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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想你是懂我的”——如何不摻雜個人的情感

“夜是靜靜的,在迷蒙的薄霧中,小小的淡白色篷帳綴遍了這土坡,在帳子縫里漏出一點一點的火光,正像夏夜里遍山開滿的紅心白瓣的野豆花一般。戰馬嗚嗚悲嘯的聲音卷在風里遠遠傳過來,守夜人一下一下敲著更,繞著營盤用單調的步伐走著。虞姬裹緊了斗篷,把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點燭光,防它被風吹滅了。在黑暗中,守兵的長矛閃閃地發出微光。馬糞的氣味,血腥,干草香,靜靜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氣中飄蕩。”

——《霸王別姬》(193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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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的寫作都需要“客觀化”,也就是盡量做到不摻雜作者個人情感。寫作是運用語言文字符號反映客觀事物、表達思想感情、傳遞信息的創造性腦力勞動的過程,是作者用筆來說話。

用本質性來定義寫作,就是人類運用書面語言文字創造生命、生存、自由秩序的建筑行為和活動,更深層的本質是尋找生命生存的依托,是構建精神家園,具有哲學性和生活性。但寫作是由作者個體創造出來的,那么多少會受到個人視角的影響,在表達時存在個人觀點。

張愛玲在她的《論寫作》中說:“寫作不要摻雜太多個人情感。”其實她在塑造人物形象、描寫細節時,難免融入個人情感。一部小說,無論它顯得多么客觀,其內里總是有一個主觀性的內核,包含著道德精神和倫理意識。在寫作中,沒必要刻意排除自己的主觀性和倫理性,而要通過高超的技巧,使它們與客觀性和真實性融為一體,從而建構起一種平衡、和諧的關系,這樣才能讓創作的文學作品看起來“客觀”。

小說的世界,是人的世界,是作者和人物的對話,一旦進入閱讀領域,還要考慮讀者,小說是作者、人物、讀者共同構成的世界。主體之間的關系,本質上是一種復雜的倫理關系,體現著豐富的人性、文化、信仰、認知等多方面的信息,這一切都不是“幻象”這一概念所能包含的。

如果過度強調“客觀性”必然導致對技巧的過度崇拜,也就是說,很容易使人對技巧產生錯覺,把它當作一種高于人的主體性力量,或者把它當作高于作者和人物的對象。一旦進入具體的寫作過程,則要追求和諧、平衡的效果。一方面要表現“明晰的倫理”,另一方面要實現“規范化的客觀性”,也就是要在“倫理學”和“美學”之間建構起一種積極的關系與和諧的狀態。

《不幸的她》寫于1932年,發表在圣瑪利亞女中的校刊《鳳藻》(總第十二期)上,署名為張愛玲。那一年,張愛玲才十二歲。《不幸的她》中的兩位女孩子,也只有十歲光景。

故事講述了一對少女在長大以后,一個為反抗母親為她訂的婚姻而漂泊四方,一個自由戀愛,結婚后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文章中讓人記憶深刻的是故鄉的景色:波瀾壯闊的大海,自由翱翔的海鷗,夕陽西下的美景,兩個小女孩在海邊嬉戲、玩耍,構成了一幅絢麗多彩的海景圖。

故鄉的記憶總是讓人感到美好,因為這是每個人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景象,有時就象征著自己的家園。在五年后,文中的女主人公幸福而美好的生活發生了變故,父親死了,家里失去了生活的頂梁柱,她只能被迫離開故鄉,前往上海討生計。女主人公在這一年既經歷了和至親的生離死別,也經歷了與好友雍姊的分道揚鑣。

但這只是女主人公不幸人生的開始。在她二十一歲的時候,衰老的母親把她許配給了一個紈绔子弟。對于女主人公這樣一位孤傲、向往自由,并且想自立自強的女性來說,當然不會選擇妥協。女主人公要維持一生的快樂,于是毅然離開了自己的母親,選擇了自由,選擇了孤獨。漂泊幾年后,她接到童時好友雍姊傳來的消息,得知了母親去世的噩耗。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親人。

