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漢紀二十四
孝成皇帝中綏和元年(癸丑,前8)
上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后將軍朱博入禁中,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為嗣者?”方進、根、褒、博皆以為:“定陶王,帝弟之子?!抖Y》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為其后者,為之子也。’定陶王宜為嗣?!惫猹氁詾椋骸岸Y,立嗣以親。以《尚書·盤庚》殷之及王為比,兄終弟及。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宜為嗣?!鄙弦浴爸猩酵醪徊模挥侄Y,兄弟不得相入廟”,不從光議。二月,癸丑,詔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益中山國三萬戶,以慰其意。使執金吾任宏守大鴻臚,持節征定陶王。定陶王謝曰:“臣材質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宮;臣愿且得留國邸,旦夕奉問起居,俟有圣嗣,歸國守藩?!睍?,天子報“聞”。戊午,孔光以議不合意,左遷廷尉;何武為御史大夫。
上以太子既奉大宗后,不得顧私親,十一月,立楚孝王孫景為定陶王。太子議欲謝;少傅閻崇以為“為人后之禮,不得顧私親,不當謝”,太傅趙玄以為“當謝”,太子從之,詔問所以謝狀,尚書劾奏玄,左遷少府;以光祿勛師丹為太傅。
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養視;及為太子,詔傅太后、丁姬自居定陶國邸,不得相見。頃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統,當共養陛下,不得復顧私親?!蓖跆笤唬骸疤有《堤蟊юB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養太子,獨不得。
衛尉、侍中淳于長有寵于上,大見信用,貴傾公卿,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賜累巨萬,淫于聲色。許后姊孊為龍雒思侯夫人,寡居;長與孊私通,因取為小妻。許后時居長定宮,因孊賂遺長,欲求復為婕妤。長受許后金錢乘輿、服御物前后千余萬,詐許為白上,立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后,嫚易無不言;交通書記,賂遺連年。
時曲陽侯根輔政,久病,數乞骸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心害長寵,私聞其事。莽侍曲陽侯病,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議語署置。”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長官,勿治罪,遣就國。
初,紅陽侯立不得輔政,疑為長毀譖,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因上封事,為長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誠不可更有他計?!庇谑翘熳右裳?,下有司按驗。吏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長系洛陽詔獄,窮治。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
方進智能有余,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緣飾,號為通明相,天子器重之。又善求人主微指,奏事無不當意。方淳于長用事,方進獨與長交,稱薦之。及長坐大逆誅,上以方進大臣,為之隱諱,方進內慚,上疏乞骸骨,上報曰:“定陵侯長已伏其辜,君雖交通,傳不云乎:‘朝過夕改,君子與之?!我裳桑∑鋵P囊家猓愕♂t藥,以自持?!?/p>
上以王莽首發大奸,稱其忠直;王根因薦莽自代。丙寅,以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其飾名如此。
漢成帝綏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成帝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后將軍朱博進宮,討論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欣,誰更適合繼承帝位。翟方進、王根、廉褒、朱博都認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的兒子,《禮記》說:‘兄弟的兒子,如同自己的兒子。立他為后嗣,就成為兒子?!ㄌ胀踹m合立為嗣子?!敝挥锌坠庹J為:“依禮,立后嗣應以血緣關系親疏為根據。此照《尚書·盤庚》記載的商朝君王傳位的方式,是哥哥去世,弟弟繼位。中山王是先帝的兒子,皇上的親弟弟,應立他為后嗣?!背傻垡浴爸猩酵鯖]有才干;再者,依禮,兄弟的牌位不能一同進入宗廟”為理由,沒有聽從孔光的建議。二月,癸丑(初九),成帝下詔立定陶王劉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再增加中山國采邑三萬戶人家,以示安慰。成帝派執金吾任宏,暫時署理大鴻臚職,持符節征召定陶王入京。定陶王上書辭謝說:“以我的才能資質,不足以充當太子。我愿暫時留住京師的定陶國邸,早晚進宮問安,等到皇上有了親子,我就返回藩國守土?!背傻塾[奏,批復說:“已閱?!蔽煳纾ㄊ娜眨?,成帝因為孔光的建議不合自己心意,將他貶調為廷尉。任命何武為御史大夫。
