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清重照
- 幾日停駐
- 2842字
- 2021-10-11 14:22:15
1938年,方錦禾受友人邀請來到延安,當時安排她入住的同志將她領到一間單人房間內,客氣地說道,“不好意思方記者,只剩這么一間房了,實在是我們條件有限。之前雖然是一位男同志住在這兒,不過您也看到了,這屋子收拾得很干凈,您就先住下,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您回頭再找我。”
一間土屋,站在門口,門內的光景便一覽無余,木板上有鋪好的被褥,一張不大的書桌,一張木凳,一盞煤油燈,四面墻干干凈凈。
當時方錦禾心想:別說革命辛苦了,革命已經(jīng)家徒四壁了。
年末她便回到重慶,延安一年很快消散在她的生命中,直到這個六月末,她收到來自延安的一封信。
是一封烈士遺書,寫信人是她在德國的一段往事。
方錦禾二十六年的時光,有一大半都在國外,當時貪玩兒,去了不少地方,在日本也待過一兩年,德國是她的最后一站。
后來的很多個瞬間她都想過,怎么就在最后才遇到任時先了?要是早點兒遇到會不會忘得更快一些?過得更自在一些?
但她又想,緣分講究的是一個天時地利人和,沒有原因,沒有答案。
國外留學那會兒,圈子大概分為兩種,一種是家里有條件,送到國外鍍金,方便之后的工作,當然其中也不乏自身優(yōu)秀的學生;而另一種,便是靠自己寒窗苦讀,申請到留學名額,正兒八經(jīng)到國外求知。
很明顯,任時先屬于后者。他太清高,總是獨來獨往,別人都跟隨潮流改穿西裝西褲,只有他一身長衫,每天在宿舍,教室,圖書館之間三點一線,從不參加任何聚會,也不屬于那個團體。
有人瞧不上他的清高,常常出言諷刺挖苦。
有人欣賞他正直,欲與他結交,可往往出現(xiàn)在眾人視線中的,仍是他獨身一人。
他比方錦禾大兩級,方錦禾出現(xiàn)的時候,他離畢業(yè)只剩兩年。
“任同學,你很喜歡這個顏色啊?”方錦禾跟在任時先身邊,看著他的月牙色長衫問道。
任時先凝語了片刻,而后說道:“這樣不好。”
方錦禾歪著頭疑惑,“什么不好?”
“你每天這樣跟在我身邊,不好。”任時先慢慢皺起了眉。
彼時秋意正濃,枯葉打著旋兒落下,鋪就滿一條路的地毯。
方錦禾聽他說完這話,粲然一笑,“有什么不好?大家都知道我在追求你,新時代新思想,沒人會對這些說三道四,你不用擔心我的。”
“我擔心我自己。”任時先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方錦禾睜大了眼鏡瞧他,忽而噗嗤一聲笑出來,“老古板,撒謊一點兒都不高明。”
任時先沒再接話,大步向前走開,方錦禾就像一條尾巴似的,亦步亦趨,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這種情況已經(jīng)持續(xù)三個月了,自從方錦禾某次看見任時先是怎么無視那些故意刁難他的人之后,她就義無反顧地墜入了愛河。
而對任時先來說,方錦禾這個人就是他難以跨越的關卡,忽然出現(xiàn),莫名其妙,令人手足無措。
她從不吝嗇與表達自己的感情,也似乎不知矜持為何物。就如在面對任時先的冷漠無視之后,還能誠心實意地繼續(xù)她的話題。
“時先,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你喜歡這顏色的衣裳是不是?反正我是很喜歡,你穿上很好看,沒有人像你穿上這么好看了,你說我哪天也買一件這個顏色的裙子來穿好不好?”
嘰嘰喳喳,像只麻雀,只有在圖書館陪他的時候才會安分守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隔著一張桌子,閱讀著自己課程的書籍,遠遠看上去,倒真是佳偶天成。
……
學校里常有野貓出沒,任時先正蹲著給貓喂食,就聽到身后一道委屈的聲音,“原來一直以來我給你送的吃食你都喂貓了?”
