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如何叩開出版社的大門
- 暢銷書女王:張愛玲的33堂寫作課
- 端木向宇
- 5311字
- 2020-09-29 15:02:11
“我寫文章很慢而吃力,所以有時候編輯先生向我要稿子,我拿不出來,他就說:‘你有存稿,拿一篇出來好了。’久而久之,我自己也疑心我的確有許多存稿囤在那里,終于下決心去搜羅一下。果然,有是有的。我現在每篇摘錄一些,另作簡短的介紹。有誰愿意刊載的話,盡可以指名索取——就恐怕是請教乏人。”
——《存稿》(194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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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就是一種謀生,如同自己種了田,自己收獲果實。
如果把寫作當成一份事業,那么精力的投入程度就會不同。當成事業的寫作,會迸發出無盡的熱情與活力,自己的潛能也會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隨之收獲的果實便會不同。
在不懈地努力和不斷地創作中,寫作給作者帶來的成就感不斷攀升。每一次小小的進步,都會使作者收獲不小的滿足。繼而作者信心越來越足,不斷超越自我,追求完美,又會取得更大的突破,自己的幸福感也隨之提升。
如果寫作成了事業,那么在創作文學作品之前,作者必須先研究市場和受眾。要能理智地處理寫作與生活的關系,較好地控制自己的寫作進度,重視讀者的建議和反饋,并將其融入自己以后的寫作中去,以增加自己的競爭力。
作者為什么要聽讀者的建議?
因為這是大有裨益的。寫作就是要建立“讀者意識”。
“所謂得讀者,則得天下也”,文章不只是寫給自己看的。作者開始寫作時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寫出來就好,不管讀者的需要與反應。接下來,作者進入了創造價值期,文章是為了讀者而寫,讓讀者感覺到文章對其有幫助、有價值。
既然將寫作當成謀生的職業,那么種田關心的就是“收成”,將汗水換成金錢,寫作是需要被大眾接受的。這好比種出糧食后烤成面包,了解顧客的喜好、口味等,就是一位專業、敬業的作者必定要做的事情。
創作的文學作品有讀者才有價值,市場就是考量作者的受歡迎程度的,如果不把讀者放在眼里,那寫作的路就走不長。
如果是寫作新手,那么就屬于兵力弱小者,要找到自己的寫作優勢,根據優勢,找到對口再進行擊破。如果已經寫作多年,讀者眾多,就可以采取主動出擊的策略,只要有稿件發表,就能引起廣大讀者的反響。
作者對讀者的意見要進行收集與分析,篩選有價值的意見,仔細閱讀后提出有見地的想法,包含文章主題、內容、布局、結構、語言等,還要對文章材料、價值點、排版等提出看法。
建立自己的寫作優化循環系統是必要的,記錄和分類整理讀者意見是為了幫助自己找出事物的內在規律,找出自己寫作的問題,將創作進行優化。作者要善用讀者的意見,讓自己的文章越寫越好。
優化寫作,是在接下來的寫作過程中,把獲得的解決問題的方法運用在寫作上,對原有問題進行解決或補充說明。如果每次寫作還是按照老習慣,那就沒有實現優化寫作的正確循環。其實,作者與出版社有個共性,即出版好作品,但這個“好”的概念較為寬泛,作為作者,除了提高自身的寫作技巧、聽取讀者意見以外,還要學會關注市場。
作者的作品得到發表和出版,其中一部分依靠編輯的力量。
張愛玲與《天地》雜志的主編蘇青私交甚篤,加上《天地》當時打著女性雜志的旗號,她的登場時機幾乎是《天地》雜志女性色彩最顯眼的時候。自《天地》創刊后,張愛玲是發稿最勤的一位作者。不僅如此,她還給《天地》繪插圖、設計封面,對這份刊物抱有極大的興趣。
在《我看蘇青》一文中,張愛玲說:“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那也許是較近事實的,可是我總覺得,也不能說一點感情也沒有。我想,我喜歡她過于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知道她比較深的緣故。那并不是因為她比較容易懂。”
從張愛玲對蘇青的這番話中,可以了解到,她不僅做到了知曉讀者、知曉市場,也做到了知曉編輯。這樣做就更加明確了自己的寫作方向。
作者對寫作,一定要有這幾個考量:第一從寫作的技術上講,是衡量自己有沒有退步或是落入俗套;第二是找自己寫作的啟示;第三就是閱讀和學習。要多讀多看,也很快樂。特別是當有新的“知識點”獲得的時候,就像是被忽然點亮一般。
