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的一聲脆響,將原以為可以結束這場對決的夫概拉回了現實。
那陣金屬碰撞所發出嗚咽聲還于空中回蕩,而在夫概和光頭大漢之間,竟然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秦軍的小兵。
然而,最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驚詫不已的是,夫概所揮出全力一劈竟然砍偏了!
他手中寶劍的鋒芒劍刃,如今正深深地嵌在光頭大漢手上那把斷劍的劍格之上。
順著光頭大漢的握劍手臂看去,可以發現那個忽然出現的秦國小兵的兩只精瘦的手臂,正牢牢搭在光頭大漢粗壯的前臂上。
其實,方才并不是夫概沒把握好那一劍的準頭,而是那秦國小兵趕在夫概出手之時,及時沖了過來,伸出雙手扭轉了光頭大漢手中斷劍的朝向,使得夫概那致命的一劈,砍落到了斷劍的劍格之上。
“傳……傳聞獨鹿鋒利無比,能夠削金斷玉。今日有幸目睹,果然名副其實。”
金勾氣喘吁吁地說著,豆大的汗珠正從額側緩緩流下,但他還是勉強地撐起了笑容,(獨鹿:古代名劍。)
看來,剛剛幫助光頭大漢抵擋夫概那一記重劈所須耗費的氣力,確實讓金勾有點吃不消。
“夫概將軍,小心!”周圍的吳兵見有敵兵介入這場對決,紛紛舉起銅劍、踏上前來,想要上前幫助夫概。
“誒,我不是說了你們全都不許插手嗎?”夫概大手一揮,淡定地阻止道。
看著眼下這個秦國小兵,氣度不凡、劍眉星目,言語中透露出高于一般凡夫走卒的見識,夫概眼中不禁流露出了一絲欣賞的神色。
“我以為秦軍里頭都是些目不識丁的山野莽夫,沒想到這其中竟然有人能辨認出此劍。不過,這把劍如今已是改名換姓,在我將它的舊主——楚國令尹子常擊敗擒殺之后,我便賜予了它一個新的名字——屬鏤”。
(令尹:楚國在春秋戰國時代的最高官銜,是掌握政治事務,發號施令的最高官。其執掌一國之國柄,身處上位,以率下民,對內主持國事,對外主持戰爭,總攬軍政大權于一身。屬鏤:古代名劍獨鹿的別稱。)
夫概輕松將深嵌于光頭大漢斷劍劍格之中的屬鏤拔出,舉到了眼前,一邊自賞一邊述說道。
光頭大漢手中這種青銅劍的劍格,其形制為倒凹字形,是專門制作來抵擋劍擊的護手。
在鑄劍師冶造劍格時,往往會加入過量的錫礦,使得鑄造出來的劍格質地要比銅劍的其他部位更加堅硬。
所以,即便是獨鹿、如今應該說是屬鏤這樣的寶劍,其鋒利的劍刃也只能勉強切入到劍格之中,而無法將劍格完全劈斷。
當然,這也得多虧了金勾反應夠快,及時出手扭轉了光頭大漢的手臂,用斷劍上堅硬劍格擋下夫概這一劈。
若是金勾一不小心使用了銅劍的其他部位進行抵擋,恐怕他和光頭大漢兩人的手掌,都要與他們各自的前臂分家。
在月色的輕柔撫摸之下,屬鏤劍臘上的網狀鏤紋如金絲一般耀眼閃動,格外光彩奪目。仿佛這把寶劍本身也十分喜歡“屬鏤”這個新的名字,當然,還有握著它的新主人。
“楚國令尹子常是你殺的?難道……難道說你就是那個在柏舉一戰率領五千精兵,便把楚國十萬大軍沖得七零八落的吳王闔閭之弟——吳夫概?”金勾訝異地說著,睜眥的雙眼瞪得溜圓。
他萬萬沒想到,堂堂吳王之弟竟然只率領著一百多人的部隊,游蕩在遠離楚國腹地的北部邊境。
“呵呵,小伙子,下一擊,我會把你手上的銅劍跟你的脖子一齊劈斷。當下你可以報上名來,讓我和屬鏤記住你的名字。”夫概冷笑著,對于金勾的發問不置可否。
“我一個無名小兵,不值得你堂堂吳國大將軍掛于齒上。”明明是被困于吳軍陣中,金勾在嘴上卻不輸氣勢。
“那好,既然這樣就受死吧!”
話聲與風聲同時響起,夫概在開口的同時猝然劈來一劍,其速度之快,使得在場幾乎沒有人能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聞“鏘”地一聲激響,零星的火花在夫概與金勾之間濺灑而出。
此時此刻,夫概微微張著嘴巴,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情景。
金勾雙手緊握著一條暗黃色的粗糲銅條,死死地扛住了屬鏤的劍刃。
在屬鏤劍刃與銅條相接之處,那銅條的表面竟然沒有絲毫被屬鏤的利刃所切損的痕跡。
若是單單比較這兩者的質地優劣,這把銅條竟然與寶劍屬鏤不相上下!
這,這是劍?