對于她的如影隨形,任時先已然見怪不怪,橫豎她都有這樣的本事。
見他不回答,那道聲音又委屈起來,“之前送的那些蛋糕都是我親手做的,有一回烤面包還把我的手燙傷了,給你炒的那幾道家鄉(xiāng)菜都是我去餐廳里好不容易央了老板,廚師才肯借給我廚房的,手背上還燙了幾個泡……”
說著說著,竟像是要哭起來,若是旁人聽了指定是要心軟的,可任時先依然不為所動,被她這樣的小把戲捉弄過幾回之后,他索性充耳不聞。
但這回好像真惹了她傷心,鞋跟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音愈來愈遠,也許是走了。
白貓“喵”的一聲,任時先沒忍住回了頭。
“看,你舍不得是不是?”一回頭,剛剛還泫然欲泣的人頂著一張明媚的笑臉從假山后探出身來,明媚又奸詐。
那兩年里方錦禾記性很差,總是在每個雨天忘記帶傘,而每次也能恰逢其時地遇上任時先。方大小姐是個全才,在各個領域里都能成為佼佼者,在這場與任時先的對局中,她不羞于表現(xiàn)自己的小手段,她像國內江南常有的雨季,氤氳彌漫在空中,滲入一磚一瓦中。
只是百算必有一漏,她當年怎么也沒算到任時先會提前回國。
當時距離任時先畢業(yè)還有兩個月,他罕見地去找方錦禾,方錦禾喜出望外,以為自己守得云開見月明。
當天的天氣,日期,方錦禾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了,記憶猶新的只有任時先的那句——
“錦禾,這么久以來謝謝你的照拂,明天我就要回國了,今天特地向你來告別。”
錦禾,他頭一次這么喚她,卻只讓她覺得涼意襲遍全身。
“怎么這么突然,你,你從來都沒有提過,不是還有兩個月嗎?”那一刻她失掉所有的運籌帷幄,只呆呆地問出這么一句。
“國內時局有變,有朋友來信希望我回國幫助他,我已提前交了論文,也與導師和學校方面商議過,算是提早畢業(yè)了。明天早上我在港口等你,也許以后在國內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先祝你一切都順利。”
他微微笑起來,這點暖意讓方錦禾頃刻間找回心神,可只余滿心怒意,再說出口的話,字字鋒利。
“你之前什么都沒有告訴過我,今天卻跑來向我道別,任時先,你在演什么深情厚誼的戲碼?”
“等我干什么?等我去送你?任時先,你妄想!”
“沒有也許,沒有以后,任時先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希望你一切都不順利!孤獨終老!”
年少氣盛,驕傲如她,滿心希望被他的計劃擊了個粉碎,這個計劃中,從來都不包括方錦禾。
隔天任時先站在港口,冷風吹起衣角,他兀自看向海平面,許久,輕輕笑起來,想起方錦禾那副惡狠狠的模樣。
——“錦禾,我們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都是中國人,有一樣的文化,念同一種專業(yè),同一門課,以后還會從事同一種行業(yè),如果一切順利,回國以后我們還有機會做同事,為什么不是同一路人?”
“我們信仰不同。錦禾,我們過著天差地別的生活,你的前路花團錦簇,而我已準備好隨時為我的事業(yè)付出一切,注定走不到一起的。”
命運作弄,平時惜字如金的人,首次長篇大論,竟然都是在勸她認清現(xiàn)實。
于是兩個人都沒有回頭,時隔六年再次相知,已是陰陽兩隔。
“今日提筆,已做絕筆之想,東北內況錯綜復雜,常有意外之險,若有幸犧牲,無愧于生。只一事難平,我死后,希望延安舊物轉交重慶的方錦禾同志。至此,敬以我們崇高的偉大事業(yè)。”
再次回到延安之后方錦禾才得知,原來她之前住的那間屋子原本的主人是任時先,她來到延安,他被派去上海,她回到重慶,他才得以脫身回來。
方錦禾一無所知的背后,是任時先的知曉一切,只是亂世之中,錯過多于重逢。遺書中她的名字,是他最誠摯的問候。
他在延安的遺物,只有一些沒有收件人的書信。方錦禾數(shù)了數(shù),七十二封,一月一封,自他們分別的這六年,一月不落,一封不差。
她躲在房間里打開第一封。
“錦禾,展信問安……”
然后看著看著,方錦禾便笑了,一大半的內容都在向她介紹他所信奉的主義,他的信仰。
這個老古板,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她心里暗罵,上揚的嘴角隱隱發(fā)抖,是個笑的模樣,卻忽然有眼淚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