好在有雍姊的陪伴,女主人公孤獨的心靈稍有慰藉。她只得去好友雍姊家暫住,只為抹去悲傷,忘卻痛苦。但是看到雍姊有一位疼愛她的丈夫,有一個美麗活潑的女孩子,還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再看自己,孤身一人,凄凄慘慘,更加顯得自己人生不幸,也就無法住下去了。故鄉的景色依然是那么優美,女同學依然是那么鎮靜柔和,似乎歲月的流逝,并不曾讓故鄉改變什么,只有自己改變得那么快,那么不幸。

任何人都不想要“不幸的人生”,但人生就是跌宕起伏的,有時讓人不知所措,無從選擇,文中的那個“不幸的她”悄然離去,是因為“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凄清”。其中可以明顯地看出,張愛玲其實在想象,等到自己長大后,會像母親那般,為了告別不幸的生活而去尋找自由。

這也是張愛玲焦慮的事情,她認為自己會重走母親的路,因為她從內心認為母親是“不幸”的。作為女兒的張愛玲,當時天真地認為,母親不回來的原因,是無法見著“別人的幸福”。也許世上很多幸福的事物背后,總有些不忍直視它的眼睛。

《不幸的她》寫出了一個年輕、孤傲而愛自由的女性形象,她為追尋獨立自主的生活四處漂泊,她對童年生活的懷念,對純真友情的依戀,更是寫得如泣如訴,纏綿的筆調中透露出張愛玲的早慧和敏感。

張愛玲的小說素以關注女性心理和命運見長,在小說中多次出現的月亮意象,在《不幸的她》中也已有所顯示,同樣耐人尋味。

為了避免摻雜過多個人情感,張愛玲將小說中的人物以第三人稱為視角,塑造了好友“雍姊”的形象,而把另一個代表“我”的女孩,僅用“她”來表示。由此可見,小小年紀的張愛玲已經能洞察社會的冷暖。

張愛玲在寫作上的天賦,正是從《不幸的她》開始顯現的。 她在《天才夢》中直言:“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視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

其實,張愛玲在小時候寫過一個因為失戀而自殺的女郎的故事,還被她的母親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她的課外讀物雖然不多,但這并沒有束縛她創作的想象力。她把許多練習簿縫在一起,準備寫一個類似烏托邦的故事,后來卻對那樣的宏偉題材失去了興趣,她也為自己的故事畫了很多幅插畫,還設計了一些場景,不過這樣的故事最終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故而放棄。

九歲的時候,同樣被她放棄的還有成為畫家的夢想。但繪畫成了她骨子里的東西,在寫文章的時候,她習慣用色彩濃厚的形容詞。每當練習鋼琴時,張愛玲會想象那些音符都具有不同的個性,它們穿戴了鮮艷的衣帽,在她的面前攜手舞蹈。

張愛玲能領略藝術,看懂經典文學作品,卻對生活幾乎一竅不通——興許,她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文學創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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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張愛玲文學創作這條道路上的軌跡,卻是因為家中的一本《孽海花》。

由于母親的出走,張愛玲的感情從那一刻發生了改變。母親的離去使得張愛玲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灰暗起來,她童年所住的洋房也是灰撲撲的,還有灰撲撲的父親和煙霧彌漫的鴉片。

1934年,張愛玲父親在親戚們的介紹下得到了一份銀行買辦助理的工作。有了錢和體面的工作后,他又娶了孫寶琦的女兒孫用蕃。張愛玲的后母孫用蕃進張家門的時候已經三十六歲,雖然為人精明干練又能說會道,但她吸鴉片上癮,而且脾氣不好。

張愛玲的父親不顧孩子們的感受,把打罵變成了家常便飯。張愛玲看過很多關于后母的文章,萬萬沒想到會應驗在自己身上。她吃夠了沒有家庭溫暖的苦頭,對于自己父親的繼室恨得咬牙切齒,她有一個迫切的沖動:“如果那個女人就在陽臺上,我一定要把她推下去,一了百了!”