成帝因太子既然已繼承大宗,就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于是在十一月,封楚孝王的孫子劉景為定陶王,使劉欣生父一脈得以延續。劉欣與左右商議,準備上書叩謝皇恩。少傅閻崇認為:“既當別人的繼承人,依禮,就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不應當叩謝。”太傅趙玄卻認為:“應當叩謝?!碧勇爮牧粟w玄的建議。成帝詔問太子因何叩謝的情況后,尚書上奏彈劾趙玄,趙玄被貶降為少府,而任命光祿勛師丹為太傅。
最初,太子幼年時,是由祖母傅太后親自撫養。等到成為太子,成帝詔令傅太后和太子親母丁姬留居京師的定陶國邸,不許相見。不久,皇太后想讓傅太后、丁姬十天一次去太子宮探望,成帝說:“太子已承繼正統,理當奉養太后陛下,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碧笳f:“太子小時候是傅太后抱養大的,現在允許她到太子宮探望,不過是以乳娘的恩情對待她,不足以造成什么妨礙?!庇谑窍铝罡堤罂梢缘教蛹姨酵〖б驗闆]有撫養太子,只有她不能去。
衛尉、侍中淳于長在成帝面前很得寵,大受信任和重用,權貴壓倒公卿。他在外結交諸侯、州牧、太守,那些人賄賂他的錢財,和皇帝給予的賞賜,累積巨萬,他整日放縱于聲色之中。許皇后的姐姐許孊,是龍雒思侯夫人,寡居在家,淳于長與她私通,因而娶她為妾。許皇后這時居住在長定宮,通過姐姐許孊賄賂淳于長,謀求再當婕妤。淳于長接受了許后的金錢和御用的車馬、衣物器具等,前后千余萬錢的賄賂,欺騙許后,假裝許諾為她向成帝請求,立為左皇后。許孊每次到長定宮探望許后,淳于長就讓許孊捎書信給許后,戲弄侮辱她,侮辱輕薄,無所不言。這種書信往來及賄賂,連續很多年。
這時曲陽侯王根為輔政大臣,久病在床,多次請求辭職。淳于長以外戚的身份,又位居九卿,按順序應當代替王根而掌權柄。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對淳于長的得寵心懷妒忌,就暗中打聽他的那些壞事。王莽在伺候曲陽侯王根的病時,趁機說:“淳于長見將軍久病,感到高興,自以為應當代替將軍輔政,甚至已對士大夫及貴族子弟談論到任官設署等事?!苯又灰徽f出淳于長的罪過。王根大怒說:“如果有這等事,為什么不告訴我!”王莽說:“不知將軍心里的想法,因此沒敢說?!蓖醺f:“快去稟告太后!”王莽求見太后,詳細講述了淳于長驕奢淫逸,想代替曲陽侯,以及與廢后許氏的姐姐私通,收取許氏的衣物等賄賂。太后也發怒說:“這孩子放肆到這種地步!快去奏告皇上!”王莽又報告了成帝,成帝因為淳于長是太后的親屬,雖免去了他的官職,但不治其罪,把他遣送回封國。
最初,紅陽侯王立不能得到輔政大臣的位置,懷疑是淳于長誹謗誣陷的結果,時常怨恨他。這種情況,皇上也清楚。等到淳于長將回封國,王立的嫡長子王融,請求淳于長把車輛馬匹送給他,淳于長讓王融捎回贈送給王立的珍寶重禮。王立因此上密封奏書,請求成帝把淳于長留在京師。他說:“陛下既然在詔書中說為因皇太后而不加罪淳于長,就實在不應該再有其他懲罰?!庇谑且鸪傻蹜岩?,就把此事交付有關官署去追查驗證。主管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令王融自殺以滅口。成帝愈發懷疑這其中有大的奸謀,就逮捕了淳于長,關押在洛陽詔獄,對他嚴厲追究,淳于長全部供出戲弄侮辱廢后許氏、承諾立她為左皇后等事,罪名達到“大逆”,就在獄中處死。
翟方進的智謀才能綽綽有余,又兼精通法令條文和行政事務,善用儒學經典裝飾自己的舉止談吐,使其高雅不俗,被人稱為通達明理的丞相,受到天子的器重。他又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所奏之事,沒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當淳于長受重用時,翟方進只與淳于長結交,在成帝面前稱贊和推薦他。等到淳于長犯大逆罪被處死,成帝因為翟方進是朝廷重臣,為他隱瞞掩飾。翟方進內心慚愧,上疏請求退休,成帝回答說:“定陵侯淳于長已伏罪,你雖與他交往,古書不是說:‘早上的過失,晚上改正了,君子都贊許?!氵€疑慮什么呢?請專心一意休養,不要耽誤了醫藥,自己保重?!?/p>
成帝因為王莽首先揭發重大奸惡,稱贊他忠心正直。王根因而保薦王莽代替自己。丙寅(二十六日),任命王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歲。王莽既然超出同列受到提拔,繼四位伯父、叔父,成為輔政大臣,就想讓自己的名譽超越前人,于是克制自己的欲望,修養不倦。聘請各位賢良做掾、史等屬官,將皇帝的賞賜和封國的收入全部用來供養名士。他越發儉樸節約,母親患病,公卿列侯都派夫人去探問,王莽的妻子出來迎客,衣裙的長度不拖地,穿著布圍裙,看見她的人,還以為是奴婢,詢問之下,才知是王莽夫人。他就是這樣矯飾做作,以博取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