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方才劇烈的嘔吐,精疲力盡的金勾如今已是全身癱軟。
他感覺頭暈腦脹,所看見的世界天旋地轉,忽然眼前一黑,便一下子撲倒在光頭大漢懷中,昏闕了過去。
至于那個吳軍軍師孫機,他在望見夫概所率的十幾個身影,漸漸消逝在通往山下的密林小道后,總算是輕輕舒了一口氣。
孫機心想,雖說夫概戀戰好斗,但正正因為他是這種無懼生死、始終與士兵們沖殺在最前線的領頭統帥,自己跟蒼狼軍的將士們才會如此死心塌地地跟隨著他。
想到此處,孫機從臉上擠出了一絲苦笑。
“全隊隨我往山上撤離!”孫機高聲向全隊吳兵下令道,夫概離開之后,身為軍師的他便是這支吳軍部隊的統帥。
在場的吳兵們聽了,全都展現出一副訝異的表情,顯然是對孫機這道有違常理的命令感到疑惑不解。
但是,吳國蒼狼軍的所要遵守第一條軍紀便是絕對服從命令,即便是上頭要求他們去送死,蒼狼軍的將士們也會乖乖地先把脖子清洗干凈,再趕赴黃泉。
于是,占據勝勢的吳軍很快便停止了對秦兵們的追殺,全隊上下迅速聚集了起來。
一個伍長湊上前來,試探著跟孫機商量道:“孫軍師,如今的形勢對于我軍來說正是一片大優,我軍大可先殲滅掉眼下這支秦國小隊,再組織撤退也不遲。”
孫機轉過頭來,瞅了一眼被困于吳軍陣中的光頭大漢與昏迷的金勾,神情狠戾地抽搐了一下臉頰。
雖說沒能把這支秦軍小隊完全殲滅,確實是有些可惜,但是,眼下的形勢其實不容樂觀。
一旦秦軍的主力部隊趕到此處,自己這支兵力不過百吳軍小隊,絕對會遭來全軍覆沒的厄運。
在此之前,孫機曾在伏牛山的高坡上縱觀全場,對于秦吳兩軍戰況局勢早已是了然于心。
雖說吳軍的鋒利爪牙已經深深地刺入了秦軍的心腹,但要完全消化掉秦軍這塊肥肉,一時半會之間還難以做到。更何況,還有光頭大漢這塊硬骨頭在阻礙著吳軍的撕抓啃咬。
而且,當孫機看到伏牛山山腳下忽然出現的大批秦軍之后,他仿佛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敏銳的孫機隱隱地感覺到,眼下的這場戰斗,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的一場山林遭遇戰。
一般情況下,一支正規軍隊在出發之前,都會先派出斥候或是偵察部隊,提前趕往戰場,以便探明敵情。而主力部隊與偵察部隊抵達戰場的時間差距,大概會是在兩到三天之間。
然而,吳軍與眼下這支秦軍的偵察部隊從開始接觸,到交戰,再到當下這一刻,整個過程的耗時還不足半個夜晚,但秦軍的主力部隊,卻猶如行軍神速一般,已經趕到了伏牛山山腳下。
很顯然,這并不是因為秦軍主力部隊來得太快,而是這支秦軍的偵察部隊出現在吳軍面前的時機,明顯是經過了精妙的計算。
這支秦軍的偵察部隊,很有可能在幾日之前就已經抵達了伏牛山中,并且于茂密的山林之內藏匿了起來。他們之所以忍耐到今天夜里才對吳軍發動攻襲,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配合上秦國主力部隊抵達這里的時機!
倘若吳軍繼續戀戰于此,必然會遭到趕來的秦軍主力部隊圍剿殲滅。
此時此刻,孫機已經完全看懂了這支秦軍小隊所設下的陰謀。
這一支秦軍的偵察部隊,并不是一只誤入狼穴的野兔,而是一條魚鉤上的蚯蚓。
當大魚死咬著鉤線上的蚯蚓不放之時,便是垂釣者的收線之機。
孫機輕蔑地一笑,望著眼前這個秦軍的光頭百夫長,心想。
看來,這個秦軍的大光頭腦子里還有點想法,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武夫。竟然想要以區區一支偵察部隊,來將我吳國蒼狼軍拖入秦軍主力部隊的圍困當中。若是一般的將領遭遇到這種狀況,確實很有可能被這個大光頭設下的陰謀耗死于此地。
只可惜,你遇上的是我孫機。
作為名將輩出的孫家族子,若是連這點雕蟲小技都看不透,就別妄想有朝一日能夠與那個家伙一爭高下了。
想到這里,孫機兩眼一瞪,朝那個戀戰的吳軍伍長喝斥道:“你們能夠在秦軍主力部隊趕到此地之前結束這場戰斗嗎?依我看,就連眼下這個大光頭,你們都難以在短時間內把他殺死!”