父親的再婚,無情地將她生母回家的路切斷了。張愛玲和她的弟弟就成了“拖油瓶”,而這一貶低身份的稱謂,是張愛玲所鄙夷的。

十四歲的張愛玲正處于青春期,她越看這個家越覺得厭煩,這段時期,讀書成了避開家庭矛盾的唯一方法。父親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有時會為一點小事而無征兆地打張子靜的臉,當看到弟弟收拾被震落的飯粒接著吃時,張愛玲震驚無比,她用飯碗擋住自己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當時,后母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張愛玲受不了氣,扔下碗筷沖進浴室里,把門閂上一邊抽泣,一邊發下誓言要報仇。可當她回到院子里,看見張子靜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那般踢著皮球,她的憤怒便沉下去了。

張愛玲童年的恨,遠不止這些。讓她失去尊嚴、顏面丟盡的事,就是后母的那一箱舊衣服。她所讀的圣瑪利亞教會女中對女生們的著裝是有一定規定的,但張愛玲只能穿著后母陪嫁時的舊旗袍,自是難受異常,就像袍子里爬滿了虱子。她還沒有能力脫掉這件奇癢的袍子,而這爬滿虱子的袍子成了她一生的噩夢。

張愛玲在《對照記》中寫道:“在繼母統治下的生活,我永遠揀她穿剩的衣服穿。我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旗袍,沒完沒了地穿下去,碎牛肉似的顏色,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冬天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痕,是那樣的憎惡和羞恥。因為自慚形穢,我的中學生活是不愉快的,也很少交朋友。”

當時,圣瑪利亞女校的國文教師在審批作文時,被一篇題為《看云》的散文引起了注意,雖然這篇文章有幾個別字,但文筆瀟灑,辭藻瑰麗,遠遠超出其他文卷。國文教師才來上課兩周,對學生的姓名還對不上號。

在評講作文中,他逐一點名領取作文本,才認清了寫《看云》的學生叫張愛玲。當著全班的面,國文教師對寫這篇作文的女生張愛玲大加贊揚。張愛玲的名字漸漸在校內傳開,同學們開始對她刮目相看。

寫作讓張愛玲恢復了自信,她在同學面前也不那么自卑了。國文教師為鼓勵大家學好國文,發起刊名叫《國光》的小型刊物,張愛玲的《霸王別姬》就是在《國光》上發表的。同時發表的還有她的論文《論卡通畫之前途》等一些文章。

張愛玲眾多小說中唯一寫歷史題材的就是《霸王別姬》,在故事中百轉千回之后,她寫了一個冰冷的愛情故事。在人們的印象中,無論是歷史還是戲曲中的形象,虞姬都是美艷的化身,也是古代英雄和現代成功男人的標配,她在戰爭的高潮來臨之際為了不拖累項羽自殺了。

至于虞姬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愛項羽,是一個女人對男人愛到深處,以命相待,但是除了這個原因,逼迫她去死的,還有那個年代對一個好女人的要求。

為了不被劉邦霸占,為了保住貞操,虞姬必須得死,正如帝王后宮里殉葬的萬千女人一樣。張愛玲筆下的虞姬卻是蒼白的、微小的。在楚漢戰爭中,虞姬緊握著馬韁繩,披著紅色的斗篷,以項羽的壯志為她的壯志,以項羽的痛苦為她的痛苦。

可是,又有誰能看見她在夜深人靜時的悲傷?這種傷心,不是陪著項羽看血流成河,也不是為了得到貴妃的謚號,而是愛著項羽的那種痛——虞姬最終選擇自殺了。在天亮以前,在沖鋒的號角還沒響起,趁項羽還在身邊,懷抱只為她一人敞開,她死了。