夫概張口無言,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暗自發問。
他定睛看去,發現金勾雙手握著的銅條末端,竟然是一條細小的劍莖。在聯系上這把銅條的粗糙表面,夫概頓時恍然大悟。
“這,這只是一把劍胚!”(劍胚:古代鑄劍時,范鑄出來的銅劍胚體,未經磨礪加工,表面粗糙。)
夫概幾乎是嘶聲吼了出來,他瞪圓了雙眼,咬牙切齒,似乎有些惱羞成怒。
畢竟,被一把算不上是銅劍的劍胚擋下了手中寶劍屬鏤的一擊,對于堂堂吳軍大將夫概來說,就如同他自己與一個無名小卒打了個平手一般羞辱。
然而回看金勾,他已經是一臉慘白、冷汗暴流。
剛剛金勾在夫概的迅猛一擊劈到之前,他用盡了全身氣力,拼上了小命才在千鈞一發之際,抽出了掛在背上、用黑布包裹著的這把劍胚。
這才使得,當屬鏤的鋒芒劍刃劈到金勾面前之時,他得以用手中的劍胚擋住那奪命的一劍。
但是,夫概的全力一擊可不是尋常人能夠招架得住的。
即便金勾方才竭盡全力抵擋了下來,但這記劍擊所具有的兇猛沖擊力,還是透過他手中的劍胚,猶如一道電擊那般貫穿金勾的雙臂,差點把他握劍的手腕都給震裂脫臼。
此時此刻,金勾臉青唇白、胸悶氣喘,胃內的東西正在翻騰攪動。他握劍的雙手至今還在戰戰發抖,看樣子暫時是沒法再揮動手中的劍胚了。
“我,我要把你碎尸萬段!”
盛怒之下,夫概再度抽起了屬鏤。這一次他是發了狠心,決意要殺死眼前的金勾,一雪方才的恥辱。
就在夫概準備揮下手中屬鏤之時,金勾“哇”地一聲將胃里的殘渣穢物一下子噴了出來,汁水四射、餿味繚繞,濺了夫概滿身的臟污。
這出人意料的一幕,把滿腔殺意的夫概也給搞懵了。他慌忙后撤了好幾步,十分厭惡地伸手掃去胸甲上的骯臟穢物。
其實,這并不是金勾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故意使出的骯臟手段。而是因為,能與屬鏤這等寶劍過招,實在是讓金勾興奮不已。
然而,一旦興奮起來,金勾的老毛病就犯了。在難以忍耐的情況下,金勾便一下子將胃里的食物殘渣全都給吐了出來,一點都毫無保留。
不過,也恰恰是金勾的這種怪病,在此等生死關頭救了他一命。
“夫概將軍!”
一把熟悉的聲線傳入夫概耳中,他也顧不上清理沾在銅甲上的污穢,轉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神情緊張地朝他跑來。
“孫機,何事如此慌張?”作為一軍之帥,夫概見到自己的軍師表現出如此焦急的表情,便猜到了事態緊急。
至于被金勾搞出來的面子問題,大可暫且擱置一下。反正,金勾與光頭大漢皆是被圍困在吳軍陣中,他們想逃也逃不掉。
“將軍,伏牛山下忽然出現無數火光,呈長蛇狀往山上進軍。目測估計有三五千人,應該是秦國的援楚大軍!”這個叫孫機的年輕軍師靠到夫概耳邊,將剛剛他在山頂所看見驚人一幕,如實稟告了對方。
其實,吳軍早就得知楚國大夫申包胥已經從秦國那頭搬來了救兵。正因如此,吳王闔閭才會特地派遣他的親生弟弟——夫概來到楚國北境,提前探明援楚秦軍的狀況。
所以,在這座伏牛山上遭遇到秦軍的先頭部隊,自然是在夫概與孫機預料之中。只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秦軍的主力部隊也來得那么快,這是真的讓這支僅有一百來人的吳軍有些驚詫和失算。
“將軍,方城城防簡陋,不易防守。況且,我軍在城內駐守的士兵不過五百,即便我軍固城死守,恐怕亦無法與秦軍大批部隊的進攻。而且,若方城百姓得知秦國援軍到來,恐怕會群起反抗我軍。所以,孫機懇請將軍立刻率兵撤離此地,返回沂邑城寨掌控大局!”
孫機微微低著頭,抱拳向夫概請求道。
“但是,這兩個秦兵……”夫概朝金勾與光頭大漢瞥去一眼,還是沒能咽下方才被羞辱的那口氣。
孫機大概也能猜到發生了什么,夫概這個將軍驍勇善戰,對吳軍將士們也不擺架子,算得上是一名優秀的將領。但他惟獨一個缺點,那便是好斗。若是遇上厲害的對手,不與其好好戰上十來個回合,夫概就渾身發癢難耐。
“將軍,這里請交給孫機處理。如今大局要緊,你可千萬不能在此處發生任何意外!”孫機再次抱拳請求道,一臉嚴峻神情,與他那張白皙清秀的臉顏顯得有些不搭。
夫概也明白了當下情況緊急,唯有點頭應允。
他高聲呼來十幾個吳軍親衛與自己的戰馬,翻身躍上馬背,雙手拿起了韁繩。
騎在馬背上的夫概,神情凝重地對孫機叮囑道:“孫軍師切記不可勉強行事,我夫概斷不可以失去你的謀略運籌。還有,小心應付那個秦國的小兵。”
孫機諾諾點頭道:“將軍放心,孫機必定會回到將軍身邊,協助將軍創造一番偉業!”
夫概輕輕點頭,抽動韁繩,帶著一干吳軍親衛從一條山間小徑往山下奔走而去。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山間密林之前,夫概好像還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奄奄一息的金勾。