說罷,孫機大手一揮,便率領著聚集完畢的吳兵們,以且戰且退的陣勢,往伏牛山深處撤離。
孫機特意選擇了與夫概逃離方向相反的路徑,為的就是給對方爭取更多的撤離時間。
他與夫概不同,后者是頭狼,只管帶領狼群廝殺啃咬、掠食占地;而孫機更像一只母狼,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保全狼群的實力。
在孫機的眼中,以最少的損失將敵人打敗的戰斗才叫勝利。
而戀戰于一場小小勝仗卻因此丟了性命,那可是最不劃算的買賣。
至于夫概口中叮囑過要提防的那個秦軍小兵,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耍出什么花招來挽救局勢。
孫機不屑地一笑,于心中默默地想到。
光頭大漢眼見吳軍竟松開了自己這塊到嘴肥肉,忽然間就引軍撤退,心里頭咕咚地一沉。
他知道,吳軍陣中已經有人看穿了自己的用意。
這個光頭大漢也不是傻子,他本來就沒有奢望自己的這支秦軍的偵察小隊能夠打敗久經沙場的吳軍將士。
但是,倘若自己的小隊能夠像一塊淤泥那般,把這支吳軍拖延于此。待秦軍的主力部隊趕到,便可以一口氣將吳軍吞噬,為援楚的秦軍打響開門一炮。
即便自己小隊很可能會因此而犧牲掉不少士兵,那也是值得的。
但光頭大漢萬萬沒想到,吳軍之中竟然有人如此細心,這么快便看破了他的計謀。
當下自己的小隊已經有那么多士兵戰死負傷,好不容易才跟吳軍拉扯到此時。眼看秦軍的主力部隊就要趕到,此時此刻,就算拼上自己小隊全部將士的性命,也要把眼前的這支吳兵拖死在此地。
“全軍追擊!”
光頭大漢怒喝一聲,將昏迷的金勾交給身旁的一個秦兵,便起身召集隊中還能作戰的秦軍將士。
面對戰場形勢的突變,秦軍的新兵們一時間都有些茫然失措,唯有一股腦子跟著隊中的光頭百夫長一齊追殺吳軍而去。
光頭大漢名義上是個百夫長,但他所率領的這支偵察小隊,實際上只有七八十人。況且,經過方才的一番苦戰,即便算上半瘸不拐的,他當下所率領的秦兵也就只有三十幾人。
反觀吳軍,除去被夫概帶走的十幾個親衛,他們的部隊里還有將近五十個裝備優良的士兵,而且也沒多少傷員。哪怕吳軍當下正處于撤退之時,他們的隊列也是井然有序、毫不慌亂,并且與追殺過來的秦兵邊打邊退,整體上并不落于下風。
這便是秦、吳兩軍在實力上毋庸置疑的差距。
只不過,這三十幾個殘兵追趕著五十個精兵的場景,看起來確實頗為怪異。
光頭大漢與幾個的秦軍老兵沖殺在最前面,緊咬著吳軍的尾巴不放,一路還砍殺了好幾個落單的吳兵。
孫機見狀,立馬率領吳兵們加快了撤離的速度。
吳軍的隊列沿著山中這條狹窄斗折的坳道,迅速拐入一個角度頗大的轉彎之中。
暫時得勢的秦軍小隊自然是不依不饒,也跟著追了過去。
轉入山林茂密的彎道后,光頭大漢看到撤離的吳兵們竟然紛紛停下了腳步。他們站在距離自己前方不遠處的幾塊大石塊后側,詭笑著等待秦軍追來。
那些立在坳道中央的石塊,正正是光頭大漢在開戰之前,為了堵住巡山吳軍的去路,而命令秦兵們設下的路障。
光頭大漢瞇起雙眼,定睛一看。
只見那幾塊大石塊的底下,被吳兵們嵌入幾根木棍,而木棍的另一頭,正握在吳兵們的手中。
他的心中猛然一驚、冷汗突冒,頓時間便感覺到了危險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