怪:“你見她干嘛?”
“拜別吧,此次還多虧了她。”周隱無奈的嘆口氣。
而此刻的瞿歸云正走在回層月臺的路上。
江姨抬頭看了一眼瞿歸云,然后道:“殿下,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還在憂心什么呢?”
瞿歸云回頭看了江姨一眼,道:“憂心帝后,憂心那位公子,憂心我王兄,憂心我大瞿。到處都是值得咱們憂心的事和人。”她的步子很緩,卻也不慢。
江姨笑笑,然后道:“可老奴歡喜百里將軍,歡喜左相,歡喜太子妃,歡喜那位公子,歡喜我大瞿有了百里將軍。到處都是值得咱們歡喜的事和人啊。”
瞿歸云停下腳步,前面引路的也連忙停下。
她回頭看著江姨。
吟如把頭發(fā)掖到耳后,然后道:“殿下當是憂慮太多,忘了多和少,看看高興的,便能高興的。”
瞿歸云點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伏詩道人的錦囊,殿下還沒看呢。”江姨扶著瞿歸云邁進門檻,提醒她道。
瞿歸云點點頭,站穩(wěn)后,四下婢子皆散去,就拿出來看。
“寫的什么?”吟如將席子鋪正,等著瞿歸云走過去。
瞿歸云沒有說話,往前走了幾步,就又停下了。
江姨看著瞿歸云越來越凝重的神情,心下后悔提醒殿下看錦囊了。
“怎么了?”
瞿歸云抬起頭,搖搖頭:“我還是沒有參透十分。”她又往前一步:“道人高深莫測,有些事恐怕經(jīng)歷了才明白。”
就此時,殿外傳報:“六殿下,隱公子求見。”
瞿歸云轉(zhuǎn)過身,臉迎著光:“請殿外候。”
下人彎腰一拜,就出去了。
瞿歸云將紙條放回錦囊,往前走了幾步,與門外的周隱對禮。
“公子來道別嗎?”
“正是。”
“可過兩日,就是我的生辰。”
周隱一愣,既然她說了,就說明是想叫他留下來。
“這……”說著,他就想要掠袍走進來,瞿歸云立刻制止他:“公子不可。”
周隱又是一愣,接著就收回腳,站在門外。
“進入公主之殿,要和我并肩的。起碼你父親才行。”
“我可是會成為王的。”周隱笑笑,揣著胳膊。
“可你現(xiàn)在不是。”瞿歸云笑笑。
周隱收了笑,站在那里。
“所以,你也只能在門外和我說話了。”瞿歸云神色微妙變化著,卻不變語氣里的平淡。
“誰說的?”周隱放下兩只胳膊,有些不服氣。
“可公子就在門外,不能進來。”瞿歸云微微揚著嘴角,搖搖頭。她笑著,可誰都看得出來,她不高興。
“誰說的?”周隱更是不服氣,看著瞿歸云,然后掠袍伸腿,跨入門檻:“說說看,殿下可是想要留我?”
瞿歸云看著周隱往前走來一步,然后穩(wěn)穩(wěn)站定。
她半天沒有說話,眼睛里在晝光下閃著白色的光,如同浪花,如同月盤。
“我只是告知,留不留,是公子的決定。”瞿歸云笑笑,道。這次誰都看得出來,她是高興的。
拭袍上月門。
周隱笑笑,然后道:“既然我都進來了,殿下要不要帶我看看?”他環(huán)顧四周,引開話題。
瞿歸云斜斜眼睛,還是答應下來。
她轉(zhuǎn)身往后殿走:“其實大部分宮殿都長得差不多,只是景致不同。”
周隱跟在她后面,看著江姨領著兩位婢子走到前面,快速跨過門檻,往門外那片潭水前面的亭子里送去茶水甜點。
等到二人在門外廊子上站定,周隱才仔細觀看后園的模樣。
廊外有一棵大榆樹,榆樹旁是一片潭水,潭水被廊橋分割成兩半,上面稀疏或者簇密的漂著幾支殘荷。
潭水里魚兒很少,卻十分清,延展到廊子對面,是個拱門,周隱有些好奇,就問瞿歸云:“拱門外是什么?”
“雜物廂房與后宮門。”瞿歸云站到廊子外面,看著潭上的殘荷。
“我聽說,殿下母妃喜歡菡萏,而且,剛剛看,層月臺里到處都依稀可見菡萏圖案,而整個潭水里,還有那么多菡萏。殿下也喜歡嗎?”周隱看了一眼瞿歸云那褐返色的披帛上用金線繡出的幾朵菡萏,然后問。
瞿歸云低低頭,笑言:“我記得我說過的,我不喜歡。”
“說過嗎?”周隱撓撓頭,尷尬的苦笑。
“我母親喜歡,但我不喜歡。也不是討厭,而是有沒有都無所謂。”
“為什么?”
“花無百日紅,比起花……”她抬頭看向枝葉伸展的,長得很強壯的榆樹。
“我更喜歡樹。”
周隱也看向那棵榆樹。剛剛沒有仔細看,現(xiàn)在仔細看去,才發(fā)現(xiàn)這棵樹長得很好,高大,粗壯,卻不顯年邁,反而看起來正生機勃勃,抖擻精神。哪怕在秋日里,也是如此昂揚神采。
“上面掛著的是什么?”
“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字。母妃說,認識一個,就在上面寫上心愿,然后掛上。”說罷,瞿歸云就走下臺階,來到榆樹旁,伸手撫摸著樹干,不由笑道:“這可不是許愿樹,我一個愿望也沒實現(xiàn)。”她笑得好像很開心,像是嘲笑當年稚嫩的自己,可現(xiàn)在的她又像個孩子一樣,手掌覆在樹干上,如同當年的她一樣,抬頭張望著,興許她還期盼著,哪個愿望能實現(xiàn)。
“一個也沒有實現(xiàn)嗎?”周隱心里暗暗數(shù)著,發(fā)現(xiàn)樹上一共有十四個布條:“每年生辰,殿下都會往上掛嗎?”
“對。從四歲那年,一直到現(xiàn)在,過兩天,就要掛第十八個。”
周隱看著瞿歸云又走過來,然后問:“殿下第十四個愿望是什么?”
“……”瞿歸云思考半天,然后答:“希望十八歲的我,能有人陪著過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