專業的作者,都是一步步在編輯的指導下成熟和成長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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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一生中與無數名家,報刊、雜志社、出版社編輯打交道,對他們,她都能應對自如,從中有些經驗,可以借鑒。
張愛玲在《存稿》中寫道:“似乎我從九歲起就開始向編輯先生進攻了,但那時候投稿《新聞報》本埠附刊幾次都消息沉沉,也就不再嘗試了,直到兩年前。再歇了幾年,在小學讀書的時候,第一次寫成了一篇有收梢的小說。”
1943年,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在《紫羅蘭》復刊號上登載。周瘦鵑在《編輯例言》中向讀者推薦了張愛玲的小說:“如今我鄭重地發表了這篇《沉香屑》,讀者共同來欣賞張女士一種特殊情調的作品,而對于當年所謂上等華人那種驕奢淫逸的生活,也可得到一個深刻的印象。”
當作品成功發表后,張愛玲邀請周瘦鵑到家中,與姑姑張茂淵設了西式茶會對其進行答謝。
海福州路附近一個弄堂里,有一座雙開間的石庫門房子,這里就是《萬象》雜志的編輯室,同年7月,張愛玲把短篇小說《心經》交給了編輯柯靈,給柯靈帶來意外的驚喜。
柯靈在《遙寄張愛玲》中寫道:“那大概是七月里的一天,張愛玲穿著絲質碎花旗袍,色澤淡雅,也就是當時上海小姐普通的裝束;肋下夾一個報紙包,說有一篇稿子要給我看看,那就是隨后發表在《萬象》上的小說《心經》,還附有她手繪的插圖。我們的會見和談話很簡短,卻很愉快。談的是什么,已很難回憶。但我當時的心情,至今清清楚楚,那就是喜出望外。雖然是初見,我對她不陌生,我誠懇地希望她經常為《萬象》寫稿。”
作家夏衍負責上海文藝工作時,曾指示龔之方,要他與唐大郎組成一個能力強、素質好的小報班子。一個月后,《亦報》創刊,龔之方任社長,唐大郎任總編輯,向張愛玲約稿,張愛玲用筆名“梁京”供稿。
1955年,胡適將張愛玲的《秧歌》仔細地看了兩遍,在回信中表達了自己對此書的欣賞。胡適在此書扉頁的題詞上說“寫得真細致、忠厚”,還說“近年我讀的中國文藝作品,此書當然是最好的了”,并要求張愛玲多寄幾本給他。
在香港結識宋琪夫婦后,張愛玲參與宋琪主持的《美國詩選》《美國現代七大小說家》兩書的翻譯工作。1963年,她開始與夏志清通信,直到1982年,共計來往書信一百余封。1965年,她在麥卡錫的幫助下,把莫泊桑、詹姆斯、索爾仁尼琴等人的小說改編成廣播劇。
丘彥明的同事蘇偉貞,從1985年進入《聯合晚報》,至1995年張愛玲去世,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給張愛玲寫了無數信件,卻只收到回信十二封,并未約到一篇稿件。盡管張愛玲和丘彥明有八年的稿約合作,終究只是作者與編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系。
張愛玲一直把自己當成是“職業婦女”,她與編輯們打交道,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生計。
她在《蘇青張愛玲對談記——關于婦女、家庭、婚姻諸問題》中,就表明了自己作為新女性的獨立觀:“用別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來的錢來得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
對于金錢,張愛玲自稱沒有“吃過沒錢的苦”。
當年,張愛玲與父親鬧翻后,跟母親住在一起。她吃的苦,就是上學沒有私家車接送,家里沒有傭人。但她家的房子還是高級的公寓,鄰居都是達官貴人;她不是沒錢,而是父親給錢不夠爽快;她家里也不窮,只是中學時上了上海的貴族女校,而在大學期間,她的同學都有著更顯赫的家世。
她的苦,大多來自內心的“比較”,她與自己曾經的生活比,她與同學互相攀比——她是吃不了虧的,所以才生出一種“自強”,什么都要爭強好勝。
在“港大”期間,一向對人不用心思的張愛玲為了拿到獎學金,也為了減輕母親的經濟負擔,不得不違逆天性,細心地去琢磨每位教授的授課特點。她研究了他們留作業、提問、考試的方式與傾向,所以功課都能獲得好成績。
連拿兩次獎學金的張愛玲就“嘚瑟”起來,做了幾件價格不菲的漂亮大衣。她終于找到大把花錢的感覺了,用自己掙的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這時候的張愛玲依然明白,一個沒有金錢的女人是很容易被生活所迫的,但有辦法找到開源渠道的她,并沒有存錢的意識。
在《我看蘇青》一文中,張愛玲寫道:“而且無論怎么說,蘇青的書能夠多銷,能夠賺錢,文人能夠救濟自己,免得等人來救濟,豈不是很好的事么?”