虞姬只留下一句“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收梢”。這個“收梢”里有愛,有忠誠,有犧牲,有項羽的眼淚。無論是幾千年前血肉之軀的虞姬,還是口耳相傳或者名伶盛裝下的虞姬,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虞姬愛著項羽,這以生命為代價的愛被傳頌良久,它歌頌的是女人的犧牲,不是男人的,是一種男尊女卑的烙印。

張愛玲用自己對男人獨特的審美重新詮釋了情的起因。《霸王別姬》中的虞姬動了憐愛之心,這就是致命的情因,男人是女人養的,當然女人就可以為了男人去死,正是因為憐愛,把男人重新變為女人腹中的孩子,虞姬為項羽自殺了。

虞姬知道要失去項羽了,不僅是在戰場上,還有情場上,這種雙重意義的失去,讓她覺醒。可她沒有力量來和這一切抗衡,所以用生命作為代價,將這一切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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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張愛玲的《霸王別姬》的整體布局結構模式與段落內的層次感,可以發現整篇文章運用了描述性文字和對話式文字兩種表達方式。

從文章的整體結構布局看,它呈現出描述文字和對話文字相互交替的情況,使文字與文字之間有了一種互動和交流。如果說這是一種文章結構的表達方式的話,那么需要了解的是張愛玲在寫作其他文章的時候使用的是怎樣的模式。

文章第一段既是把握筆端大方向的地方,又是引領下文的關鍵段落。張愛玲在文章首段埋伏了富有層次感的詞匯,在空間感上逐漸推進,先從外部到人物,再從人物的形象到內心的描寫,層層遞進,顯得動感十足。

在《霸王別姬》這篇文章中,讀起來有意思的就是疊字的使用。張愛玲通過疊字的方式,使得筆下的景物和人物傳達出一種天真無邪和非常有趣味的感覺。比如“帥字旗吹得豁喇喇亂卷”“燭油淋淋漓漓地淌下來”“煙裊裊上升”“薄薄的嘴唇”“皺紋深深地切過兩腮”“焰焰的火花”等。

在描寫虞姬的時候,張愛玲是這樣寫的:“虞姬用團扇輕輕趕散了蠟燭上的青煙,虞姬輕輕地離開了他們。”在描寫霸王的時候,張愛玲說:“我們痛痛快快一陣大殺。”

《霸王別姬》通過寫作形式尤其是標點符號的變化,給人一種靈動和不羈的感受。例如:“讓我看——從垓下到渭州大約要一天,從渭州到潁城,如果換一匹新馬的話,一天半也許可以趕到了。兩天半……虞姬,三天之后,我們江東的屯兵會來解圍的。”

首先,張愛玲寫這句話使用了一個破折號,五個逗號,兩個句號,一個省略號。這樣一句話讀完了之后,感覺挺輕松的,沒有任何沉重感和負擔,而且還會有真實的感受,如同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

在刻畫霸王這個人物形象的時候,文章第一段中這樣寫道:“那烏黑的大眼睛里,卻跳出了只有孩子的天真的眼睛里才有的焰焰的火花。”在文章結尾的地方,她又再一次寫道:“項羽俯下他的含淚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緊緊瞅著她。” 文章兩次描寫霸王的大眼睛,并且是“帶著火的大眼睛”。

第一次描寫,主要刻畫霸王這位英雄形象身上的天真。第二次描寫,則主要是刻畫他的慈悲和不舍的內心世界。同樣的描寫,卻有著不同的目的和作用,這體現出了張愛玲的寫作功底。

在描寫虞姬的時候,她有兩次寫到“她停在一座營帳前”,張愛玲沒有使用“站”字,而使用了“停”字。這讓人讀起來有些陌生的感覺,但是細細品味之后,覺得“停”字比“站”字要有動感,更有活力。同時,這種描述虞姬的詞匯反映了張愛玲的個性和與眾不同。

在張愛玲的其他小說里,也頻繁講到男女之間的戰事。凡是有談判、有進攻、有傷害、有眼淚的時候,都是因為有愛。愛是最原始的感覺,可以衍生出許多種其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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