當張愛玲一夜成名后,大大小小的雜志鬧稿荒,以十倍的價錢瘋搶張愛玲的稿子。有了錢又愛錢的她,終于幸福地住進了衣服里。在出國以后,她的中文寫作道路不通,英文寫作又連遭退稿,處處碰壁的她,經濟情況趨于崩潰。為了賺取賴以糊口的稿費,她不得不一邊堅持寫作,一邊為朋友的影業公司寫劇本。
張愛玲的好勝與上海女人所特有的“精明之道”,使她擁有倔強與不屈從的性格。再次到香港后,她每天寫作十幾個小時,高強度的勞作幾乎把她壓垮。熬夜累眼,她的眼睛患上了潰瘍,經常出血,雙腿腫脹,她卻連一雙合適的大碼鞋也舍不得買。因為她心急如焚,必須盡快攢出一張機票錢,回去照看病中的丈夫賴雅。
這樣的經歷也讓晚年的張愛玲認識到,錢除了享一時之樂,還可以救一時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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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文學作品不僅有其獨特的文學價值,同時也創造了巨大的經濟效益。
她的小說從“夾縫敘事”中締造傳奇色彩,利用中西文化結合的方式體現個人審視人性的獨特之處。當時上海流行報紙、雜志等大眾刊物,這些刊物對她的作品的傳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一部文學作品的暢銷是有多種原因的,特別是在“五四”時期。
那時的小說都注重教化,自“問題小說”出現,相應減少了對小說形象化的要求,人物成為作者的某種“傳聲筒”,人們注重思想的探求、討論,甚至哲學層面的討論。當時的多數作品都是概念化的,藝術性較差。而張愛玲的作品觸及了人們關心的問題,所以影響非常大,銷量也非常大。
張愛玲的作品在20世紀40年代受到媒體和大眾追捧的原因,主要是她的小說不在當時的主流文學之列,吸引讀者之處是她貴族的出身。她經歷了香港求學時期的戰火,而后在滬上“賣文”成名,她的身世構成了一則“傳奇”,加上她奇特的性情,激發了讀者強烈的閱讀期待。
她所講述的正是大城市里的小市民的故事。無論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在上海還是香港,無論故事的主人公是豪門少爺還是里弄的姨婆,張愛玲都能對人物的心理進行深入刻畫。
張愛玲的作品,能體貼、細致地表現出都市文明浮華背后的人們的掙扎和苦痛。
“女性主題”是她兩性關系寫作的主要切入點,女性與情愛也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言情的文學作品,自古至今都有銷路。
張愛玲的小說色彩鮮明,她在起承轉合、色彩聯想、心理描摹、場面轉換等方面均運用了“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技巧。在其創作的文學作品里,展現出一個灰暗和蒼涼的世界,沒有崇高,沒有光亮,也沒有希望,充滿了凄涼之感,這種情調又恰恰映射出一些人生經驗與遭遇,合乎市民階層的審美傾向。
20世紀80年代,國內又涌出無數“張愛玲迷”。這與時代的價值取向有關,當時,“小資”這個新群體日益凸顯出來。
所謂“小資”,特指追求時尚、追求品位、追求情調的年輕人。這群人既有物質基礎,又有知識品味,兼具閑情逸致。張愛玲作為小資情調的“創始人”,自然有若干理由被崇拜。
“外在的美永遠比內在的美容易發現”,這就與張愛玲不會讓追求時尚的小資們失望一樣,她是一個神奇慷慨的魔術師,不斷玩出新花樣。她創作的文學作品中有輝煌與浮華之氣,浸透著蒼涼與無奈,就像一個自戀的人,需要得到別人的賞識、關注和無限的熱愛。
一段上海的浮華舊夢,一段纏綿悱惻的離合,上海或香港的亂世背景,使得那些愛情無論轟轟烈烈,還是稀薄脆弱,都顯得格外凄楚動人。在《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封鎖》等小說中,張愛玲將愛情中的糾葛描繪成人生之中必須要經歷的生死,這就成為俘獲小資們的最佳武器。
對西洋文化的精通,使她的文章充滿小資喜歡的氣味——她談吃穿住行,談宗教信仰,談文學詩歌,展示了一幅十里洋場的繁華景象。這種深沉的憂傷,帶著“美麗而蒼涼”的格調。她的文學作品應驗了一句話:“被人接受的小說才是小說,否則它們僅是一堆文字。”
如今的網絡時代,讀者對作者的影響愈加明顯,有時二者是相互影響和促進的。不同的讀者在文化上存在差異,從而對作者的寫作活動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被讀者感知并引起反應的文學作品,才能轉化為現實價值,并產生一定效果。
張愛玲在《我看蘇青》中寫道:“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里但仍舊喜歡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書可以有許多不大懂它的好處的讀者……大眾用這樣的態度來接受《結婚十年》,其實也無損于《結婚十年》的價值。就連《紅樓夢》,大家也還恨不得把結局給修改一下,方才心滿意足……迎合大眾,或者可以左右他們一時的愛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寫不出蘇青那樣的真情實意的書。”
《結婚十年》一書,寫的是蘇青自己從結婚、懷孕、生子,到對婚姻關系失望,終于選擇離婚就業的故事。這部書當年轟動上海,人們爭相購買,盛況空前,可謂是創造了當時出版行業的一個奇跡。
想成為市場暢銷的文學作品,就需要作者、讀者、傳播者這三者之間的結合。同時,作品本身的語言、技巧和情調這三個方面,也是一部文學作品吸引人的地方。
成熟的作者不僅要研究和適應讀者,還要引導和影響讀者。
張愛玲的作品能叩開出版社的大門,并贏得市場,不僅因為它們具有思想的深刻性、歷史感、文學藝術的美感,還因為它們有媒介的認可與宣傳。這些共同構成了張愛玲作品的市場吸引力——張愛玲不僅迎合了文學消費者的閱讀偏好,更重要的是,她在寫作中注入了個人的真情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